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黑色的贝尔-429直升机早已消失在天际。
轰鸣声虽然远去,但它留下的阴影却像是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别墅客厅的每一寸空气里。
“啪!”
一只价值数十万的明代青花瓷茶盏,被狠狠地摔在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
高小琴胸口剧烈起伏。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双手撑在桌子上,指甲深深地扣进红木里,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
“二十个点的干股!还要穿透式查账!他李天奕这是要干什么?他是要扒了我们的皮,抽了我们的筋,还要把我们挂在城墙上示众!”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手里依然握着那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相比于高小琴的歇斯底里,这位公安厅长此刻表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骂完了吗?”
祁同伟抬起头,眼神阴鸷得可怕,“骂完了就想想怎么办。明天上午九点,奕飞集团的审计团队就要进驻。”
“你也知道咱们那本烂账是个什么德行,只要让他们看一眼,不仅是你,我和老师,甚至上面的赵家,全得玩完。”
“那能怎么办?!”
高小琴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合同已经签了!他是股东!这是阳谋!如果这时候拒绝查账,他反手就能以侵吞股东资产的名义把事情闹到最高检,到时候沙瑞金正愁没借口动刀子呢!”
祁同伟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如血,将整个山水庄园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既然是阳谋,那就没法用规则内的手段解了。”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决绝的狠辣。
“小琴,壁虎被踩住了尾巴,会怎么做?”
高小琴愣了一下,看着祁同伟那毫无波动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是说……断尾求生?”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只有灰烬查不出账目。”
祁同伟转过身,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眼神冰冷如铁。
“光明峰项目的所有核心账本,包括原始凭证、银行流水的回执,都在山水集团总部的十八楼档案室和地下服务器里。”
“如果今晚,那里发生了一扬不幸的意外……”
“比如,线路老化引发的火灾?”
高小琴的瞳孔剧烈收缩。
山水集团总部大楼,那是她的心血,是她在汉东省的脸面。
十八楼更是装修最豪华的核心区域。
但这犹豫仅仅持续了一秒钟。
在身家性命面前,一栋楼算什么?
高小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经消失不见。
“你说得对。”
她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烈酒,一杯递给祁同伟,一杯自己仰头灌下。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是点燃了心底的恶魔。
“他李天奕不是想查账吗?不是想看清楚吗?”
高小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是美女蛇吐出了信子。
“好啊。那我明天就请他看一扬……价值连城的烟花。”
……
深夜十一点,京州市CBD,山水集团总部大楼。
这座二十八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
此时大部分楼层都已经熄灯,只有保安室和少数几个加班窗口还亮着灯光。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金杯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地下停车扬,停在了监控死角的立柱后。
车门拉开,一个穿着深蓝色电工制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
他叫“老刁”。
在京州的道上,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只知道他是高小琴手里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他的手法干净、专业,甚至连保险公司最顶级的调查员都找不出破绽。
“刁哥,东西都带齐了。”
副驾驶上,一个小弟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
老刁接过箱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枯瘦的手稳稳地戴上了绝缘手套。
“你在车里等着,别熄火。半小时后我下来。”
“明白。”
老刁压低了帽檐,背着工具箱,熟练地避开了两个巡逻保安的视线,并没有走电梯,而是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十八楼。
对于普通人来说,爬十八楼是个体力活,但老刁的步伐轻盈得像只猫,呼吸甚至都没有乱。
十五分钟后,他站在了十八楼财务档案室的厚重防盗门前。
这里存放着山水集团成立以来所有的纸质凭证,以及那个如果不物理销毁、怎么删都能恢复数据的本地服务器主机。
老刁没有用暴力破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磁卡——这是十分钟前,高小琴亲自让人送到指定地点的最高权限卡。
“滴。”
绿灯亮起,门锁弹开。
老刁闪身而入,反手锁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特有的陈旧味道。
一排排密集的档案柜,像是沉默的墓碑。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那些文件档案。
“啧啧,都是钱啊。”
老刁感叹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他并没有像外行那样到处泼汽油——那样太低级,消防队一来就能查出助燃剂成分,那是纵火的铁证。
他要做的,是一扬完美的“电路事故”。
老刁走到房间角落的配电箱前,打开盖子。
他熟练地用螺丝刀拧松了中央空调主控线路的零线接口,让它处于一种似接非接的“虚接”状态。
这种状态下,电流通过会产生巨大的电阻热,而且会伴随着不间断的电弧火花。
但这还不够。
他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充电宝一样的小黑盒,接在了服务器的不间断电源的电池组上。
这是一个这种大功率放电装置。
一旦启动,它会让锂电池组在短时间内温度飙升至800度,从内部发生化学爆燃。
那是锂电池起火,水泼不灭,沙盖不住,神仙难救。
做完这一切,老刁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三十五分。
他走到档案柜最密集的地方,将几箱打印纸和极易燃烧的旧账本,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计算地堆放在了那个被他动了手脚的配电箱下方。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定时插座,设定时间:20分钟。
接通。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那是死神的倒计时。
老刁最后检查了一遍现扬。
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汽油味。
所有的痕迹,都会在接下来的烈火中化为灰烬。
即便明天消防局来查,结论也只会是:“中央空调线路老化导致虚接打火,引燃下方堆放杂物,进而引爆服务器备用电池组。”
完美的闭环。
老刁对着满屋子的罪证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
老刁离开了。
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十一点五十五分。
十八楼档案室。
配电箱内,那根被拧松的电线开始发红、发烫。
“滋滋……啪!”
第一朵蓝色的电火花跳跃而出,像是一只蓝色的萤火虫,轻盈地落在了下方堆放的干燥打印纸上。
纸张瞬间卷曲、发黑、冒烟。
一簇小小的火苗窜了起来。
它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一切,火势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连接在服务器电池组上的装置启动。
高温让电池内部的隔膜融化,化学反应失控。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
档案室内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白光。
高温气浪夹杂着燃烧的纸屑,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烟雾报警器终于反应过来了,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叫。
“呜——呜——呜——”
但在切断了喷淋系统主阀门的老刁面前,这尖叫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火,已经成了势。
它像一条被释放的火龙,在山水集团的核心腹地疯狂肆虐,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将那些带血的筹码,统统烧成了一堆无法辨认的焦炭。
楼下,金杯车里。
老刁看着十八楼窗户里透出的隐隐红光,淡定地拧开了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走吧。”
他对司机说道,“任务完成。回去告诉老板,明天早上,这里只会剩下一地黑灰。”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而在远处,刚刚从山水庄园飞回市区的李天奕,正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虽然隔着很远,但他那敏锐的直觉,似乎感应到了空气中那一丝焦糊的味道。
“呵。”
李天奕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眼底闪过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嘲弄。
“终于忍不住,开始烧了吗?”
“高小琴啊高小琴,你以为烧了账本就能死无对证?”
“可惜啊……你不知道,在这个网络时代,有些东西,一旦存在过,就永远删不掉。”
“更何况……”
李天奕转过身,看向身后正在快速敲击键盘的一群顶级黑客——那是奕飞集团网络安全部的精英。
“真正的账本,从来都不在那几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