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寻雪醒得很早。
他在软椅上蜷缩了一夜,月光褪去,晨光从落地窗漫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花园里早鸟的鸣叫,还有楼下隐约的人声。
凌曜已经不在了。地毯上他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压痕。
苏寻雪竖起耳朵听了听,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动静,才从软椅上跳下来。他在房间里慢慢踱步,蓬松的尾巴轻轻摆动,冰蓝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房间很大,陈设简洁但精致。除了床和软椅,还有一个内置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纸质书籍——这在全息阅读普及的时代很罕见。书架旁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个相框,但苏寻雪不敢靠近去看。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个银色托盘上。托盘里放着几颗彩色软糖,还有一个小小的、狐狸形状的金属吊坠。
苏寻雪小心翼翼地靠近,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软糖是他熟悉的那种,吊坠是新的,做工精致,狐狸的眼睛是用冰蓝色的宝石镶嵌的。
他盯着吊坠看了很久,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摇晃。最后,他伸出前爪,用肉垫碰了碰那个小物件。金属冰凉,但形状很可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寻雪立即后退,本能地想躲回床底,但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退到房间角落,警惕地望向门口。
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凌曜,而是林薇。
“早上好。”林薇的声音很轻柔,她没有直接走向苏寻雪,而是停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医疗箱,“我来给你做个简单的检查,可以吗?”
苏寻雪的耳朵向后折了折,但没有像之前那样剧烈发抖。
林薇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逃跑的迹象,才慢慢走进房间,在距离他两米远的椅子上坐下。她打开医疗箱,拿出一支非接触式体温计。
“只是测一下体温,不会碰到你。”她解释道,然后启动了仪器。
一道柔和的蓝光扫过苏寻雪的身体。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声,显示体温正常。
“很好。”林薇微笑,“昨晚睡得好吗?”
苏寻雪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
林薇也不指望他回答,继续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营养补充剂,草莓味的。你想现在喝,还是我放在这里?”
苏寻雪的视线落在瓶子上,耳朵微微竖起。
林薇将瓶子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我下午再来。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床头有呼叫按钮,按一下我就会来。”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对了,将军在楼下训练室。他说如果你想去花园,随时可以,但最好有人陪着。”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苏寻雪一个。他盯着地上的营养剂瓶子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过去,用爪子笨拙地扒开瓶盖,小口喝起来。
草莓味很甜,带着淡淡的奶香。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下隐约传来击打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应该是凌曜在训练。声音很有规律,一下接一下,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喝完营养剂,苏寻雪跳上窗台,透过玻璃看向外面的花园。晨光下的花园很美,喷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花圃里开着各种颜色的花,还有几只蝴蝶在飞舞。
他想出去。
这个念头很强烈,比之前任何想要探索的冲动都强烈。在雪原上,只有无尽的白和致命的寒冷,没有花,没有蝴蝶,没有这样生机勃勃的色彩。
但他不敢一个人出去。
苏寻雪在窗台上坐了很久,尾巴蜷在身边,冰蓝眼眸望着花园。直到楼下训练的声音停了,他才从窗台跳下来,犹豫地走向房门。
门把手对他来说太高了。他试图跳起来去碰,但失败了两次。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门突然从外面开了。
凌曜站在门口,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微促,显然是刚结束训练。他看到苏寻雪时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想去花园?”
苏寻雪点点头——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对人类做出明确的回应。
凌曜的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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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比从窗户看到的更大。
苏寻雪跟在凌曜身后,保持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耳朵警觉地转动,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但花园很安全。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喷泉的水流声,远处偶尔的鸟鸣,没有其他动静。
凌曜在花园中央的石凳上坐下,没有看苏寻雪,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这里平时只有我和秦肃。园丁每周来两次,其他时候不会有人来。”
苏寻雪听懂了他的意思——这里是安全的,可以放松。
他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一丛开满蓝色小花的灌木。花朵很香,是一种清甜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味道。他伸出鼻子嗅了嗅,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尾巴尖轻轻摆动。
凌曜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他。
苏寻雪在花园里慢慢探索。他碰了碰湿润的泥土,闻了闻不同花朵的香气,甚至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几步——虽然很快就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做了“幼稚”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回原地。
但他眼睛里的光芒是骗不了人的。那种纯粹的、孩子般的好奇和喜悦,与之前在雪原上那个绝望的小狐狸判若两人。
“喜欢花园?”凌曜问。
苏寻雪转过头,冰蓝眼眸望向他,点了点头。
“以后你可以随时来。”凌曜说,“但最好告诉我一声,或者让林薇陪着。”
苏寻雪又点点头。他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凌曜意想不到的事——他走到凌曜脚边,但没有靠近,只是在他脚边的草地上趴下来,尾巴松松地圈住身体。
这是一个信号:我在这里,我不害怕你,但我还需要距离。
凌曜明白了。他没有试图触碰苏寻雪,只是继续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阳光很温暖,风很轻柔,花园里弥漫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这是苏寻雪记忆中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平和宁静的时刻。在家族里,他永远躲在房间角落,生怕被人发现;在雪原上,他永远在寒冷和恐惧中挣扎。
而现在,他躺在一个alpha的脚边,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听着风声和鸟鸣,竟然觉得……安全。
不知不觉间,他放松了警惕,耳朵不再时刻竖起,呼吸变得平缓悠长。他甚至打起了瞌睡,冰蓝眼眸半睁半闭,尾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凌曜低头看着脚边那团雪白的小东西,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omega太脆弱了,像一片雪花,稍微用力就会融化。但他也感受到了苏寻雪身上某种潜藏的东西——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深埋在冰层下的坚韧。
否则,他不可能在遗弃星上存活一年。
“将军。”秦肃的声音从花园入口传来。
苏寻雪立即惊醒,翻身站起,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什么事?”凌曜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秦肃走进花园,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文件:“议会刚发来的正式通知,评估时间定在后天上午十点。评估组成员增加了两人,都是莫里斯的人。”
凌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知道了。”
秦肃犹豫了一下,看向苏寻雪:“将军,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如果到时候苏寻雪仍然无法化形,或者拒绝配合评估,莫里斯可能会动用强制手段。”
“他不会有机会。”凌曜的声音很冷。
“但法律上——”
“法律上,我作为S级alpha,有权对处于保护状态的omega行使临时监护权。”凌曜打断他,“如果我认为评估会对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我有权拒绝。”
秦肃皱眉:“这会引起政治纠纷。”
“那就纠纷。”凌曜站起身,“秦肃,你跟了我多久?”
“七年,将军。”
“这七年里,我什么时候因为政治压力而放弃过我认为正确的事?”
秦肃沉默了。确实,凌曜的军功和地位,都是靠一次次打破常规、挑战权威换来的。他从不畏惧冲突,只要他认为自己是对的。
“我明白了。”秦肃点头,“我会加强将军府的安保。另外,林薇那边有进展吗?”
凌曜看向苏寻雪。小白狐正警惕地看着秦肃,但不像之前那样恐惧发抖,只是保持着距离。
“有进展。”凌曜说,“很慢,但有。”
秦肃离开后,花园里又恢复了宁静。但刚才的对话显然影响了苏寻雪,他不再放松,而是重新变得警惕,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不时看向凌曜。
“你在担心后天的评估?”凌曜问。
苏寻雪没有回应,但尾巴不安地摆动了一下。
凌曜蹲下身,这次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草地上:“我说过,选择权在你。如果你不愿意,没有人能强迫你。”
苏寻雪盯着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和指腹有常年握武器留下的薄茧。但这只手此刻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没有试图抓住他,没有强迫他靠近。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向前走了一小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凌曜的指尖。
只是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
但凌曜感觉到了——那是一个承诺,一个极其微弱的、颤抖的承诺:我会试着信任你。
“明天。”凌曜收回手,站起身,“明天我带你看看舰队在城区的驻地。那里有很多机甲,你可能会喜欢。”
苏寻雪的耳朵竖起来,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现在,先回屋吧。”凌曜转身向主楼走去,“林薇应该准备好午餐了。”
苏寻雪跟在他身后,这次距离缩短到了两米。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在花园小径上缓缓移动。
苏寻雪抬头看向凌曜高大的背影,冰蓝眼眸中倒映着阳光和那个人的轮廓。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通过后天的评估,不知道化形后会面临什么,不知道这个alpha是否会像家族一样,在他失去“价值”后将他抛弃。
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花园里,他愿意相信一次。
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次相信。
毕竟,希望这种东西,就像雪原上偶然出现的阳光,虽然短暂,但足够让人在寒冷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