闫埠贵和三大妈憋着一肚子邪火,越想越觉得这笔“巨款”花得冤枉透顶,而这份“冤枉”里,似乎必须找到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才能稍稍平息心头那股烧灼般的懊悔与心痛。
很快,他们的目标就锁定在了分出去单过,如今在冶金部上班的大儿媳于莉身上。
“她在冶金部上班,消息灵通,要是她能早点透个风,咱们至于花那八百块当冤大头吗?”
闫埠贵在家里踱来踱去,脸色铁青,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仿佛那是于莉的骨头。
三大妈也在一旁帮腔,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就是,她天天在部委大楼里进出,这种建新厂招工的大事,她能一点风声听不到?
我看她就是翅膀硬了,心里没这个家了,眼睁睁看着咱们跳火坑。”
这股迁怒的邪火越烧越旺,老两口再也坐不住,气势汹汹地就冲到了前院倒座房——于莉和闫解成的小家。
于莉刚下班回来,正在灶台边准备晚饭,闫解成也才进屋。
见公婆沉着脸进来,于莉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有事?”
闫埠贵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和埋怨,“于莉!我问你,红星家电厂要大招工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于莉被问得一愣,如实回答,“爸,我也是今天下班回来,听院里人和解成说起才知道的。怎么了?”
“怎么了?”
三大妈尖着嗓子接话,“你说怎么了?你弟解放的工作,我们花了八百块钱才买下来。
要是早知道有这么好的招工机会,我们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你在冶金部上班,消息灵通,这种事能一点不知道?
你就不能提前给家里透个信儿?那可是八百块啊!够咱们家攒多少年!” 说着,真的心疼得红了眼眶。
于莉听完,心里先是觉得荒谬,随即涌上一股委屈和怒气。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爸,妈,你们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
第一,给闫解放买工作的事,你们事先跟我商量过吗?
没有!是你们自己决定自己操办,办完了我们才知道的.
我连你们具体花了多少钱、买的什么厂都不清楚。”
她顿了顿,见老两口脸色难看但一时语塞,继续道:“第二,我在冶金部上班不假,但我在‘外商侨胞项目联络办公室’,主要工作是联络侨胞投资、处理涉外项目文书。
红星轧钢厂下属家电厂的筹建和招工,那是厂里和工业局、劳动局规划的事,跟我的工作内容根本不搭边。
我每天经手的文件、参加的会议,跟这个完全两码事,我上哪儿提前知道去?”
“那你……你就不会打听打听,不会问问你们林副主任?
他那么大本事,能不知道?” 闫埠贵不甘心,又把矛头指向了林远,觉得于莉没尽力。
于莉简直要被气笑了,语气也硬了起来:“爸,您这更说不通了,我连自家小叔子买工作的事都不知道,我凭什么、以什么理由去打听别的厂招不招工?
去问林副主任?我怎么开口?说‘领导,我小叔子还没工作,您知道哪儿要招工吗’?
且不说合不合规矩,林副主任一天多少大事要忙,我能拿这种私事去烦他?
再说了,招工计划没公布前,那是厂里的内部规划,就算林副主任知道,他能随便透露吗?这是违反纪律的!”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接把闫埠贵和三大妈堵得哑口无言。
他们发现,自己这番兴师问罪,竟然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于莉的工作性质确实不相关,他们买工作也没告诉于莉,至于让于莉去刺探领导……那就更荒唐了。
闫埠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算计和埋怨,在于莉清晰的逻辑和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胡搅蛮缠。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口那股郁气无处发泄,憋得难受。
三大妈也没了刚才的气势,呐呐地说:“那……那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八百块啊……”
“妈,现在说这些确实晚了。”
于莉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依旧明确,“招工简章已经贴出来了,符合条件的都可以去报名考试。
解放要是符合条件,就让他好好准备,去试一试,这才是正路。
至于那八百块……买都买了,学徒工也是个工作,先干着,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调动或者考级。
现在埋怨谁、怪谁,都解决不了问题。”
闫解成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插嘴,此时也开口道,“爸,妈,小莉说得对,这事怪不到小莉头上。
当初买工作,是你们自己做的决定都没和我们两口子商量一下。
现在有更好的机会,让解放去争取就是了。
八百块是心疼,可钱已经花了,再吵也没用。”
老两口被儿子儿媳一番话说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们知道于莉说的在理,可那八百块钱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尤其是看到于莉如今说话办事条理清晰、不卑不亢,隐隐有种他们无法拿捏的“干部”气度,更让他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屈和失落。
最终,闫埠贵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也没再说什么,拉着还想嘟囔的三大妈,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倒座房。
回到自己屋,老两口相对无言。
算计了一辈子,这次似乎真的算错了,而且错得代价惨重。
可这苦果,除了自己咽下去,还能怪谁呢?怪时代变化太快?怪自己消息不灵?还是怪那个如今已然不同往日的大儿媳?
倒座房里,于莉关上门,也轻轻舒了口气。
她理解公婆心疼钱的心情,但绝不接受这种无端的指责和迁怒。
这件事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努力工作争取独立的价值——至少,在受到不公指责时,她有底气、有能力为自己辩白,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只能忍气吞声。
她看了一眼沉默的闫解成,知道他心里也不舒服,但至少这次,他站在了自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