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平静得不带半分感情的话语,如同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狠狠砸在了那数百名盐帮帮众的心坎上。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那极致的恐惧之中,清醒过来。
他想也不想,便已双膝一软,在那青衫少年面前,重重地,磕下了头!
那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种发自灵魂的、毫无底线的谄媚!
“宋……宋神仙法力无边!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一个人的下跪,如同一根投入了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那早已处于爆发边缘的火药桶!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连串的闷响,接连响起!
那数百名本该是桀骜不驯的江上悍匪,竟如同被割倒的麦浪,齐刷刷地,在那青衫少年的面前,尽数拜倒在地!
那一声声充满了无尽狂热与崇拜的阿谀奉承,如同一道道惊涛骇浪,瞬间便已淹没了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的狼藉之地!
“宋神仙神功盖世,一统扬州!”
“卜阿大那老贼恶贯满盈,今日死在神仙手中,实乃我等之幸!扬州之幸!”
舵口之内,寇仲与徐子陵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番光怪陆离的景象,那两双本该是充满了市井油滑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茫然。
他们想不通。
他们想不通这些平日里在扬州城作威作福、杀人不眨眼的江上悍匪,为何会变得如此……卑微。
他们更想不通,眼前这个不过是与他们相处了数日,甚至连伤都还未曾痊愈的少年,为何能让这些桀骜不驯的亡命之徒,都为之俯首称臣。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看向了那个依旧神情淡然的青衫身影。
阳光,自那东方的天际,斜斜地洒下,将他那身普通的青衫,与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圣洁光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一片古井无波,仿佛眼前这数百名悍匪的顶礼膜拜,于他而言,不过是路边几只蝼蚁的无声嘶鸣。
那份从容,那份淡然,那份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睥睨之气,如同一道永恒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他们那两颗本该是充满了野心与不甘的少年之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剧烈地,狂跳不止!
宋青书没有理会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之中,一名早已是吓得浑身发抖、面如土色的中年汉子身上。
“你,过来。”
那中年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跪行至宋青书面前,那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神……神仙有何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叫巴陵,是……是帮里的一个香主。”
“很好。”宋青书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今日起,你便是这扬州盐帮的新帮主。”
巴陵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本该是充满了恐惧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狂喜!
“神……神仙,您……”
“我不想听废话。”宋青书打断了他,那冰冷的声音,如同一柄无形的刻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我要这扬州城内,所有盐帮的产业,所有的船只,所有的弟兄都换上我林家的旗号。”
“我要这运河之上,每一艘过往的商船,都知道,这扬州的天,换了。”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绝对冷静。
“三天之后,若有半分差池。”
“你,便去陪他吧。”
他说着,竟是看也不看那早已是瘫软如泥的卜阿大一眼。
巴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那张本就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因极致的兴奋而变得愈发狰狞!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对着那个缓缓转过身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衫身影,郑重无比地,磕了三个响头!
那声音,嘶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小的,领命!”
宋青书没有再半分停留,毅然转身,在那数百名充满了敬畏与狂热的目光注视之下,大步流星地,重新走回了那间破败的漕帮旧舵。
一场足以让整个扬州城都为之震动的滔天风波,竟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夜,月上中天。
扬州城,最是奢华的“群芳院”之内,一间幽静的、甚至可以说是雅致的厢房之中。
一名身穿华贵丝绸、面容阴柔的年轻公子,正半倚在软榻之上,怀中,抱着两名衣衫暴露、容貌妖艳的胡姬,手中那杯晶莹剔透的葡萄美酒,在昏黄的烛火之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在他的身旁,则跪坐着一名身穿黑色劲装、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鬼面的神秘男子。
那男子没有半分气息,整个人如同一尊融入了黑暗的雕塑,若不是那双偶尔闪过一丝冰冷寒芒的眸子,甚至会让人以为,那不过是一件死物。
“公子。”鬼面男子缓缓开口,那声音,嘶哑,干涩,像一块早已被风干的树皮,“漕帮旧舵那边,传来消息。”
“说。”那阴柔公子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卜阿大,死了。”
“嗯?”阴柔公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本该是充满了慵懒与邪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如同猎人发现了有趣猎物般的妖异笑容。
“被谁杀的?”
“一个少年。”鬼面男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据探子回报,那少年,一指,一掌,便已吸干了卜阿大所有的功力。”
“一指,一掌?”阴柔公子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缓缓坐起身,将怀中那两名早已是吓得花容失色的胡姬,随手推开。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清冷而又凛冽的夜风,瞬间倒灌而入,将他那颗因酒色而略显昏沉的心,吹得一片清明。
他看着那轮悬于天际的、比寻常要妖异上许多的血色残月,那张本就阴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无尽贪婪与狂热的狰狞笑容!
“北冥神功……”
“没想到,这小小的扬州城,竟还藏着这等真龙。”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所有的慵懒与邪魅,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滔天杀意!
他缓缓开口,那声音,不再有半分阴柔,只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森然!
“传我令谕。”
“明日,我要这扬州城,易主。”
“也让那位新来的‘真龙’知道。”
“这江南的天,究竟,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