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国库不充盈,但战事不可搁置,故臣……”
安余且叫洳期打断,侧身看了洳期一眼,那胖子直接滑轨在地上,抹着鼻涕一把泪喊着乐暮将死的疯话,语气道尽乐暮已死透了的意思,但他心下再不满,也得忍着。
沈奕白手攥紧了龙椅,又遽然卸了劲,好似一个烂掉的蹴鞠,恍惚按了额头,沉声道。
“当真?”
“当真!奴才适才去王府看乐太医,恰好碰上张院判,他亲口同奴才说乐太医命不久矣,已无转圜之机!”
“安尚书,此事无需与朕商榷,你与崔大人私下论,其余人,可还有事?”
“臣有事!”崔方易是兵部尚书崔元愈的庶次子,早就盯着乐暮那个位置看了好半晌,乐暮已接连告假两日,他思忖许久才与齐赴胜争口舌,本意是想巴结乐暮,谏院的位子尚且是他前些日子在下人滚烫的茶水下救了崔元愈才得来的恩荫,说不定那下人是旁人安插进来的,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左右那下人已叫崔元愈赶出崔府,现下乐暮将死,他还守着个破纸骷髅做甚?
“有事说事。”沈奕白脸色显然黑了几度,又侧头忍下来,冷声道。
“臣不以齐将军的话为由,只想检举一人,前些日子乐太医去了时大人的济事宅。本没什么,但此时一想,两人想来早已沆瀣一气,皆道时知院有本事在身,方来便成了陛下的心腹,可乐暮脱了罪责不久就去时知院家里为客。依律,①五品以上犯非恶逆以上,听自尽于家。查了太医院,各回各家,未经指派,擅自去上司家中,如何知晓这两人并无干系?”
这话说得好,一举打三贤,沈奕白也没逃过一劫,皇帝重用一个新人本就是大忌,若这新人有本事还好,没本事上来便收贿受贿,沈奕白颜面无存不止,连沈奕白的师傅都打,乐暮论起职位也只一个太医院院首,但好歹有名在外,他又是个言官,一时还真挑不出毛病,旁人要想置喙,要么站齐赴胜,要么站乐暮,打谁都得罪人。
“崔大人,你说乐太医行贿时知院,你也并无证据,仅你一人信口雌黄,就玷污乐暮的清名,未免草率。”乐歧轻咳一声,振了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又不至于吵的人捂耳抱头。他说道,“你先前站乐琼醴,今她一出事,你便反倒齐将军,且不论谋逆之事是真是假,凭你这见风使舵的本事,老臣也要参你一手。”
“②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乐太医是乐家的好儿郎,乐尚书自要帮她说话。”崔方易分明是个庶子,这话也不知是何人教的。
“崔左正言这话说的不对,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乐太医算哪门子主?齐将军又算哪门子主?臣等之主现下高坐明堂,你却公然挑选主顾,置圣上于何地?”说话的是谏院右正言左正言,与崔元愈私交甚笃,这人几乎是明晃晃与崔元愈交友,以至于天大地大无人不知他左正言和崔元愈关系好。
崔方易看了眼崔元愈,他这老爹同他对视一眼便移开目光,崔方易又瞥向左正言,左正言也方收回目光抬眼看沈奕白,这分明是两人方有了踢他的心思彼此确认后,一转头中间夹了个他,才露了个眼神给他。
“此案……”沈奕白方欲说话,便被打断。
吏部尚书叶子筝又站出来,说道,“此案言之过早,应将齐赴胜革职查办,此案关系重大,若乐太医做出此等事,齐将军大可前日与陛下说清楚,偏此时揪出谋逆之事与他有关,他才跳出来以证清白,更何况他麾下兵营推出陆逾白来稷川,虽是因不合群离开益秋大营,却总有本事,决计无可能对北郊数百人毫无察觉,说是当年她教齐将军赶到稷川,为谋功利欺瞒了乐太医也不为过。”
“叶尚书这话说的,陆逾白尚有功名在身,由乐尚书引进稷川府领个闲差,巡检司士军却只数十人为一寨,那陆逾白当年哪来的兵去宫里救陛下?”崔方易不服,又站出来扯出旧事。
“当年之事已有定论,陆逾白的兵源于禁军三衙,而宫内已有皇城司坐镇,衙门的人跑干净了,陆逾白便借着益秋的大名统领三衙,事后已告知陛下,而皇城司是王爷留下来的,你想说王爷也是意图谋反么?”左正言也忍不了这上司家的傻儿子了,管他是谁,兵部不能缺那么几个人才。
沈听安这身份来的不错,多亏沈奕白年轻,当年沈囿明为成神不顾后宫,一纸圣意便把江山交与沈奕白,将沈听安做了摄政王,若非沈奕白是张皇后生的,江山也落不到他手上。
沈听安闻言果真看了过来,他嘴角并无笑意,两人隔了数十寸远,仗着个子高,沈听安总给人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分明他与乐暮闹掰了,崔方易看过去,方寸间不寒而栗。
③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崔方易忽的想起适才抛之脑后的事,乐暮快病死了。怎么回事呢?乐暮病死了沈听安当心悦之才是,难道只因左正言说他意图谋反吗?沈奕白是他那边的,不过一句话罢了,沈奕白不计较,他还计较上了?
凭什么?沈听安是皇家人,他崔方易却只是一个小小兵部尚书的庶次子,生来就只能受人践踏,而沈听安呢,旁人说一句都不行!
“宫内以往皆是殿前司在守,为何皇城司会替了殿前司的职?有纸衣坐镇皇城司,哪怕主子不在,皇城司也可以借敌军之名残害陛下,最后把弑君之罪栽赃给敌军!他……”崔方易越说越气,言语渐快。
“够了!”崔元愈再也忍不住,蓦地跪下,说道,“当着陛下王爷的面就敢胡言乱语!逆子打小不受管教,现下连人也不做了,烦请陛下革了逆子的职,臣回府亲自教他做人!”
“准奏。”沈奕白暗自叹了口气,徐徐道,“崔大人既不受管教,日后便莫再上朝堂,交与叶渡好生管教罢,朕见爱卿年老力衰,并无治家之力,不若告假一月,回府休憩。”
叶渡是叶子筝的亲妹妹,早年先帝赐婚,这话说的明显了,便是杀鸡儆猴,崔家敢公然挑衅皇家威严,沈奕白不会放过他们,其余的朝臣也会落井下石,不打不行,打了也不能太过分,崔元愈是两代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下还没有人能替他的位置,他又并无主动告老还乡,也多亏纸衣不常与乐暮来往,才留了空子,不然陆逾白死了,乐暮那边也没法交代。
“此事待乐太医寝疾结束再议,诸爱卿可还有事?”沈奕白又道,指尖敲着龙椅,摆明了再有人敢出头见一个罢一个。
……
“时知院。”沈听安上跟上时衍,后者侧头看了他一眼,明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
沈听安也不啰嗦了,直接把人请上马车,这会儿沈奕白看着乱了,朝臣也无心搭理这俩透明人,更甚者,沈听安把马车停在了街边瀹茗楼旁,鬼才有心思寻。
“乐暮?”沈听安推开门,便见一圈狐狸窝在床上,毛茸茸的尾巴连头也掩住,了无生气,好似睡熟了。
“怎么搞的?”时衍见此也眉头一皱,上前摸乐暮的头,再等等可拿来当热柴了。
“她去见了香莲,也许不是香莲,本意是想拉拢‘香莲’,递药时便被传染了。”沈听安如是说道,皇城司的人告知他时,他还有些意外,现下才想起来那女子不可能是香莲,香莲不会染上天花,而且刘栀知晓香莲杀了宋微后,要么保她,要么送她去官府,要保,那皇城司里面的不可能是香莲,乐暮是猜到了,才在刘栀面前说出那番话。
时衍也能想明白这事,眉头皱的死紧,指尖泛起星星点点的红光,他说道,“她自己送上去给人杀?”
“是了,梁觐那事也是她干的。”沈听安微微颔首,又道,“纸衣曾有言道,梁觐活了,皇城司的人都看到了,但但凭他混不进皇城司,混进去也对他并无好处,那时见过梁觐的只有乐暮和苏卿,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够宋戚来接走梁觐了。”
宋微被杀,宋戚不可能毫无动静,皇城司人少,沈听安又忙,要查还需时间,乐暮那边不知底细,却可在北郊避开数十人的箭,想来也有本事在身,大抵是宋微死后才决心投靠乐暮了,如此还能拿皇城司的人去帮乐暮,事后再以师徒之名、宋微惨死一事给他个交代,功德圆满了。
时衍也想到了,前些日子请乐暮来济事宅时,沈奕白曾回了时衍一奏折,叫他熟悉各方面公务,前些日子他看了皇城司的情况,也知晓皇城司在查他。
沈听安站在后面看了时衍一眼,轻咳一声,说道,“我与乐暮成亲次日,陛下曾教我查兄长。”
“你字不错。”时衍冷不丁来了一句。
“兄长谬赞了。”沈听安笑道。
言语间,乐暮已变回人形,沈听安这才看清楚,她脖子手上是清一色的丘疹。
“兄长,可以了。”乐暮身上丘疹渐退,样子也精神了不少。
时衍看了眼乐暮,收回手道,“风行同你说了什么?”
“我以为那些话是兄长命风行与我说的,原来是他胆智过人,才与我说你的事。”乐暮面色苍白,只抬首说笑,好似压根没生病。
时衍没再说话,给沈听安绕了个道,说道,“这小子一下朝便四处寻我入王府,我原已出了宫,宋戚便亲自唤我来给你治病,他能短时间内寻到宋戚,也不容易。”
乐暮见了沈听安,微微一征,半阖着眼睛,笑的温顺,说道,“常年卧倒在书房看各类卷宗,提前将皇城司送入宫顶殿前司的职,若非我亲自劝,他还不肯走,确实不容易。”
时衍微微颔首,一转身道,“那我便不扰你们叙旧了。”
时衍一走,沈听安搬了个交杌坐在床边。
“如你所愿,朝堂乱了,崔方易被罢职,崔元愈告假在家,齐赴胜也乱了阵脚,若要装病我可请张居中来,大可不必去寻‘香莲’。”
“当着病患的面谈这些东西,你还有良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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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暮把手缩回衣袖,挠了挠胳膊上的丘疹。
“你算哪门子病患?”沈听安把乐暮的双手揪出来,攥紧一手,一手十指相扣,又道,“这不是你意料之中的事么?”
“是么……”乐暮偏头看着白花花的墙,讪笑道。
“你心虚什么?”沈听安眉梢一挑。
“理直气壮似乎也不太对,好歹宋微倒戈于我了。”乐暮轻咳一声。
“我不打你。”沈听安捏住乐暮的手指,原来没有血色的手指几息间红了。
乐暮想抽回手,但沈听安却攥的死紧。
“欸,你且与我说说,纸衣现下是否已出城了?”沈听安笑眯眯看着乐暮,眼神幽幽,隐隐携了微光。
“……出城了。”乐暮认命道。
“我这算赔了夫人又折兵?”沈听安揉着乐暮的手,伸进她袖子里扯出卷绷带把胳膊缠好,说道。
“不算。”乐暮也不急着抽手了。
“良策一个接一个,小时你打我,我大了你算计我,乐琼醴。”沈听安言罢,遽然凑近,压着乐暮的双手,避开丘疹,抬了抬下巴,说道,“从不做亏本买卖。”
“……”
沈听安扣着乐暮的后颈,发了狠般咬住她的下唇迫她张嘴,似要把这些年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今日是怎么了?”乐暮半跪在地,一手搁在膝上,看了坐在椅子上的孩子几息,轻声道,“何人欺负你了?与我说说。”
“没有。”那孩子双手攥拳,嘴抖个不停,低声道,“师傅,您册子批的好快。”
“我教与你识字,是认边疆,教与你心计,是认穷通。神不予俗人之任,命得自己来抢。”乐暮半阖眼睛淡笑着,声音轻的可怕,生怕惊扰了这孩子,眼神也异常的温顺,她道,“告诉师傅,谁欺负你了?”
“我……我母妃。”沈听安眉眼低垂,乐暮的眼里倒印着他的身影,他看着乐暮的眼睛,好似在看自己师傅,又好似在看自己,语气已平静下来,淡淡道,“她又疯了,险些一刀捅穿我的眼睛。”
沈听安逃出宫后,偶尔也回宫看看那位冷宫的妃子是否还活着,不过每次都会带着一身伤回来。
“要去看看她么?我领你去。”
“嗯。”沈听安微微颔首,又道,“多谢师傅。”
“啊……”刘倩趴在地上,见了来人四肢并用要爬过来。
乐暮侧身掩住身后的沈听安,还是那副温顺的样子。
“能站起来么?”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刘倩。
“啊……啊啊……”刘倩没再爬了,当真站了起来。
乐暮侧头看身后,是张皇后送给刘倩的宫女。
燕溪方进来,本来是要上前扶刘倩,见了乐暮,又脚步一顿,行了个礼。
“见过乐太医。”燕溪低头,缓了口气又道,“……殿下。”
“出去。”乐暮淡淡道。
“……”燕溪当真出去了。
乐暮上前凑近刘倩,身形把沈听安遮的严严实实,也掩住了刘倩看冷宫的视线。
“殿下。”
刘倩原是要退,听了这声殿下反而止步。
“臣来只问您几句话。”乐暮停在刘倩面前,指尖敲着她的右肩,轻声道,“朝雨院现下无人,王爷有事要办,下人已出去为您添置新物了。”
朝雨院是沈囿明作闲散王爷时给刘倩在王府里安排的住处。
刘倩嘴上尽是干皮,听着这话征了几息,茫然道,“问……什么?”
“您喜欢孩子么?”
“喜……喜欢,孩子很可爱。”刘倩哑着嗓子,好似许久未说话,一字一句道。
“您怕鬼么?”
“不怕,这世上哪来的鬼。”刘倩眼神浑浊,话却不错。
“多谢殿下。”乐暮收手行了个礼,又道,“近来王爷体谅殿下不易,特送来一奴婢供殿下使唤,名作燕溪。”
“好。”刘倩僵硬道。
“臣今日还有事,便不叨扰殿下了。”
“……好?”刘倩眼神愈发茫然,带着鼻音回了一句,嗓子似乎撑不住了。
乐暮微微颔首,把脚步放轻,步伐张驰有度,一步步踏在刘倩的心窝上,也把沈听安带出了冷宫。
“进去罢。”乐暮手腕一翻,手指直指冷宫,对着燕溪道。
“是。”燕溪一行礼,看了沈听安一眼便进去了。
“现下心情好些了么?”走在路上,乐暮问沈听安道。
“嗯,多谢师傅。”沈听安低头看着地面,手不知何时牵了乐暮的手,十三岁的少年体型消瘦,乐暮手又长,乍一看,倒似是乐暮牵了沈听安的手引他出宫,沈听安表情已没那么阴郁,心情貌似好了不少,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无事就好。”乐暮笑道。
“这么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