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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作者:喝口雪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翌日中午,东兴顺老店。


    店面藏在条老胡同儿,红底金字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推开门,热气混着麻酱、韭菜花和羊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像掀开了沸腾的锅盖。


    “机器人会不会梦见电子羊?”钟希梦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就为这个,陈燮跟人打了一架?陈、燮?”她刻意重读,仿佛在确认是不是那永远八风不动的人。


    “可不嘛,”方思明往嘴里塞了颗糖蒜,嚼得嘎嘣响,“那场面,你们是没见着……我都没拉住。”


    程策推了推眼镜,温和的脸上露出诧异:“真看不出来,陈燮小时候……还有这么‘热血少年’的一面。”


    “孤陋寡闻了吧,”方思明与有荣焉般扬起眉毛,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晟京六小扛把子,正是我燮哥。”


    “我是扛把子,”一道清冽戏谑的嗓音带着刚运动后的微喘,从背后漫不经心地传来,“那你是什么?我的狗腿子?”


    陈燮拉开程策身边的椅子,随意落座。他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运动T恤,额发搭在清晰眉骨前,身上带着室外阳光曝晒后的暖意和微风气息,混合着洗衣珠的干净皂角香,少年感十足。


    方思明扭头,上下打量他,夸张地“啧”了一声:“我靠陈燮,你还是不是人,去非洲大草原野了一圈,居然也没晒黑?这科学吗?”


    陈燮“啵”一声撬开瓶冰镇酸梅汤,指腹抹去瓶壁凝着的白霜,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之滚动。他撩起眼皮,眼神淡淡:“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废话,当然真话。”


    “天生丽质。”陈燮面不改色。


    方思明嘴角抽搐:“……那假话呢?”


    陈燮一本正经:“抹了防晒霜。”


    方思明:“……”


    你TM是真抹了吧!


    “那你弟怎么黑得跟非洲酋长的儿子似的。”他指的是陈燮的弟弟陈睿,今年刚满六岁,跟着父母常驻肯尼亚。


    陈燮夹起一片纹理漂亮的鲜切羊上脑,在滚汤里涮了涮,语气平淡:“哦,他可能随我爸,基因表达比较随机。”


    方思明:“……”


    得,又变着法儿坑爹。


    火锅热气腾腾,话题东拉西扯,从暑假见闻聊到新学期八卦。


    阮倩在陈燮对面安静坐着,小口吃着碗里堆尖的菜。一不小心被辣油呛到,掩唇轻咳起来,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光。


    方思明条件反射地递上水杯,动作快而殷勤,“慢点慢点,喝这顺顺”。


    阮倩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对面的陈燮——那眼神很复杂,关切、期待、试探。


    陈燮正专心对付一根纠缠不休的粉丝,并未察觉。


    钟希梦咬着北冰洋的吸管,眼神在方思明和阮倩之间转了转,笑嘻嘻地调侃:“哟,方同学居然会照顾人了,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方思明耳根微红,梗着脖子:“吃你的肉吧!话真多!”


    饭局过半,方思明忽然想起什么,贼兮兮地看向陈燮:“对了。燮哥哥,今晚能收留我不,回你那儿?”


    陈燮撩起眼皮:“干嘛?”


    “明儿不开学了吗?我打算熬夜把作业补了。你那离学校近,省我路上时间。”方思明说得理直气壮。


    “临开学想起来补作业了,”陈燮抬眼,似笑非笑,“以前没见你这么热爱学习。怎么,卷子抄完能立地成佛?”


    “别说风凉话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高皇帝远,想不写就不写?老周睁只眼闭只眼?”


    钟希梦抢过话头,绘声绘色:“你们是不知道,方书记昨天突然父爱泛滥,想起自己还有个差一年就高三的儿子,百忙之中查了下他作业。结果差点没把家里那把陈年老扫帚抡出火星子。”


    “可怜呐。”她故意拖长调子,瞄着方思明,“那惨叫我在楼上都听见了,别是混合双打吧?刚看你走路姿势都不对,负伤啦?给我看看伤势如何!”


    方思明瞬间炸毛,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卧槽钟希梦,你还是不是女的?这地方能随便看吗?!”


    钟希梦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女的?亏我今天还好心买了老冰棍等你一起出来!方思明你有没有点感恩的心啊?”


    “感恩个屁。”方思明立刻转向陈燮和程策求救,“陈燮,程策,你俩也不管管她,这女人居然想偷扒我裤子看屁股!”


    陈燮:“你屁股金尊玉贵,看不得?”


    “陈燮,你不会也想……”方思明瞪大眼睛,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备受打击、引颈就义的悲壮姿态,“好吧,那你来吧,老子清白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


    钟希梦面无表情转头:“程策,我想打死他。”


    程策微笑颔首:“附议。”


    -


    说好是阮倩请客,可结账时才发现,陈燮不知何时已经把单买了。


    走出喧闹的铜锅店,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快睁不开眼。方思明被钟希梦拽去买冰淇淋,程策走到一旁回家里的电话。梧桐树下,只剩陈燮和阮倩。


    “陈燮,”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今年也会转国际班。”


    陈燮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车流上,嗓音随性散漫:“懒得转,高三再看。”


    “你今年……不准备考托福和SAT吗?”阮倩问。


    她知道陈燮的目标是什么,出国是他既定的事。


    “不影响。”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礼貌而疏离。


    阮倩心中泛起一丝涩然。外人看来他们关系不错,可她自己清楚,两人也仅能像现在这样,说上几句话。


    上学期,她鼓起勇气请他帮忙指导小组的气象数学模型,过程中陈燮严谨、专注,知无不言,但也仅限学习讨论,干净利落,从不延伸。


    托方思明的福,他们偶尔也会一起吃饭。可她私下发给他的消息——美食也好,风景也罢,陈燮的回复永远只有礼貌性的表情符号。


    他的界限,明明白白,从不逾矩。


    阮倩一直不敢表白,就是因为她太清楚,一旦说破,陈燮只会更加礼貌、也更加明确地拉开距离。他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无谓的幻想,也不屑于此。


    可是,明年他们就不在一个班了。国际班在独立的教学楼,和本部相隔甚远,见面的机会将微乎其微。


    阮倩攥紧了手指,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晰:“陈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陈燮明显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阮倩微微紧绷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疏淡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温和的疏离。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答非所问,却已是明确的答复:“阮倩,你很好。”


    ——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阮倩的心向下沉,但某种不甘推着她追问:“是因为方思明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方思明喜欢她。


    陈燮摇头,语气肯定:“不是。”他顿了顿,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应该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放弃。”


    这话坦诚得近乎残忍,却也符合他一贯的风格——直接,不拖泥带水。


    阮倩眼眶微微发热,却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陈燮这次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午后的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他看向阮倩,眼神里没有敷衍,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尊重的认真。


    “其实有些话,不需要我来恭维。” 他的声音平稳,“阮倩,在老师和大部分同学眼里,你的优秀有目共睹。你的价值,完全不由我是否喜欢你来证明。”


    阮倩怔住了。


    预想中的难堪和失落,并没有排山倒海而来,反而因为他这份郑重其事的“认真”,心里那点委屈和酸涩,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足够真诚。


    “谢谢你,陈燮。”


    谢谢你,就连拒绝,都保留了我全部的尊严。让我觉得,喜欢过你,并不是一件难堪或错误的事。


    -


    同一天下午,实验中学教务处。


    陆璃办完转学手续,抱着刚领到的一摞新教材和叠得整齐的蓝白校服,走出有些沉闷的行政楼。


    八月底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提前返校的住校生拖着行李箱走过林荫道,留下轱辘滚动的轻响。


    经过篮球场时,喧闹声夹杂着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传来。


    塑胶地面被下午的太阳烤得发烫,晒出特有的橡胶味,混合着少年们奔跑带起的汗水的咸腥。


    陆璃本打算径直走过,却在瞥见某个腾空而起的身影时,脚步不自觉放慢,最终停在了铁丝网外。


    3v3的半场赛,陈燮、程策,还有郎诚浩一组,对阵方思明和两个体育生。


    比赛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微妙。


    方思明破天荒地没像往常一样,嚷嚷着要跟陈燮一队。发球、跑位、防守,他今天格外卖力,或者说,格外针对陈燮。


    几次身体对抗明显带了火气,抢断时动作也有些莽撞。


    郎诚浩趁着间隙,用胳膊碰了碰程策,压低声音:“方思明今天吃错药了?跟陈燮有仇?”


    程策推下汗气模糊的眼镜,看向又一次死死贴防陈燮的方思明,轻声道:“不像有仇,像较劲。”


    而被针对的当事人却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陈燮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打球,传球精准,跑位灵动。


    方思明的较劲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更衬得陈燮更加游刃有余。


    一次精彩的配合后,陈燮在三分线外接到程策的回传球,假动作虚晃一下,骗过扑上来的防守队员。


    后撤步,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而果决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蓬勃而耀眼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场边零星几个观战的女生响起压抑兴奋的低呼,夹杂着窃窃私语。


    “刚那球看见没,后撤步太帅了!”


    “陈燮今天打得好认真,不枉我大老远跑回学校。”


    “还不是方思明防太凶,有病吧。”


    陆璃的目光中闪过极淡的欣赏。不单是因为他球技多好,而是那种——在混乱对抗中依然保持清晰节奏的能力。


    比赛毫无悬念地结束。


    方思明撑着膝盖站在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炙热的地面洇开深色痕迹,又很快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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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散开,去喝水休息。


    方思明磨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拖着步子,走到正在仰头喝水的陈燮身边。


    他挠了挠头,语气别扭:“那个……今天打球,是我急了点,对不住啊。”


    陈燮放下水瓶,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随意擦了把脸,看向他,没说话。


    方思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最终还是没忍住:“下午吃完饭那会儿,阮倩跟你……说什么了?”


    陈燮看了他两秒,忽然抬手,拍了拍方思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兄弟间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思明,”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穿透力,“喜欢就自己去追。”


    方思明身体微微一僵,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陈燮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场边——


    梧桐树宽阔的阴凉下,那个昨晚闯进他家的女孩,正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崭新的教材和校服。镜片后的眼睛像是在观察,又像只是路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璃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微微一怔,随即对他点了点头,算是礼貌打过招呼。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抱着书继续朝校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清瘦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陈燮望着那个方向,有几秒失神。


    “看什么呢?”方思明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个即将拐弯的、模糊的背影,“认识?”


    “……不算。”陈燮收回目光,拧上矿泉水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了。”


    -


    夜晚,601亮着盏孤零零的台灯。


    方思明趴在陈燮的书桌上,对着空白卷子抓耳挠腮。


    陈燮窝在电竞椅里,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灵活点击,神态悠闲。


    “我说,”方思明写几笔就忍不住要说话,试图从痛苦作业中解脱,“你小学时候跟江澈那架,到底因为啥啊?”


    陈燮眼皮都没抬:“因为那家伙虽然很聪明,但是太没想象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方思明顿时垮下脸,做出痛心疾首状:“靠!真是错付了!我还以为你是替我报抢饼干之仇,兄弟情深!”


    陈燮:“你跟江澈还有过节?”


    “当然!”方思明义愤填膺,“小学那会儿,小卖部最后一袋小熊饼干,十回有八回被他抢先!此仇不共戴天!我寻思你打架是为我雪恨呢,感动得都要哭了!”


    陈燮:“……”


    “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把你连人带卷子扔出去吗?”


    “为什么?”


    “因为你,想象力很丰富。”


    补作业大业艰难推进到深夜,方思明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一歪,重重趴在那张只写了零星几题的卷子上,沉沉睡去。


    陈燮结束游戏,摘下耳机。


    室内陡然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方思明的鼾声交织。


    他起身,躺到床上。


    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


    ……


    白天阮倩带泪的微笑,还有暑假里,母亲梁素梅一遍遍促狭的追问,交替浮现在眼前。


    “看来我儿子还没开窍呢。”


    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放心。


    整个暑假旁敲侧击下来,梁素梅终于相信他不是故意隐瞒,是真没这心思。


    陈燮对此不置可否。


    离开前,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母亲那反复的试探,而是非洲草原上,角马群奔腾时卷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赭色尘土。


    那时他站在越野车顶,劲风猎猎,吹得衣衫鼓荡。落日将天地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数以万计的生命正遵循着最古老的基因律令,奔赴生死未卜的远方。


    宏大原始的生命力,让他胸腔震动,却又在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微妙的、观察者般的疏离。


    在那样尺度的叙事面前,“爱情”显得如此渺小。星辰的诞生与湮灭,物理法则的简洁优美,生命演化的不可思议,似乎才是更值得穷尽一生去追问的谜题。


    至于“喜欢”。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他又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她是像《你一生的故事》里的露易丝,还是《海利科尼亚·春》里的沙耶?可那都是藏在书页间的虚构人物,在现实的灰白琐碎中并不存在。


    如果,仅仅只是如果,那样一个人真的存在呢?她会思考什么?或许,在某个相似的、无所事事的夜晚,她也会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脑海里盘旋着一个看似无稽的问题——


    嘿,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十六岁夏末的尾声,随着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悄然潜入房间。


    陈燮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他忽然抬起右手,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


    毫无预兆地,记忆碎片撞进脑海。


    少女的手腕细得惊人,握住时,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脆弱的骨骼。触感似乎还残留了一丝在指尖,微凉,柔软。


    ……见鬼。


    陈燮放下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试图将这点莫名其妙的、细微的扰动,连同那个关于电子羊的疑问,一并驱逐出即将来临的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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