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知道这是东北的规矩,入乡随俗,便也端起了杯子。
酒是高度数的纯粮白酒,入口辛辣,一线喉。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络了起来。
宁远恒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刘清明。
“刘处,今天您看了一天,对我们奉机集团,感觉怎么样?”
刘清明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着,然后才回答:“很不错。家大业大,底蕴深厚,工人师傅们的精神面貌也很好。”
这都是场面话。
宁远恒活了五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
“刘处,咱们今天,能不能说点真话?”
刘清明放下筷子,也看着他:“宁总为什么觉得我没说真话?”
宁远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试探。
“因为你对我们,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这不正好代表,我说的是真话吗?”刘清明反问。
“不。”宁远恒摇了摇头,“我接待过的上级领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来检查工作,要么是先夸后敲打,要么是先敲打后夸奖。只有你,不夸,也不批评。”
他紧紧盯着刘清明。
“这只有一种解释。我们奉机集团,有大问题。而且问题大到,你作为一个部委下来的干部,不好直接说出口。”
刘清明愕然地看着他。
果然,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角色。
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刘清明笑了笑:“宁总说笑了,我可没有否定奉机集团的意思。”
“那就是真有大问题了。”宁远恒步步紧逼。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连一旁的赵主任和万副总,也都停下了筷子,看着两人。
刘清明沉吟片刻,决定不再兜圈子。
他收起笑容,郑重地问:“宁总,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奉机集团目前的利润率,有没有百分之十五?”
宁远恒的动作一僵。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向了奉机最脆弱的要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没有。大约是百分之八。”
刘清明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恐怕没到吧。百分之五,有没有?”
宁远恒的额头渗出了一丝细汗。
他看了看旁边的万副总,又看了看赵主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干,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不瞒刘处,只有百分之四点七。”
这个数字一出口,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刘清明继续说:“这还是在国企改革之后,集团甩掉了大量的后勤、医院、学校这些三产部门和亏损业务之后的结果吧?”
“是。”宁远恒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清明叹了口气。
“日本机床企业的平均利润率是百分之三十三,欧洲普遍在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国际机械制造协会有过一份研究报告,明确指出,机床企业如果没有百分之十五以上的利润率,是无法长期生存下去的。”
宁远恒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些数据,我们都知道。”
刘清明紧接着抛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西斯公司在被我们并购之前,利润率是百分之十八。可是,它依然陷入了严重的亏损,最终走到了破产的边缘。”
宁远恒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刘处……连这个都知道?”
这是西斯公司内部的财务数据,连他们奉机,都是在尽职调查阶段才拿到的。
刘清明平静地回答:“当然。因为卡尔先生,也为我服务。”
一句话,让宁远恒彻底没了脾气。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刘处,不瞒你说,我们奉机如果不是国企,如果背后没有国家撑着,早就应该破产倒闭了。”
这句掏心窝子的话,让赵主任和万副总都大吃一惊。
刘清明点点头:“所以,这才是你们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要并购西斯公司的主要原因,对吗?”
“对!”宁远恒忽然激动起来,他再次坐直身体,“刘处,我们现在需要西斯的技术!我们迫切需要他们的核心技术来提高我们的产品附加值,提高我们的利润率!”
“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通过第三方咨询公司。”刘清明缓缓说道,“直接跟德国人谈,他们会非常傲慢,价码也会高得离谱。只有通过中间人,摸清他们的底牌,也亮出我们的底线,让双方的预期逐渐接近,最终才有可能达成协议。”
宁远恒的脸上露出了苦涩。
“可是……可是卡尔先生的要价太高了。”
刘清明直接问:“那就给他找几个竞争者,让他们自己竞价。但是有一个问题,你们要考虑清楚。”
“什么问题?”
“不是每一家咨询公司,都有能力帮你们完成这个目标。而如果他们最终没能达成目的,你们前期所付出的咨询费,按照行规,是不会退还的。这就是他们的规则。”
宁远恒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桌面,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过了许久,他默默地举起面前的酒杯,没有与任何人碰杯,而是自顾自地,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