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何峰与小跑至叶子风身边，扶着马车，大口喘着粗气，说道，“叶将军……沽巳啰……少主求见将军。”
叶子风是叶子筝的长兄，守回夏军数年，他正把剑定在地面，一手攥紧剑柄，看着那几车霉粮不语，闻自己的副将来，说道，“忽达尔有说做什么吗？”
“没有。”何峰与把气喘匀，收回手见了麻布下的霉粮，怒道，“将军，这……这谁送来的？”
“朝廷送来的。”叶子风年逾半百，背佝偻着，已有半头白发，约莫是站不住了，坐在马车上，松了剑扔给何峰与，一脚踏车，拿了手霉粮塞进嘴里，又道，“告诉忽达尔，我不见他。”
朝堂皆与粮商买粮，不知何时起，送来的粮愈发紧缺，回夏军多数上将饿着肚子把粮分了给下面的兵，叶子风想不起多久没填饱肚子了，他还有家人，因他打小致力于做武将，至今未娶，他娘去了，只有老父亲在稷川守着他们几个弟兄姐妹，他的弟弟妹妹也许久未给他写信了，回夏远，稷川的消息传不到回夏，沽巳啰又是墙头草，对大周时附时反，西边还有西越扰境，沽巳啰就得花叶子风一时半载去对付，要回夏兵饿着肚子去打仗，这事他叶子风干不出来。
以往还有老莫给他出出主意，现在老莫背了叛国罪，抄家了，益秋军易守，齐赴胜也常与他借粮，他得借，不然南齐如当年那样打进稷川怎么办？他一家老小都在稷川过活，老齐也有家人要照料。
“将军，这粮都发霉了！怎么能吃？”何峰与吓坏了，把剑扔了就要去按叶子风的胃。
“无碍。”叶子风手搭在膝上，自然垂落在空中，说饿也只能弄口霉粮填饱肚子，叶子筝在朝堂做文官，他这做武将的兄长就不能再与他来往，以免生乱事，今年新岁只有齐赴胜代他们回去了，余下三位皆在边关守营，益秋现下但凭回夏郁冬各遣一副将送去益秋，以往各地都备了一双副将，以备不时之需，叫齐赴胜回去本意是为问朝廷军粮何在，结果朝廷送来数车霉粮。他喟叹一声，见了何峰与，又道，“见时，哭什么？”
“无事，将军，这粮不能分，我去与弟兄们说。”放在以往分到每人手上的粮也寥寥无几，省着吃还能过冬，现下这是要他们回夏军饿死在回夏，军中难免生了怨言，何峰与不能叫叶将军吃这个亏，他已有病在身，传出去只会动摇军心，回夏军以及回夏，只信虎戾将军叶子风，不信他何峰与一个区区副将。
“站住。”叶子风摸了把脸上皲裂的皮肤，将脖子上老娘的遗物下了给何峰与，拍着他的肩，蓦地身体一重，抓住何峰与的肩，低着头，语重心长道，“这吊坠是我老爹送来的，我与家中小弟一对，你上街，把它卖了换粮，能换多少换多少，越多越好。”
“弟兄们怎么能收将军的东西？”何峰与一听也慌了，但他的兄弟也在回夏军中，这时也许已帮将军说道了，兄弟俩是回夏人，爹娘被追债人打死了，还是叶子风救了他们。他揩干泪，手拿着吊坠，攥紧了拳，拳头抖个不停。
“让你去你就去，军令如山，岂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叶子风眼前发黑，喘着粗气，勉强拿气音喃道。
“是。”何峰与听了这声音，没敢再犹豫，转身就走。
叶子风嘴唇发白干裂，耳边一阵轰鸣，眼前愈发模糊，他手抓住了厢板。
咚——
“将军！”
木板上一阵脚步声掠过，风行跑进房间。
“回夏传来消息，叶将军病倒了！”
时衍手一顿，换了折子，问道，“告假几日？”
“没说。”风行来时看了济事宅的门，确定周遭无人才进来，此时一手抓住门推开，让阳光进来，他才越过门楣道，“还有一事，何副将加急送回封信。”
“写了什么？”时衍写完手上的折子一阖。
“没看。”风行道。
“要上朝了，这会儿来不及上疏，信给我。”时衍起身搁笔，看着风行自怀里掏出信给他，把手上的折子扔给风行，又道，“尽量赶在上朝前把这折子给乐暮，你亲手交到她手里，别信王府上的侍卫。”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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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行二话不说，拿着折子要跑，一路赶来压根不带喘的。
“等等。”时衍又道。
风行止步。
“少同乐暮说我的烦心事，尤其过去，她帮不了我。”时衍手扶着桌子，缓缓道。
“……是。”风行行了个礼退出房间，一出院子，几息间没了身影。
时衍出了房间，看了角落的水井半晌，才快步走出济事宅。
风行拦住去宫里的马车，忽略侍卫惶恐的目光以及拔出的剑，三两步掀帘进去，半跪在地作揖，说道，“小姐”。
“……”乐暮偏头扶额，掩住双眼。
“……”沈听安想哭又想笑，好歹是去宫里的马车，风行就这么当面忽略他王府的侍卫进来了。
风行行礼过后看了两人的脸色，从怀里拿出折子，诚挚道，“时大人说这折子要在上朝前交与小姐，对不住。”
“是尽量吧？”乐暮见怪不怪，接过折子。
“是。”风行手耷拉在膝上，面无表情道。
“我说件事。”乐暮搁了折子在腿上，看着风行语重心长道，“王府的马车会走小巷，下次你在南街离宫最近的巷子等我便是。”
“是。”风行道。
“笑一个。”
“……口避。”风行嘴角一抽，低头道。
“那哭一个。”乐暮笑道。
“……男儿有血不弹泪。”风行说罢要抽刀砍自己的掌心。
“不必了，去罢。”乐暮摆摆手翻开折子。
风行长舒一口气，又当着侍卫的面把刀挪开，大步一跃踩着车沿跳进了药肆。
“客官要什么药？”
“没钱。”
“……”侍卫看了眼被轰出来的风行，低头驾马，暗道，这人哪来的一身牛劲？
——叶将军无故病倒，未请告假，副将何峰与急信告知，另有一信，或与军粮有关，回夏军间暂未传开，近来胡家粮商不露风声，旁人见不到胡家人，胡家人照卖粮食不误，具体不知，也许军粮都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