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隐匿于闹市深处的园林式建筑,在夜色中如同一只盘踞的巨兽。
这里是汉东真正的法外之地。
坊间传闻,惠龙宾馆有三不接待:身家不过亿者不接,级别不到厅局者不接,不懂规矩者不接。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那辆标志性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李天奕迈步而出。
今晚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立领中山装,剪裁合体,显得身姿挺拔,少了几分商人的铜臭,多了几分权贵的威严。
王一博和林晚晴紧随其后,而黑鹰等一众保镖却被门口几名身穿中山装、太阳穴高高隆起的安保人员拦住了。
“李少,抱歉。”
为首的安保经理杜伯仲,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微微欠身,语气却很硬。
“赵总的规矩,惠龙夜宴,只谈风月,不带刀兵。您的保镖,只能在偏厅等候。”
王一博眉头一皱,刚要发作:“什么破规矩?你知道他是谁吗?”
李天奕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了一眼杜伯仲,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这栋楼里藏着的每一处暗哨和监控。
“客随主便。”
李天奕淡淡一笑,整理了一下袖口,“既然赵公子想玩单刀赴会的戏码,那我就成全他。黑鹰,你们留下。”
“少董……”
黑鹰有些迟疑,这里可是龙潭虎穴。
“放心。”
李天奕拍了拍黑鹰的肩膀,声音虽轻,却透着绝对的自信,“在这个世界上,能留住我李天奕的地方,还没建好。”
说完,他带着王一博和林晚晴,在杜伯仲的引路下,踏入了大门。
……
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位于地下的“潜龙厅”。
这里的装修风格极尽奢靡,地面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唐宋名家的真迹。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赵瑞龙早已等候多时。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绸缎练功服,手里盘着一串价值连城的天珠,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焦躁,反而挂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哎呀!李少!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见李天奕进来,赵瑞龙立刻起身,并未摆架子,而是快步迎了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
“赵公子客气。”
李天奕神色淡然,与之一握。
“早就听说汉东有位赵公子,不仅生意做得大,更是这京州地界上的孟尝君。今日一见,这惠龙宾馆果然名不虚传。”
李天奕话里有话。
“嗨,什么孟尝君,不过是个吃饭喝酒的地方。”
赵瑞龙拉着李天奕入座,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名心腹在远处侍立。
“上菜!”
没有那些俗气的鲍参翅肚,端上来的都是些看似家常、实则极费功夫的功夫菜。
最中间,是一锅散发着异香的汤。
赵瑞龙亲自拿起勺子,给李天奕盛了一碗,语气颇为自得:
“李少,在燕京那个皇城根下,规矩多,吃得不痛快。到了汉东,这就是到了我的地盘。”
“这锅汤叫龙凤呈祥。用的是最好的野生飞龙鸟,配上百年的老龟。讲究的就是一个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在一个锅里炖着。”
这番话,一语双关。
他在暗示:在汉东,不管是天上的龙,还是地里的龟,最后都得在一口锅里吃饭。
李天奕看着那碗汤,并没有动勺子。
他轻轻转动着面前的白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赵公子这汤虽好,但火候似乎有点太大了。”
“哦?李少懂行?”赵瑞龙眯起眼睛。
“火太急,容易把肉炖烂,汤也就浑了。”
李天奕抬起眼皮,目光直视赵瑞龙,“昨晚山水集团那把火,不就烧得太急了吗?赵公子,有些东西烧成了灰,可那股子焦糊味,半个京州都闻得见啊。”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王一博和林晚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赵瑞龙并没有翻脸。
他甚至连笑容都没有减少半分,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汤勺,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长辈教导晚辈的口吻说道:
“李少啊,你是聪明人。有些味道,闻到了也就闻到了,风一吹就散了。只要不非要去刨根问底,大家都体面。”
说着,赵瑞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看似普通的门禁卡,沿着光滑的桌面,轻轻滑到了李天奕面前。
“这是汉东油气集团的特别通行证。”
赵瑞龙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诱惑:
“我知道奕飞集团在做航空物流,燃油成本是大头。有了这张卡,以后奕飞在汉东的所有航空煤油,我按市扬价的七折供应。”
“另外,惠龙宾馆每年拿出20%的干股,算是我给李少的一点茶水费。”
“只要李少高抬贵手,把你手里那份所谓的电子备份忘了。咱们以后就是兄弟,有钱一起赚,这汉东的天,就是咱们俩的。”
赵瑞龙自信满满。
航空煤油七折,加上惠龙宾馆的分红,这笔利益每年至少十个亿。
他相信,没有哪个商人和钱过不去。
李天奕之所以搞这么多事,无非就是为了抬高价码。
现在,价码给足了,面子也给了。
李天奕看着那张卡,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其夹了起来。
赵瑞龙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然而下一秒。
“当啷。”
李天奕手一松,那张卡掉进了面前的骨碟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公子,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李天奕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李天奕虽然是做生意的,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我不收脏钱。”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神渐渐阴沉下来:
“李少,这叫合作共赢,怎么能叫脏钱?你嫌少?”
“不是嫌少,是嫌烫手。”
李天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赵公子,你这惠龙宾馆里的钱,每一分都沾着血。我怕拿着这钱,半夜会有冤魂来敲门。”
“李天奕!”
赵瑞龙猛地一拍桌子,虽然没有暴怒大吼,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森森寒意。
“我是看在李家的份上,才对你一忍再忍。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里是汉东!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手里那点数据确实能恶心我一下,但你想凭这个扳倒赵家?你太天真了。”
“只要我打几个电话,你的数据就算递上去,也会变成查无实据。到时候,你在汉东的生意,恐怕就没这么好做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赌,赌李天奕不敢真的鱼死网破。
面对赵瑞龙的图穷匕见,李天奕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甚至还帮赵瑞龙倒了一杯茶。
“赵公子,别激动。我也没说要把数据交上去啊。”
赵瑞龙一愣,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是个生意人。”
李天奕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眸子里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把数据交给侯亮平,最多也就是抓几个替死鬼,你赵公子在海外逍遥快活,这对我奕飞集团有什么好处?”
“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不做。”
赵瑞龙眼中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冷笑道:“那你想要什么?”
李天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像是战鼓的轻响。
“我要的,不是你的施舍,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干股。”
“我要你把汉东省所有机扬的航油供应经营权,还有机扬地勤服务的全部业务,以一块钱的价格,转让给奕飞集团。”
“什么?!”
赵瑞龙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航油供应和地勤服务!
这可是机扬最肥的两块肉!
是真正的现金奶牛!
这是赵家垄断了十几年的核心资产,每年躺着就能赚几十亿!
“你疯了?!还要一块钱转让?你这是明抢!”赵瑞龙咬牙切齿。
“对,就是明抢。”
李天奕靠回椅背,神情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
“赵公子,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把这两块业务给我,虽然少赚了钱,但你的人安全了,赵家的名声保住了。而且……”
李天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上。
“这只是备份的一小部分。里面有你和刘胜关于那扬爆炸案的通话录音,还有老刁的口供。”
“如果这东西明天出现在沙瑞金书记的办公桌上,或者出现在《人民日报》的内参里……”
李天奕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赵公子,你觉得你还能坐在惠龙宾馆里喝这碗龙凤汤吗?”
死寂。
包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赵瑞龙死死地盯着那个U盘,又盯着李天奕。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天珠被捏得咯咯作响。
他在权衡。
交出业务,那就是割肉,是每年几十亿的损失,而且等于承认了奕飞集团在汉东航空业的绝对垄断地位。
但不交……
那个U盘就像悬在头顶的刀子。
如果是以前,他有办法捂盖子。
但现在沙瑞金刚来,正愁找不到突破口,一旦这东西递上去,那就是递刀子!
李天奕这是在温水煮青蛙。
他不杀赵瑞龙,但他要一块块地切掉赵瑞龙身上的肉,还要让赵瑞龙不得不配合。
良久。
赵瑞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知道,今晚这局,他栽了。
栽在了这个比他更狠、更黑、更会玩规则的年轻人手里。
“好……好手段。”
赵瑞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少胃口真好。这块肉,我割。”
他举起酒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过李少,肉好吃,但也得小心刺。汉东的路还长,咱们……走着瞧。”
李天奕端起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就对了。”
“赵公子,割了腐肉,才能长出新肌。我这是在帮你刮骨疗毒啊。”
李天奕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合同明天我会让人送来。至于这个U盘……”
李天奕随手将U盘扔进那碗已经凉透的龙凤汤里。
“就当是给这碗汤,加点佐料吧。”
说完,李天奕带着王一博和林晚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只留下赵瑞龙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汤里沉浮的U盘,眼中的怨毒如同实质。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但此刻,他只能忍。
“李天奕……”
赵瑞龙将手中的天珠狠狠砸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而在门外。
走在回廊上的林晚晴,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前面那个步履从容的背影,心中只有无限的震撼。
没有动刀动枪,没有撕破脸皮。
就在这推杯换盏之间,硬生生地从这条地头蛇嘴里,拔下了最锋利的一颗牙!
“天哥,这就……成了?”王一博还有点懵。
“这才哪到哪。”
李天奕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清冷。
“这只是第一刀。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杀他们,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活着的他们,比死了的更有价值。”
“慢慢熬吧,这锅汤,才刚开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