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派出所内的对峙·烈日下的阴云】
温城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的询问室内,空气黏稠而滞重。
天花板上的老式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单调噪音,非但没能驱散盛夏午后的闷热,反而将那掺杂着汗水、烟味和劣质清洁剂的气息搅动得更令人窒息。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淡绿色墙漆剥落的墙壁上,也照在室内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上。
吕云凡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姿态放松,背脊却挺直如松。他穿着那件简单的深灰色T恤,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刚才徒手撕裂汽车翼子板的那双手,此刻平静地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分明,看不出丝毫颤抖或损伤。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地看着对面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色标语,像是在研究某种抽象艺术。
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长条桌后的陈天豪,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位强盛集团的太子爷已经换了一副嘴脸——不再是街头叫嚣的跋扈模样,而是眼圈微红,神情委屈中带着愤懑,正对着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声泪俱下地“控诉”。
“警察同志,您可得为我做主啊!”陈天豪指着自己胳膊上几处几乎看不见的、可能是倒地时蹭到的浅淡红痕,“您看看!看看!这就是证据!还有我的车!三百多万的迈斯拉啊!我刚提不到三个月!被他硬生生给撕了!这得多大仇多大怨?这根本就是故意毁坏财物!是蓄意伤害未遂!是……是恐怖行为!”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笔录纸上。
负责记录的民警小王,是个入警刚满两年的小伙子,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悬停,有些无奈。他见过无理取闹的,没见过这么能演的。行车记录仪的初步回放(交警已调取)和周围群众手机拍摄的片段都显示,明明是陈天豪危险驾驶在先,叫人群殴在后,怎么到了他嘴里,就完全颠倒黑白了?
“陈先生,请您冷静一点,事实情况我们会全面调查。”坐在主位的派出所副所长张建国,一位四十多岁、面容黝黑敦实的中年警官,沉声开口。他经验丰富,一看这阵仗就知道麻烦不小。一方是本县纳税大户的公子,一方是……看起来普通但身手惊人、气度不凡的男人。最麻烦的是,现场还有那么多群众拍了视频,这事捂不住。
“调查?还调查什么?!”陈天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一次性水杯跳了跳,“事实清清楚楚!就是他动手打人砸车!张所,我可是守法公民,我们强盛集团每年给县里创造多少税收、解决多少就业?现在我在家门口被人这么欺负,你们要是不严惩凶手,我……我让我爸找县领导说理去!”
赤裸裸的施压。
张建国脸色不变,心里却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吕云凡,又看了看旁边房间里正在做笔录的许婧溪、吕晨曦和周薇(周薇作为“自卫方”也需要陈述),感到一阵头疼。按程序,这类纠纷如果能调解最好,但看陈天豪这架势,分明是想把对方往死里整。
“陈先生,调解也是处理纠纷的一种方式……”张建国试图缓和。
“调解?不可能!”陈天豪斩钉截铁,恶狠狠地瞪着吕云凡,“必须拘留!不,要刑拘!让他坐牢!赔得他倾家荡产!”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辅警探头进来,低声道:“张所,陈万山陈总来了,在接待室。”
张建国心中一凛,果然来了。他站起身,对吕云凡道:“吕先生,请稍等。”又对陈天豪说:“陈先生,你也冷静一下,你父亲来了。”
陈天豪眼睛一亮,瞬间有了主心骨,挑衅似的瞥了吕云凡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完了。
吕云凡依旧平静,甚至微微颔首,仿佛来的不是对方搬来的救兵,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资本的面孔·陈万山的“讲道理”】
派出所二楼的小接待室,空调开得很足,与楼下的闷热仿若两个世界。
陈万山坐在皮质沙发上,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面料昂贵的藏青色POLO衫和休闲裤,手腕上是一块百达翡丽的星空腕表,在室内灯光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他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看似和煦的微笑,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于算计和久居上位的光芒。
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站着一位提着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是他的私人法律顾问,姓赵,在温城法律圈颇有名气,尤其擅长处理“疑难杂症”。旁边还有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女子,捧着平板电脑,随时准备记录。
“张副所长,打扰了。”陈万山见张建国进来,并未起身,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犬子年轻气盛,在外面惹了点麻烦,还要辛苦你们公安机关处理,实在不好意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建国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明镜似的。这位陈总可是温城的名人,强盛集团涉及地产、酒店、物流多个领域,据说在市里、省里都有关系网,是真正的地头蛇。他说话越是客气,背后的压力可能就越大。
“陈总客气了,这是我们的职责。”张建国公事公办地说,“事情经过我们正在调查,目前看是双方因行车纠纷引发的冲突,各有损伤。您看……”
“哎,年轻人开车,有点火气在所难免。”陈万山摆摆手,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天豪那孩子我知道,脾气是急了点,但本性不坏。这次估计也是对方有错在先,把他逼急了。当然,他叫人来,这肯定不对,我已经严厉批评过他了,回头一定让他给那位女士和小朋友诚恳道歉,该赔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我们一分不少。”
他话锋一转,笑容略微收敛:“但是,张所,一码归一码。天豪有错,该教育教育,该处罚处罚,我们认。可对方那位……吕先生是吧?他的行为,就不仅仅是过激了吧?光天化日之下,徒手毁坏价值数百万的财物,这性质有多恶劣?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涉嫌刑事犯罪了!这对我们温城良好的营商环境、社会治安形象,会造成多么负面的影响?要是传出去,外地客商还敢来我们这里投资吗?”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先承认儿子小错,把己方放在“知错能改”的道德低点,然后迅速拔高,将吕云凡的行为定性为危害营商环境的刑事犯罪,一下子把个人冲突上升到了地方经济发展的层面。
张建国听得心里发沉。他知道陈万山这是在施压,而且角度选得非常刁钻。
“陈总,吕先生的行为确实过激,但根据现场证据,他是在对方叫来的人试图暴力砸车、攻击其家人车辆时进行的制止……”张建国试图解释。
“制止?”陈万山身边的赵律师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声音平稳而专业,“张所长,即便是制止不法侵害,也要遵循必要性原则。对方持械,我方当事人可以采取相应的防卫措施,但徒手撕裂车辆翼子板,这明显超出了必要限度,属于防卫过当,甚至可能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更何况,据我方当事人陈述和现场部分视频显示,在对方人员已被制服、失去攻击能力后,吕先生仍然实施了毁坏车辆的行为,这很难用‘制止’来解释。”
律师就是律师,切入点精准,逻辑严密。
“而且,”陈万山接过话头,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张所,我不是为我儿子开脱。我是担心啊。你看这位吕先生,身手这么……了得,行事又如此不顾后果,万一他今天针对的不是车,是人呢?万一他以后在社会上再遇到点不顺心,又做出什么极端举动呢?这对我们老百姓的安全,是多大的隐患?公安机关是不是应该对这种有暴力倾向、危险系数高的人员,进行必要的……管控和教育?”
管控和教育。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确——抓起来,关进去。
张建国感到压力如山。陈万山父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律师从法律层面施压,陈万山本人则从社会影响和“大局”角度施压。他一个派出所副所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按本心,他更倾向于吕云凡是自卫过当,但对方背景深厚,言辞犀利,而且……吕云凡那惊人的身手和淡定的态度,也确实透着不寻常。
“陈总,赵律师,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张建国斟酌着用词,“我们会依法依规,全面调查,公正处理。不过,目前双方都需要做笔录,固定证据,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理解,完全理解。”陈万山笑容重新浮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张所,依法办事,我们肯定支持。不过呢,有时候法理之外,也有人情,有大局。天豪这孩子,我回头一定严加管教。对方那位吕先生,如果确实是一时冲动,认错态度好,赔偿到位,我们也不是不能商量。但要是态度强硬,拒不认错……”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建国,“那为了社会的安定和谐,该采取的措施,还是要采取的。我相信,局里领导,也会支持这个方向的。”
局里领导。这几乎是明示了。
张建国后背渗出冷汗。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暗室密谈·权力的倾斜】
就在张建国在接待室承受压力时,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所长马德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圆脸,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在温城公安系统摸爬滚打近三十年,能坐稳城东派出所所长这个油水足、关系杂的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接起电话,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严肃而恭敬。
“是,是,领导,我明白……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对,陈总的公子,和另一个叫吕云凡的……嗯,现场比较混乱,群众拍了视频,影响可能不太好……是,要从快从重,消除负面影响,维护咱们温城的形象……明白,坚决执行领导指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挂掉电话,马德彪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眯着眼睛,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电话是县局某位副局长打来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陈万山是县里的重点企业代表,要维护;这次事件影响坏,要尽快平息,重点处理“暴力毁财”的一方,给社会一个交代。
他当然知道陈万山的能量,也知道这件事处理不好,可能会得罪人。但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是看风向。现在风向显然偏向陈家。
不过,马德彪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谨慎和“研究”。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让人调来了吕云凡的初步资料——户籍信息、简单履历。资料很快送来了,薄薄一张纸。
吕云凡,男,38岁,文成县吕家村人。原某部退役中校(备注:档案涉密部分未显示具体部队),五年前退役。退役后在欧洲(具体国家不详)游学,去年回国结婚,现居吕家村,协助家族经营养鹅产业。妻子云娜,外籍。无犯罪记录,无不良信用记录。
履历干净得过分,也普通得过分。一个退役中校,就算有点身手,也没什么稀奇。游学欧洲?听起来像是赋闲的体面说法。养鹅?更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至于妻子是外籍,在当今社会也不算特殊。
马德彪仔细看着“档案涉密部分未显示具体部队”这一行备注。部队涉密的情况并不少见,尤其是一些特殊单位。但这个吕云凡,退役五年了,真有那么深的背景,会回到小县城养鹅?还会因为路怒纠纷,当众徒手撕车?这行为,可不像是有深厚背景的人该有的沉稳。
他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个身手不错、但脾气暴躁、可能因为在部队养成了一些习气、退役后不太适应社会的“愣头青”。至于那点涉密档案,可能是当年在什么电子战部队或者特种后勤单位待过,不值一提。
有了这个判断,马德彪心中天平彻底倾斜。
他拿起内线电话:“老张,来我办公室一下。”
几分钟后,张建国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刚从陈万山那边脱身。
“所长。”
“坐。”马德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和气的笑容,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陈万山那边,谈过了?”
“谈过了,压力很大。”张建国实话实说,“要求严惩对方,话里话外提到局里领导……”
“嗯,领导刚才也来电话了。”马德彪点点头,手指敲着桌上吕云凡那份简单的资料,“这个吕云凡,背景查了,就是个普通退役军官,现在养鹅。没什么特别的。”
他拿起资料,抖了抖:“你看,履历简单。虽然档案部分涉密,但真要有大来头,会窝在村里养鹅?会当街干出这种事?我看,就是在部队待久了,有点本事,脾气也养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张建国看着那份资料,犹豫道:“所长,可是现场证据显示,是陈天豪危险驾驶、叫人群殴在先,吕云凡的行为虽然过激,但初衷是保护家人……”
“老张啊,”马德彪打断他,语重心长,“看问题要看本质,看大局。陈天豪是有错,但那是小错,批评教育,赔偿道歉,就能解决。可吕云凡当众毁坏价值数百万的财物,这性质就不同了!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视频传得到处都是,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公安机关?会怎么看我们温城的法治环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建国:“领导的意思很明确,要从重从快,消除影响。陈万山是县里的重点企业家,我们要保护民营经济发展的积极性。至于那个吕云凡……”
马德彪转过身,脸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既然证据确凿,行为恶劣,又没有特别背景,那就依法处理。该拘留拘留,该立案立案。他不是能打吗?不是脾气暴吗?那就让他进去冷静冷静,学学规矩。”
“可是……”张建国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马德彪语气强硬起来,“老张,你也是老同志了,要懂得领会精神,服从大局。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安排,走程序,把吕云凡先治安拘留。陈天豪那边,批评教育,让他家里把人领回去,好好管教。至于赔偿什么的,让他们私下协商,我们不过多介入。”
张建国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所长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且这个决定,恐怕也代表了上面某些人的意思。他一个小小的副所长,无力改变。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隐隐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他看着所长脸上那副熟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刺眼。那个吕云凡,真的只是“普通退役军官”那么简单吗?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依法”办理·暗箱操作】
询问室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天豪已经被他父亲陈万山带来的秘书“保释”出去,走的时候趾高气扬,还特意经过吕云凡面前,丢下一句:“小子,等着蹲局子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吕云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婧溪、吕晨曦和周薇的笔录已经做完,暂时被安排在另一间休息室等候。许婧溪焦急万分,几次想找民警询问情况,都被周薇冷静地劝住。周薇低声对她说:“大嫂,别急,老板心里有数。我们按程序走,别给他们添麻烦。”
吕晨曦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小脸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相信三叔,相信那个总能解决一切困难的三叔。
终于,张建国脸色沉重地回到了询问室,身后跟着两名民警。
“吕云凡。”张建国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你的行为涉嫌故意毁坏财物,且情节较重,社会影响恶劣。经初步调查,现决定对你依法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的处罚。这是行政处罚决定书,请你签字。”
他递过一份文件。
吕云凡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处罚依据、条款、拘留期限,写得一清二楚。他抬起头,看向张建国,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张副所长,”吕云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我想请问,对方陈天豪危险驾驶、寻衅滋事、聚众持械威胁并意图暴力伤害的行为,是如何处理的?”
张建国避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道:“陈天豪的行为,我们也会依法处理,进行批评教育。双方责任,我们会综合判定。”
“综合判定?”吕云凡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近乎于无,却让张建国心头莫名一跳。“也就是说,他叫来十几个人,手持棍棒,围攻我的家人和车辆,只是‘批评教育’;我为了保护家人,制止暴力,毁坏了他的车,就要被拘留十五天。这就是‘依法’?这就是‘综合判定’?”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张建国和其他在场民警的心上。两名年轻民警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张建国脸色涨红,尴尬又有些恼怒:“吕云凡!注意你的态度!公安机关依法办案,不需要向你解释具体细节!你只需要服从处理决定!”
吕云凡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犹豫和挣扎。然后,他拿起笔,在处罚决定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沉稳有力,铁画银钩。
“好,我服从。”他放下笔,声音依旧平静,“但我保留申诉和追责的权利。”
张建国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不安却更重了。这个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带走。”他挥挥手。
两名民警上前,要给吕云凡戴上手铐。
“不必了。”吕云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从容,“我不会跑,也没必要。”
他的身高和气势,让两名民警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看向张建国。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毕竟曾是军官,而且到目前为止还算配合,便点了点头:“不用铐了,直接送拘留所。”
吕云凡被带出询问室。经过休息室时,许婧溪和晨曦猛地站起来。
“云凡!”许婧溪声音带着哭腔。
“三叔!”晨曦眼圈红了。
吕云凡停下脚步,对她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瞬间冲散了他身上所有的冷硬:“大嫂,晨曦,别担心。我没事,去做个笔录,配合调查,很快回来。周薇,照顾好她们。”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只是出门办件小事。
周薇重重点头:“老板放心。”
看着吕云凡被民警带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婧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晨曦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周薇搂住她们的肩膀,低声道:“大嫂,晨曦,要相信老板。这点事,难不住他。我们先回家,等消息。”
她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老板那平静外表下,酝酿着的,恐怕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拘留所一夜·请神容易】
温城县拘留所,位于城郊结合部,一座灰扑扑的水泥建筑,在高墙电网的包围下,显得格外冷清肃穆。
办理完繁琐的入所手续,拍照、体检、物品寄存(吕云凡身上只有手机、钥匙和一点零钱,手机在派出所已被暂扣),换上统一的橘黄色号服,上面印着“温拘”字样和编号。布料粗糙,带着消毒水和无数前任使用者留下的、难以形容的混杂气味。
他被带入一个六人间的拘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拘室不大,约十平米,左右各一排通铺,中间是狭窄的过道。墙壁是惨白的,高处有一扇装着铁栅栏的小窗,透进些许傍晚昏暗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和劣质清洁剂的味道。已经有三个人在里面,或坐或躺,看到新来的,都投来打量、好奇或麻木的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吕云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靠里侧一个空铺位坐下。铺位上只有一张薄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垫子和一条同样单薄的被子。
他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用指甲或什么硬物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和图案,像某种无声的宣泄。外面的走廊里,偶尔传来管教民警的脚步声、其他拘室的说话声,以及远处模糊的电视声响。
同拘室的一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疤,斜着眼睛看了吕云凡半天,见他毫无反应,便嗤笑一声,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怪声怪气道:“哟,新来的,挺拽啊?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吕云凡仿佛没听见。
光头壮汉脸色一沉,觉得被拂了面子,起身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吕云凡:“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
另外两个人也坐了起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吕云凡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光头壮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光头壮汉心头莫名一寒,仿佛被什么冰冷的猛兽扫过。他嚣张的气焰不自觉地弱了三分。
“打架。”吕云凡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
“打架?呵呵,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还挺能打?”光头壮汉嘴上不饶人,但脚步却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新人进来,要孝敬……”
他话没说完,拘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名管教民警站在门口,脸色严肃:“0378(光头壮汉的编号)!回你自己铺位坐好!不准惹事!”
光头壮汉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管教,我没惹事,就跟新来的兄弟交流交流……”说着,赶紧溜回自己铺位。
管教民警看了吕云凡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没说什么,重新锁上了门。
光头壮汉悻悻地躺下,嘴里小声嘟囔着,却不敢再过来找茬。另外两人也重新躺下。刚才那一瞬间,他们都感觉到了这个新来的不简单,连管教都好像有点特别关注。
拘室里恢复了安静。
吕云凡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入定。外界的一切嘈杂、异味、窥视,似乎都无法侵扰他内心的那片深潭。
他在思考。
陈万山的能量,比他预想的要直接,也更肆无忌惮。马德彪所长的选择,也在意料之中。基层的权力与资本勾连,形成保护伞,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如此直白地撞到他面前。
他并不愤怒,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以为掌控了一点权力,编织了一点关系网,就可以颠倒黑白,为所欲为。他们查了他的表面履历,觉得他“普通”,便理所当然地将他归入可以随意拿捏的范畴。
他们不知道,他们关进来的,不是一只可以随意揉捏的绵羊。
而是一条暂时收起爪牙、盘踞浅滩的龙。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句古老的俗语,他们很快就会体会到其中真正的分量。
吕云凡的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
他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
而现在,契机似乎正在主动送上门来。
【马德彪的“探望”与疑惑】
第二天上午,拘留所提审室。
马德彪亲自来了。他穿着常服,没有戴警帽,圆脸上挂着惯有的、仿佛能弥合一切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隐隐的不安。
昨晚他一夜没睡好。倒不是良心不安,而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吕云凡被顺利关进来了,陈万山那边很满意,还暗示事后会有“表示”。局领导那边也对他的“果断处理”表示了认可。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可是,吕云凡那种过分的平静,张建国汇报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他动用私人关系,稍微深入一点去查吕云凡在部队的番号时,遇到的那种无形的、礼貌而坚决的阻力和“权限不足”的提示,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神经末梢。
这个吕云凡,真的只是个“普通退役中校”?
他决定亲自来“看看”,探探虚实。
吕云凡被带了进来。一夜过去,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或颓唐,橘黄色的号服穿在他身上,竟然不显狼狈,反而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眼神越发清亮锐利。他平静地在马德彪对面坐下,手放在桌面上,姿态甚至比马德彪这个所长还要放松。
“吕云凡,在这里还适应吗?”马德彪笑着开口,像是拉家常,“有什么生活上的需要,可以跟管教提,我们公安机关也是讲人情的。”
“谢谢马所长关心,一切都好。”吕云凡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
“嗯,适应就好。”马德彪端起一次性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年轻人,一时冲动,可以理解。但法律就是法律,触碰了红线,就要接受惩罚。这十五天,你好好反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出去以后,重新做人,别再走极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语重心长,仿佛一个谆谆教诲的长辈。
吕云凡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马德彪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不爽对方的沉默。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换了一种语气:“小吕啊,其实这事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态度。陈总那边呢,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如果你诚心认错,积极赔偿,取得对方谅解,我们这边也不是不能考虑……嗯,变更强制措施,比如给你办个取保候审,让你先出去。”
他开始抛出“诱饵”。这是他惯用的手法,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让对方感恩戴德,同时也能从中攫取一些利益(比如“协调费”)。
吕云凡终于抬眼,正视马德彪。他的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那层虚伪的笑容,直视对方心底的算计。
“马所长,”吕云凡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想请问,法律条文里,有没有‘谁有钱有势谁就有理’这一条?有没有‘谁叫的人多、拿的棍棒粗,谁就可以被批评教育了事’这一条?有没有‘为了保护家人制止暴力,反而要坐牢赔偿’这一条?”
马德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吕云凡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锋利的质感:“我没有错,也不需要向谁认错。该认错的,是危险驾驶、寻衅滋事、意图暴力伤人的陈天豪。该反省的,是纵子行凶、试图以钱势压人、干扰司法公正的陈万山。该被追责的……”
他的目光落在马德彪脸上,停顿了一秒,才慢慢说出最后几个字:“……是那些身穿警服,却罔顾事实、曲解法律、甘为资本驱使、充当保护伞的人。”
“你!”马德彪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怒和一丝被戳破伪装的羞恼,“吕云凡!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在污蔑公安机关!污蔑执法人员!”
他气得脸色发红,指着吕云凡:“我看你是一点悔改之心都没有!十五天太短了!像你这种顽固分子,就应该……”
“就应该怎样?”吕云凡忽然笑了。
是的,他笑了。
那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仿佛看到什么有趣事物的、带着些许怜悯和了然的笑。这笑容出现在他平静的脸上,出现在这压抑的提审室里,出现在马德彪的暴怒指责之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心惊。
马德彪的怒吼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他愣愣地看着吕云凡的笑容,心头那股不安瞬间放大,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你……你笑什么?”马德彪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吕云凡收起笑容,重新恢复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笑只是幻觉。他没有回答马德彪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古井。
马德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股邪火夹杂着恐惧涌上心头。他不敢再待下去,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你……你好自为之!”然后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离开了提审室。
铁门重新关上。
吕云凡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刚才马德彪拍过的那处桌面上,眼神微冷。
他笑什么?
他笑这些人,坐在井底,以为天就只有井口那么大。
他笑这看似牢固的关系网和保护伞,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笑……请神容易,现在,想送走他,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而马德彪仓皇离开的背影,和他那句“你笑什么”的惊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吕云凡心绪的波澜,却注定会在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引发一连串无人知晓的连锁反应。
消息,正在以某种方式,悄然传递出去。
风暴将至,而风暴眼,此刻正安然坐在这小小的拘留所里,等待着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自己将绞索套上脖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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