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星》
1. 第 1 章
陆璃曾不止一次地设想和陈燮重逢的场景。
当年分手不算愉快,过去七年,她都刻意回避着他的消息。
只是两人在晟京共友太多,陆璃很清楚,只要回到这座城市,迟早会在某天的共友婚礼、亦或同学聚会撞上。
那皆是有所预料的场合。她想,自己应该会精心打扮,然后在重逢时云淡风轻地点头,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现实跟她开了个玩笑。
此刻陆璃素面朝天,脸上满是连轴出差后的倦意。深灰卫衣裹着清瘦肩线,长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从棒球帽檐下溜出,垂在白皙颊边。即便戴着细边框架眼镜,也掩不住清澈眼眸下淡淡的青影。
唯一庆幸的是,影院光线昏暗,入场时人潮推搡,陈燮大约没看见她。
还好。
陆璃隐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压低帽檐,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找到座位,却在抬眼的瞬间,呼吸一滞。
陈燮就坐在斜前方,只隔一排。
真是不巧。
望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背影,陆璃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将自己沉进座椅的阴影里。身体却依旧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闷浊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甜腻的香气,银幕的光影明明灭灭,映亮前排观众模糊的侧脸。直到片头音乐轰然响起,她也未能将注意力转移到电影上。
不知怎地,陆璃忽而想起曾刷到过的热门话题——多年后再见初恋是什么感觉?
彼时的评论区里,有人感慨初恋变化太大,当初清瘦的少年已逐渐发福,也有人说以自己的记忆力和脸盲程度,就算见到恐怕也认不出了。
这么看,她记忆力还算不错,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陈燮。
又或者,多年过去,他仍有让人一眼辨认的资本。
陈燮一副随意休闲的打扮。昏暗光线里,银灰色冲锋衣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括,利落干净的短发,额前几缕不驯地垂下,他微侧着脸,下颌绷着被时光打磨过的硬朗弧度。
身旁那位美女正低声同他说话,银幕恰好闪起一道冷白的光,划过他线条流畅的侧脸——褪去了年少时的柔和,透出些许冷峻。
女生似乎说了句有趣的话,他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很短促,一晃即逝。
过了会儿,美女递去爆米花,陈燮扶手上的手抬起,指骨分明而修长,淡青色血管在冷白皮肤下微微凸起,带着无声的疏离——是婉拒的姿态。
陆璃扯了下嘴角,他向来嗜酸不喜甜,自己疲惫时却爱吃甜食解压。
恋爱那几年,每次她想吃的甜品太多又怕浪费,陈燮只能在她请求的目光下勉强分担。
许是看得太过专注,男人收手的瞬间,陆璃瞥见他手背虎口处,那颗熟悉的、深褐色的小痣。
像枚烙印,刺激着尘封的记忆涌上,击穿七年的时光壁垒,砸在她心上。
不知是影院暖气太足,还是与设想全然不同的重逢,陆璃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手机震动传来,她才倏然回神。
是好友钟希梦的微信:
「(。?_?)好烦啊啊啊,被狗老板拖住错过电影,等加完班去小酌一杯?」
陆璃回了个“好”,指尖顿了顿,又顺手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聊天停留在昨天。
薛越:「明天电影首映,给你和希梦姐买了两张票,来欣赏本少爷英姿。」
陆璃:「凌晨航班才到家(?_?|||)」
薛越:「?陆璃你有没有心,还想在家睡觉?觉什么时候不能睡,这可是你亲弟我参与拍摄的电影!」
陆璃:「更正*表、弟」
薛越:「怎会有如此冷血无情的女人.jpg」
薛越前几年迷上了滑板,还跟人合伙开了家滑板训练中心。今天这部滑板题材的电影,拍摄时租借了他们的场地,导演还让薛越本人出镜拍了几个特技镜头。
——薛越和陈燮,关系一向不错。
或许这场相遇,不算全无征兆。
-
陆璃一直等到片尾字幕滚尽,人群散得七七八八,才起身离开。
与钟希梦约好的清吧离得不远,看了眼时间,她索性步行过去。
十月的晟京已然入秋,夜风带着明显凉意,刮过街道两旁的梧桐,几片早黄的叶打着旋落在地上,被踩出细碎脆响。
南方长大的她,至今仍不太适应北方的秋冬——那是一种干冽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冷。她拉高卫衣领口,双手插进口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马路对面,万象城灯火通明,巨大玻璃幕墙霓虹折射,人潮如织。
刚回来就接手纪录片《远山》的拍摄,她在湘北一待就是三个月,还没来得及感受晟京的变化。
没记错的话,十年前,对面还是烟火氤氲的步行街。
霓虹灯下晃动着模糊的光影,恍然将她拽回某个自习后的午夜。
少年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呼吸在冷空气里呵出团团白雾。为保温,糖炒栗子被他护在胸口,校服拉链的金属头来回摇晃,一如她那时的心跳叩击声。
转眼间,糖炒栗子摊变成了奶茶店,破旧的梅花砖也被宽阔马路替代。
风里隐约传来糖炒栗子的甜香,像刚刚散场的、温热的旧梦。
-
清吧藏在老胡同里,门脸很小,推开厚重木门,里面昏蒙得像笼着一层旧电影的滤镜。爵士乐低低流淌,空气里有威士忌、雪茄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
钟希梦已经在了,坐在吧台最里的位置,正对着手机屏幕咬牙切齿。
她把加班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倒出,陆璃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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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时不时笑着安慰,指尖无意识划过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直到杯底冰块早已化尽。钟希梦晃着酒杯,眼神已有些飘忽,脸颊薄红。
“对了,前天在机场碰到方思明,听说你回来他好像挺意外。怎么,你们好久没联系了?”
陆璃托着腮,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疏淡,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他把我拉黑了,三年前。”
“什么?”钟希梦猛地放下酒杯,杯底撞在木质台面上,发出沉闷钝响,“他有病吧?大学那会儿要不是你发现他那‘创业项目’不对劲,他早就被他爸一顿皮鞭伺候了!逢年过节不给你磕两个就算了,居然还敢拉黑你?”
陆璃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琥珀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没什么波澜的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萨克斯风绵长怅然的尾音在流淌。
钟希梦忽而转了话题,语气也变得谨慎:“不过你说三年前,我倒想起来件事……三年前老周体检查出胃癌,中期。当时仁和好点的医生手术都排到三月后了,还是陈燮回了趟国,帮忙联系了仁和的副院长操刀手术。”
陆璃倏地抬眼:“怎么没跟我讲?”
“老周那性子,还不是能瞒则瞒,我也是事后才知道。”钟希梦叹了口气,“好在手术还算成功,老周康复后就被沈老师逼着从班主任位置上退下来了,否则照他那个熬法,身体迟早还要垮。”
陆璃沉默了很久,吧台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薄薄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等过两天,我去看看周老师。”
“那他可高兴喽,这些年同学聚会他念叨最多的就是你和……”
话在这里突兀地断掉了。
其实在宜海这些年,陆璃和七班很多人都间续联系着。
周牧放弃咨询进了游戏公司,唐苪薇如愿成为独立设计师。因工作关系,联系最多的是郎诚浩。他毕业后去南加州大学念电影学院,与陈燮咫尺之邻。
可他们都向她默契回避着那个人,就像现在,钟希梦也没说出那个名字。
她只是低下头,盯着杯中残酒,仿佛荡漾的液面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良久,她忽然抬起已经迷离的眼,声音带着醉后不加掩饰的直白与伤感:“荏荏……”
她唤着陆璃的小名。
“这几年同学婚礼参加得多了,我有时候就在想啊……”
“如果没有冯述……你和陈燮,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每个字都像羽毛般落下。
提问悬在空气中,与萨克斯风最后的尾音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陆璃脸上那层惯有的清淡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细微,却真实地扩散开来。
2. 第 2 章
二〇一五年的夏末,陆璃的生活像是被谁粗暴地翻了一页。
母亲孟淑秋结束与父亲陆云山十八年的婚姻,并迅速再婚,远赴海外。
离开前,孟淑秋来找她,在濯港老城那家童年常去的糖水铺。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墙上贴着泛黄的港式海报。
孟淑秋握着她的手,指甲是新做的法式淡彩,“荏荏,妈妈希望你理解。”
陆璃显得异常平静,甚至隐隐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再面对日复一日的争吵,那些摔碎的碗瓷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看着孟淑秋微红的眼,甚至冷静问了句:“要帮你打包行李吗?”
话说完,陆璃低头舀了勺绵密的红豆沙,太甜,甜得发苦。
反应最激烈的是小姨孟淑芳。
为了陆璃的学业,她专程从晟京赶到濯港,与姐夫陆云山激烈争执了三天。最终达成结果:让陆璃转学到晟京。
七月,热浪黏稠得化不开。
十六岁的陆璃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独自站在毓佳苑斑驳的旧式门牌下,第一次正式见到了她的表弟——薛越。
他听见动静才懒洋洋掀起眼皮。眼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驯服的不羁。
从小到大,他们统共见过两面。突然要朝夕相处,说不别扭是假的。
毓佳苑是千禧年建的老式家属院,六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有些剥落。与声名在外的实验中学仅一墙之隔。
作为晟京的老牌重点,实验中学的升学率常年稳得让人眼红。因学生宿舍有限,很多家长便在附近小区买房或租房。周遭来来往往,尽是蓝白校服的身影。
薛越亦是。孟淑芳和薛卫民工作忙,单位又都在西城,只有周末偶尔过来。
然而同一屋檐下住了快两个月,陆璃和薛越的关系依然维持在“记得留门”和“别忘关灯”的程度。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最大“默契”体现在应付孟淑芳每周关切的电话上。
比如此刻。
“开学你就高一了,好不容易挤进实验,这三年必须给我踏踏实实学习,听你姐的话。我警告你,别再让我出着差还接班主任电话……”
薛越窝在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里,手机贴在耳边,语调是拖着长音的敷衍:“知道了妈,您就请好吧。网吧?谁说我去网吧了?我规矩着呢,不信你问陆……你问我姐。”
说完,他把手机递向陆璃,眼神混合着威胁与恳求,还有不易察觉的别扭。
陆璃接过电话,声音平静:“小姨。”
电话那头,孟淑芳的语气立刻缓和不少:“荏荏啊,薛越最近没瞎跑吧?”
“没,”陆璃看了眼正襟危坐、假装看天花板的薛越,“最近都是十点前回家。”
孟淑芳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对了,听说10号楼前晚遭了贼,你俩最近千万注意,睡前一定检查门窗。”
“好的小姨,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一旁的薛越挑起眉毛看她,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原来好学生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
“不算瞎话,”陆璃将手机递还给他,继续看摊在膝盖的书,“担心基于不确定的预期。而你的成绩——”
她抬眼,扯了下嘴角,“应该也没什么退步空间。”
薛越冲到嘴边的“要你管”在舌尖滚了三滚,最后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句悻悻的嘟囔:“还真把自己当我姐了。”
他以往独居惯了,自由散漫,骨子里反感任何形式的管束。可他不得不憋屈地承认:陆璃总有办法让他不得不“配合”。不是疾言厉色,而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和精准戳中他软肋的言语。
越想越气。薛越随手抓起散落在茶几的一张花绿传单想垫泡面,目光扫到内容,忍不住“啧”了声:“真够骚包的。”
陆璃闻言,瞥了他一眼。薛越拿着实验中学的高考捷报,视线掠过中间的照片,莫名的印象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陆璃没深想,随口问:“你嫉妒?”
“笑话,”薛越嗤了声,顺手把传单揉成一团,精准投入垃圾桶,“我的成绩跟谁比都是臭水沟,犯得着嫉妒他?”
“臭水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陆璃无语地盯他两秒:“那你还挺骄傲。”
薛越刚中考完,能混进实验纯属直升政策擦边加上体育特长捡漏。
他低头猛吸一口泡面,含糊嘟囔:“成绩差怎么了,也比这姓冯的好。”
陆璃不置可否。她放下书,终于准备和薛越谈谈。
“薛越,我想你已经清楚,接下来两年我们会住在一起。这两年能相安无事最好,如果不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那点叛逆心思都看透:“我倒无所谓小姨要不要搬过来常住。”
“当然,我也没兴趣监视你。”她语气放缓了些,“但如果你能稍微收敛一点,对你对我都好。”
——优势在我,又软硬兼施。
薛越下意识想反驳,却哑口无言。最后只憋出一句:“行,算你厉害。”
陆璃弯了下嘴角。观察下来,薛越贪玩、叛逆,心却坦荡。哪怕为了孟淑芳,她也希望两人能改善关系。
正说着,薛越手机响了。朋友喊他去网吧开黑。薛越匆匆扒拉完泡面,擦擦嘴,把泡面桶往垃圾桶一扔。
“走了。”他抓起沙发上皱巴巴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在陆璃平静的注视下,不自觉地补了一句:“十点前回。”
关上门,薛越才后知后觉地憋屈。
靠,他干嘛要跟她报备?
以往他网吧通宵是常事。可前两次通宵回来洗澡,拧开花洒,一瓢冷水浇得他透心凉。老式太阳能居然能在夏夜放出冰水,他怀疑是陆璃提前放空了热水箱。
夏夜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拂过脸颊,楼下烧烤摊烟雾缭绕,孜然味儿徐徐飘上来。隔壁栋传来家长扯着嗓子的骂声,在楼与楼之间回荡。
薛越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发出空洞的响声。
陆璃哪里是他姐?分明是克星。
-
薛越出门后,陆璃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但朝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铺进来,将原木书桌划出泾渭分明的明暗两半,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她从书架上抽出物理必修二,晟京和濯港的教材有些差异,整个暑假她都在温书和刷题中适应。
打开抽屉取笔记本时,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浅灰色的信封上。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高一联考结束后,孟淑芳匆匆赶来濯港。她觉得以陆云山自诩画家的清高做派,不太会考虑到女儿的学业安排。
然而临行前,陆云山把这张卡塞进了她手里。
“密码是你生日,不够了跟我说。”
“一定要去晟京吗?”陆云山眼镜后的双眼有些疲惫,“虽然你小姨说晟京升学率高,但以你的成绩,濯港一中也不差。”
孟淑芳以为是争吵令陆云山妥协,其实不是。决定来晟京,是陆璃自己的选择——她需要一个新环境,从那种令人窒息的家庭与学校氛围里,彻底喘口气。
陆璃轻轻合上抽屉,银行卡重新被掩于阴影。
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嘶哑而执拗,像要把夏天最后的余热都喊出来。
-
“极速”是藏在附近居民楼里的一家黑网吧,空间逼仄,烟雾缭绕,键盘的敲击声和不时爆出的脏话混作一团。
两把酣畅淋漓的LOL结束,薛越才瞥见一小时前那条未读微信。
Ether_:「7点回,送钥匙。」
发送时间:18:03。
“靠!”薛越猛地从电竞椅上弹起来,“谁把老子手机调静音了?!”
旁边的狐朋狗友头也不抬:“还不是你这破手机,老在团战时响。赶紧的,开下一把!”
“还打个屁啊,”薛越一把抓起外套,“燮哥回来了。”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半。但陈燮没发新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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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催,人应该还没到。
冲出网吧,夏夜的热浪混着夜市烧烤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薛越想自己赶回去也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给陆璃打电话。
嘟声响了五六下才被接起,那头的声音平静无波:“有事?”
“帮个忙呗,”薛越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甚至带点讨好,“我房间左边抽屉有把银色钥匙,帮我去楼上601,把书房地上那摞书拿回来,钥匙放门框上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在?”
“对,十万火急。”薛越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谢了。”
最后那个“谢”字说得极其勉强,尾音含糊,像啃了口酸掉牙齿的柠檬。
-
陆璃挂了电话,合上书本,才发现天色已完全暗沉。
薛越的房间乱得可以,衣服胡堆在角落,球星海报贴得歪歪扭扭。书桌左边抽屉里,果然躺着把银色钥匙。
上到六楼,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亮起,陆璃注意到601的门是深灰色的,与这栋老楼统一的棕色门板格格不入。钥匙插入锁孔,轻转——门开了。
推开门的一刹那,陆璃怔住了。
601的装修……完全颠覆预期。
冷色调的工业风,墙面是粗粝的水泥质感,黑色金属管暴露着,轨道射灯投下冷白光束。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类似雨后金属的气味,冷冽、空旷。
莫名让她联想起那部古老的赛博朋克电影——《银翼杀手》。
陆璃不禁好奇,什么样的人,会大费周章把老式小区的房子装成这样?
客厅宽敞得近乎空旷。深灰色沙发对面是整面墙的投影幕布。没有茶几,只有一张低矮的黑色金属边几,上面散落着几本机械杂质。靠墙的玻璃展示柜里,各式航天器模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书房门敞着,里面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灯没亮。
坏了?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见书房地上散落着一摞书。
蹲下,发现那些书被胡乱塞进一个深灰色帆布袋,有几本从袋口滑出。
陆璃捡起最上面一本。
封面是日文,画风华丽,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眼睛大得惊人,但人物的姿势和衣着却暧昧得让人瞬间耳热。
她的动作顿住,快速把书塞回,忽然明白了薛越为什么要把这些“珍藏”放在别人家——若是被孟淑芳发现,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就在她拎起帆布袋的瞬间——
电脑桌后那张原本平放的人体工学椅,突然毫无征兆地、缓缓立了起来。
液压杆发出“吱呀”的声响。
诡异的一幕让陆璃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一道少年声音从漆黑的视野中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毫不掩饰的警惕:“谁?”
陆璃僵在原地,一时没能反应。
躺椅上的人站了起来,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挺拔。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陆璃没来得及解释,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攥住她的手腕。
很用力,指节硌得她生疼。
“那个——”
话未说完,男生另只手摸出手机,屏幕冷光亮起,映出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垂眼解锁,动作利落地按下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公式化女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你好,兴北路派出所,请讲。”
陈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冰碴: “报警。”
“实验东门,毓佳苑2号楼601,有人入室盗窃——”
话说一半,手机屏幕的余光隐约照出了面前人的样子。
少女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双腿白皙笔直。长发因刚才的挣扎有些凌乱。她仰着脸,细边眼镜后的杏眸映着屏幕微光,透出错愕与惊慌。
陈燮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不咸不淡地补上两个字——
“未遂。”
3. 第 3 章
两个字,像冰珠坠地,在凝滞的空气里敲出清晰回响。
陈燮的目光仍锁在陆璃脸上,里面是被意外猝然打断后,重新凝聚起来的、清凌凌的审视。
就在这时——
“啪嗒。”
那把银色钥匙从陆璃浸出汗的掌心滑脱,掉在两人脚边的冷灰色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陈燮视线垂落。眉眼间掠过一丝极快的恍然——线索与情景瞬间对接,他大概明白了这是场怎样的乌龙。
电话那头,接线员似乎还在确认。陈燮重新将手机贴上耳边,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倦怠:“对不起,打错了。”
语气干脆,说完,直接挂断。
陆璃从最初的僵直中回神,手腕的微痛刺醒她的混沌。她吸了口气,正要解释,陈燮已率先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一个疏离却安全的社交距离。
“薛越让你来的。”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陈述,不带半分疑问,嗓音像砂纸磨过般微哑。
陆璃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客厅的光线堪堪漫入,她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颀长挺拔,简单的浅白T恤下,肩线已有了清晰的轮廓。显然是刚被吵醒,微乱的额发垂落几缕,搭在眉骨上方,带着随性的散漫。
少年面容还留着些许青涩,但骨相已初具锋芒。眼窝微深,皮肤冷白,几乎看不到瑕疵。
那是一张,即使带着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也依然极具辨识度、甚至有些过分好看的脸。
陆璃收回视线:“薛越让我来帮他取书,”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面,“还有,送钥匙。”
她刻意将“取书”和“送钥匙”分开说,简短点明了薛越交代不清的责任。
陈燮没接话。他弯下腰,捡起那把钥匙。没有归还的意思,只是礼貌性开口,语气平淡:“抱歉,刚没看清。”
像毓佳苑这种老苏式楼的小区,楼栋下还有早餐店和小卖部。来往人员杂,送外卖的、收废品的,什么人都有。每年都能出一两起盗窃事故,大多是溜门撬锁偷点零钱和旧电器。
陆璃不好说什么,她刚忘敲门,冒失闯进别人家,陈燮的反应也不算出格。
一时无言。
但微妙的寂静很快被打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带着公事公办的节奏感。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陈燮单手插着兜,趿着拖鞋越过陆璃,走到门前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两名民警。年长的约莫四十,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年轻些的手看似随意地按在后腰,神情紧绷,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肩章在楼道灯下反着光。
“你好,兴北路派出所。”年长民警出示证件,目光扫过陈燮,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陆璃身上,眼神审视,带着探究。“刚刚接到报警,说可能有人非法侵入?报警电话中途挂断,我们担心报警人安全,过来核实情况。”
年轻警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随后看向陈燮:“谁是报警人?”
“是我。”陈燮淡淡点头。
“那——”年轻警员扫视了下房间,眼神中对潜在“歹徒”的寻觅,最后犹疑地落在……陆璃身上。
陈燮:“……”
陆璃:“……”
场面凝滞。
“误会。”陈燮侧身,言简意赅,“朋友来取东西。我刚醒,没看清。”
中年民警经验丰富,目光转向陆璃:“小姑娘,情况是这样吗?”
陆璃点了点头,上前半步,清晰重复了刚才的解释,又一一报出楼下501的房号,以及自己与薛越、孟淑芳的关系。
女孩脸上虽有残余的不自然,但眼神坦荡,条理清晰,让民警神色稍缓。
年轻警员却仍存疑,目光在室内谨慎地巡视,最终,定格在那个被遗忘在书房门口、袋口敞开的帆布袋上。
几本漫画书的封面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
年轻警员指着袋子,语气探究。
陆璃想起里面的东西,心下一沉。
中年民警也看到了,迈步走过去,抽出一本。封面让他眉头紧锁,拧成个“川”字。他又快速翻看了其他几本,内容大同小异。
气氛陡然转变——从“疑似入室盗窃”急转直下成“不良读物查处现场”。
中年民警脸色沉下,拿着书转身,目光严厉地在陈燮和陆璃脸上扫过:“这些书,谁的?”
陆璃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下意识看了陈燮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却让中年民警“确认”了目标。他抿直嘴角,严肃地看向陈燮。
“看你样子也是学生吧,实验中学的?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年纪,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对你的思想和成长有什么好处?啊?”
陆璃耳根不易察觉地发烫,她知道书是薛越的,但在警察严厉的目光和连珠炮似的诘问下,实在不知如何插话,更怕越描越黑。
毕竟……薛越把书放这,她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传、阅”,跟“阅读”比起来,“传播”的性质就显得更严重了。
陈燮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许,透出不易察觉的烦躁。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些鲜艳大胆的封面,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翳。
就在陆璃忍不住,准备硬着头皮坦白时,身旁的少年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嗓音平淡地开口:“……是我的疏忽。”
一句“疏忽”模糊了归属,却承接了批评。意图很明显: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留钥匙给薛越本是以防万一。期末结束,陈燮没等出成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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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非洲,陈从甫现驻肯尼亚大使馆,夫妻俩常年在外,只有暑假才能短暂全家团聚。
这会儿刚回国,时差还没倒明白,就又得应付因薛越不靠谱引发的闹剧。陈燮心里已经有些烦躁,但清楚多说无益。
“这是简单的疏忽吗?行了,这种不健康的印刷品,我们必须收缴!”中年民警态度坚决,将几本书利落塞回袋子,一把提起,又转头对年轻警员说,“记录一下,收缴不良印刷品若干。”
年轻警员拿出登记本,一边记录,一边用“哥们我懂你”的复杂眼神看了看陈燮,那眼神混杂着同情、理解,以及一丝“被抓包了吧”的促狭。
又例行公事教育了几句“学生要以学业为重”、“树立正确价值观”、“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两人才拎着那个装了薛越“全部家当”的帆布袋,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玄关重新恢复宁静。尴尬像看不见的薄雾,在冷调的空气里弥漫。
就在这时,楼梯间传来踢踏的脚步声,轻快随意,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罪魁祸首”悠哉出现,手上还拎着一把热腾腾的烤串,油脂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的味道,瞬间冲淡了之前的凝重。
两道目光齐齐射来。
薛越脚步顿住,先看了看隐约透着低气压的陈燮,又看了看旁边表情有些微妙的陆璃,满脸疑惑:“这是怎么了?”
见两人都不吭声,薛越只好试探着活跃气氛,用拿着烤串的手指了指陆璃,“行吧。燮哥,用不用我介绍下?陆璃,我表姐,刚转学过来。”
陈燮的视线掠过陆璃,看向薛越,声音没什么起伏:“已经见过了。”
他抬手,食指晃了晃那把银色钥匙,下颌微抬。
“钥匙我收了,”陈燮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以后你的东西,别再往我这放。”
薛越反应过来,一脸讪笑:“还不是怕我妈突然袭击嘛。”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刚在单元门口看见俩警察,还拎着个袋子急匆匆走了。难不成小区又闹贼了?这治安……”
见他如此心大,甚至有点幸灾乐祸,陆璃顿了下,好心提醒:“那倒没有,不过你看见那袋子,就不觉得有点眼熟?”
薛越不解地愣了愣,脑海反复闪过和警察擦肩时有那么一点眼熟的帆布袋。
好像、真的、很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呢。
猛地想起自己那袋“珍藏”,薛越脸色一变,声音都变了调,“等等——我漫画呢?燮哥,我我我放书房地上那袋书,你看见没?”
陈燮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凉嗖嗖地看向薛越,冷得吓人。
几秒的死寂后,一声痛心疾首的哀嚎冲破喉咙——
“靠!老子的黑田光!”
4. 第 4 章
夜色渐深,601终于重归平静。
陈燮冲了个澡,冷水冲刷掉长途旅行的疲惫和这场闹剧带来的莫名烦闷。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手机在黑色金属边几上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方思明。
接起,那头立刻传来刻意捏着嗓子的、黏腻又夸张的男声:“阿燮,燮燮,燮哥哥,你终于回来了,真是想死爸爸了。非洲好玩吗?有没有带什么土特产,比如狮子屎什么的……”
陈燮一阵反胃,眉心跳了跳,直接按了挂断。
手机很快再次响起,执着得像只嗡嗡叫、赶不走的蚊子。
陈燮再次拿起手机,这回没等对方开口,声音带着刚洗过澡的微哑:“有事说事,没工夫陪你唠。”
“你可真无情,”方思明在那边笑嘻嘻的,背景音有点嘈杂,“明天吃饭去不去?上学期你不是帮阮倩那组搞定了研究性学习的数学模型吗,人早说要请你吃饭了。”
陈燮:“不去。”
方思明:“为什么。”
陈燮:“倒时差。”
方思明:“屁,不就是睡觉吗,你这时差能倒一学期。”
陈燮:“随你怎么说。”
不知道少爷又哪根筋不对,方思明好言相劝:“别啊,班花诚意邀请,程策也去。大家同学好几年,开学他跟阮倩就去国际班了,不得吃个散伙饭啊?”
“再说你在非洲待那么久,啃面包喝凉水,就不想念祖国的满汉全席?”
“吃完正好约上郎诚浩他们,回学校球场打球,你这么久没打手不痒啊?”
方思明唾沫都快干了,终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懒懒散散的两个字,带着点无奈的妥协——
“地址。”
-
楼下501。
薛越哀悼了半天他那“散尽的家当”,最终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地啃着肉串,仿佛每一口都是对“现实”的反抗。
陆璃靠躺在沙发另一端,腿上摊着本书,指尖捏着书页,安静翻看着,对薛越制造出的噪音恍若未闻。
薛越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你说警察会不会顺藤摸瓜找上我?不会让我妈知道吧?”
“现在知道怕了?”陆璃眼皮都没抬,“我建议你,以后多看些正经书。”
薛越被噎了一下,撇撇嘴,阴阳怪气:“正经的好学生了不起哦。”
他边吃边摸出手机——那是个老款摩托罗拉,后壳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母。
点开朋友圈迅速滑过。突然停在一条动态上。犹豫两秒,他把手机递给陆璃:“喂,好学生,这英文啥意思啊?”
陆璃抬眼瞥去。屏幕上是一条照片动态——广袤的草原落日熔金,云层染成壮丽的橘红。一群斑马剪影伫立在逆光中,宁静而富有生命力。
构图和光影都把握得极好,不像随手拍,更像精心捕捉的瞬间。
拍摄者的微信名是:Ether_。
陆璃的目光停留一瞬。时间是三天前,定位肯尼亚马赛马拉。
她收回视线,回答:“乙/醚。”
“乙/醚?”薛越眉头拧成疙瘩,“燮哥干嘛起这么个名字,听着像化学药剂。”
陆璃顿了顿,没有告诉他,在物理学的古老语境中,Ether还指向另一个含义——以太。
那个曾被认为弥漫于宇宙、无所不在、承载光波的神秘介质。一个被现代科学证伪的假想,却长久延伸着人类对星空和宇宙最原始的想象。
她想起601独特的装修,那些泛着金属冷光的航天器模型。还有那个少年身上,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而疏离的气质。
“喂,”薛越见她盯着书页半天没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指上还沾着油渍,“想什么呢?”
陆璃回过神,瞥了他一眼。
薛越的眼睛在台灯光晕下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好奇。
“我在想,”她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薛越听不懂的、近乎哲思的意味,“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薛越:“……啥?”
陆璃没解释,只是合上了膝盖上的书本。深褐色的封面上,绿白中英书名映入眼帘:《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薛越愣了两秒,盯着那书名,很快反应过来,陆璃根本就是在耍他,用这本书嘲讽他胸、无、点、墨,没文化!
“你——”他气得瞪眼。
折腾半天已经困了,陆璃懒得跟他扯皮,放下书起身,准备去洗漱。
老房子的水管年久失修,拧开水龙头时,先是一阵空洞的呜咽,然后才有水流出来,带着股铁锈味。
薛越瞥见茶几上那本书,深褐色封面于灯下泛着哑光。他眼神滴溜溜一转,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冒了上来——呵,装逼谁不会啊?
他拿起书,找了个角度,连同自己半张故作深沉的脸一起拍进了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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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越精心选了个胶片颗粒感滤镜,看起来颇有“文艺青年深夜苦读”的范儿,然后配上一行文字,发在了朋友圈:
「读完这本书,知识正在疯狂进入我的大脑。[酷]」
半小时后,他的朋友圈炸了。
朋友们显然不吃他这一套,评论里全是毫不留情的拆台和嘲笑:
「越哥,书拿反了。」
「这书你翻开超过三页我跟你姓。」
「知识进没进大脑不知道,但逼肯定是装到位了。」
「薛越你要是能看完这本书,我直播倒立洗头。」
薛越气得手指翻飞,一条条怼回去:「你们懂个屁!」「老子看得津津有味!」「等着瞧!」
战斗正酣时,他刷新了一下,忽然在点赞列表里,看到一个让他十分意外、甚至有点惊悚的微信名——Ether_。
那个头像一片漆黑、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的账号,静静地躺在点赞区的末尾。
薛越盯着那个名字,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
燮哥……给他这条朋友圈点赞了?
陈燮从不热衷社交软件,一年半载才更新一条动态,薛越认识他快三年,几乎没见过他给谁点赞。
毕竟说起陈燮,即使在实验中学这个各路“神仙”遍地走的地方,他也属于另一个维度。父亲是驻外外交官,母亲是知名作家,伯父在部委任要职,舅舅也是商界新秀。这样的背景在晟京不说顶尖,却也足够让人侧目。但实验中学真正慕强的风气,看得从不是这些。
实验当然也卷成绩,更不乏悬梁刺股的高考战士,但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位大神,轨迹截然不同。
他们活跃于各科竞赛,早早手握保送资格或顶尖名校offer,无需参与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之争。
陈燮便是其中之一。
高一那年,他破格进入航创校队。虽是最年轻的成员,却是项目实际核心。
从复杂的气动布局到令人头秃的控制算法,那些让高三学长都头疼的问题,到了他手中,总能被拆解、梳理,找出清晰的解决路径。
队伍最终拿下航创一等奖。今年保送A大航院的师兄,暑假前还力邀他去未来导师的实验室“看看”,谁曾想期末一结束,这人就跑非洲看动物大迁徙去了。
薛越盯着那个来自“Ether_”的点赞,愣了好几秒,最后摸着下巴,在满屏的嘲讽评论里找到一丝诡异的慰藉——
看,果然文化人最懂文化人。
5. 第 5 章
翌日中午,东兴顺老店。
店面藏在条老胡同儿,红底金字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推开门,热气混着麻酱、韭菜花和羊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像掀开了沸腾的锅盖。
“机器人会不会梦见电子羊?”钟希梦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就为这个,陈燮跟人打了一架?陈、燮?”她刻意重读,仿佛在确认是不是那永远八风不动的人。
“可不嘛,”方思明往嘴里塞了颗糖蒜,嚼得嘎嘣响,“那场面,你们是没见着……我都没拉住。”
程策推了推眼镜,温和的脸上露出诧异:“真看不出来,陈燮小时候……还有这么‘热血少年’的一面。”
“孤陋寡闻了吧,”方思明与有荣焉般扬起眉毛,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晟京六小扛把子,正是我燮哥。”
“我是扛把子,”一道清冽戏谑的嗓音带着刚运动后的微喘,从背后漫不经心地传来,“那你是什么?我的狗腿子?”
陈燮拉开程策身边的椅子,随意落座。他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运动T恤,额发搭在清晰眉骨前,身上带着室外阳光曝晒后的暖意和微风气息,混合着洗衣珠的干净皂角香,少年感十足。
方思明扭头,上下打量他,夸张地“啧”了一声:“我靠陈燮,你还是不是人,去非洲大草原野了一圈,居然也没晒黑?这科学吗?”
陈燮“啵”一声撬开瓶冰镇酸梅汤,指腹抹去瓶壁凝着的白霜,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之滚动。他撩起眼皮,眼神淡淡:“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废话,当然真话。”
“天生丽质。”陈燮面不改色。
方思明嘴角抽搐:“……那假话呢?”
陈燮一本正经:“抹了防晒霜。”
方思明:“……”
你TM是真抹了吧!
“那你弟怎么黑得跟非洲酋长的儿子似的。”他指的是陈燮的弟弟陈睿,今年刚满六岁,跟着父母常驻肯尼亚。
陈燮夹起一片纹理漂亮的鲜切羊上脑,在滚汤里涮了涮,语气平淡:“哦,他可能随我爸,基因表达比较随机。”
方思明:“……”
得,又变着法儿坑爹。
火锅热气腾腾,话题东拉西扯,从暑假见闻聊到新学期八卦。
阮倩在陈燮对面安静坐着,小口吃着碗里堆尖的菜。一不小心被辣油呛到,掩唇轻咳起来,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光。
方思明条件反射地递上水杯,动作快而殷勤,“慢点慢点,喝这顺顺”。
阮倩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对面的陈燮——那眼神很复杂,关切、期待、试探。
陈燮正专心对付一根纠缠不休的粉丝,并未察觉。
钟希梦咬着北冰洋的吸管,眼神在方思明和阮倩之间转了转,笑嘻嘻地调侃:“哟,方同学居然会照顾人了,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方思明耳根微红,梗着脖子:“吃你的肉吧!话真多!”
饭局过半,方思明忽然想起什么,贼兮兮地看向陈燮:“对了。燮哥哥,今晚能收留我不,回你那儿?”
陈燮撩起眼皮:“干嘛?”
“明儿不开学了吗?我打算熬夜把作业补了。你那离学校近,省我路上时间。”方思明说得理直气壮。
“临开学想起来补作业了,”陈燮抬眼,似笑非笑,“以前没见你这么热爱学习。怎么,卷子抄完能立地成佛?”
“别说风凉话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高皇帝远,想不写就不写?老周睁只眼闭只眼?”
钟希梦抢过话头,绘声绘色:“你们是不知道,方书记昨天突然父爱泛滥,想起自己还有个差一年就高三的儿子,百忙之中查了下他作业。结果差点没把家里那把陈年老扫帚抡出火星子。”
“可怜呐。”她故意拖长调子,瞄着方思明,“那惨叫我在楼上都听见了,别是混合双打吧?刚看你走路姿势都不对,负伤啦?给我看看伤势如何!”
方思明瞬间炸毛,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卧槽钟希梦,你还是不是女的?这地方能随便看吗?!”
钟希梦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女的?亏我今天还好心买了老冰棍等你一起出来!方思明你有没有点感恩的心啊?”
“感恩个屁。”方思明立刻转向陈燮和程策求救,“陈燮,程策,你俩也不管管她,这女人居然想偷扒我裤子看屁股!”
陈燮:“你屁股金尊玉贵,看不得?”
“陈燮,你不会也想……”方思明瞪大眼睛,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备受打击、引颈就义的悲壮姿态,“好吧,那你来吧,老子清白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
钟希梦面无表情转头:“程策,我想打死他。”
程策微笑颔首:“附议。”
-
说好是阮倩请客,可结账时才发现,陈燮不知何时已经把单买了。
走出喧闹的铜锅店,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快睁不开眼。方思明被钟希梦拽去买冰淇淋,程策走到一旁回家里的电话。梧桐树下,只剩陈燮和阮倩。
“陈燮,”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今年也会转国际班。”
陈燮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车流上,嗓音随性散漫:“懒得转,高三再看。”
“你今年……不准备考托福和SAT吗?”阮倩问。
她知道陈燮的目标是什么,出国是他既定的事。
“不影响。”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礼貌而疏离。
阮倩心中泛起一丝涩然。外人看来他们关系不错,可她自己清楚,两人也仅能像现在这样,说上几句话。
上学期,她鼓起勇气请他帮忙指导小组的气象数学模型,过程中陈燮严谨、专注,知无不言,但也仅限学习讨论,干净利落,从不延伸。
托方思明的福,他们偶尔也会一起吃饭。可她私下发给他的消息——美食也好,风景也罢,陈燮的回复永远只有礼貌性的表情符号。
他的界限,明明白白,从不逾矩。
阮倩一直不敢表白,就是因为她太清楚,一旦说破,陈燮只会更加礼貌、也更加明确地拉开距离。他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无谓的幻想,也不屑于此。
可是,明年他们就不在一个班了。国际班在独立的教学楼,和本部相隔甚远,见面的机会将微乎其微。
阮倩攥紧了手指,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晰:“陈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陈燮明显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阮倩微微紧绷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疏淡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温和的疏离。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答非所问,却已是明确的答复:“阮倩,你很好。”
——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阮倩的心向下沉,但某种不甘推着她追问:“是因为方思明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方思明喜欢她。
陈燮摇头,语气肯定:“不是。”他顿了顿,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应该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放弃。”
这话坦诚得近乎残忍,却也符合他一贯的风格——直接,不拖泥带水。
阮倩眼眶微微发热,却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陈燮这次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午后的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他看向阮倩,眼神里没有敷衍,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尊重的认真。
“其实有些话,不需要我来恭维。” 他的声音平稳,“阮倩,在老师和大部分同学眼里,你的优秀有目共睹。你的价值,完全不由我是否喜欢你来证明。”
阮倩怔住了。
预想中的难堪和失落,并没有排山倒海而来,反而因为他这份郑重其事的“认真”,心里那点委屈和酸涩,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足够真诚。
“谢谢你,陈燮。”
谢谢你,就连拒绝,都保留了我全部的尊严。让我觉得,喜欢过你,并不是一件难堪或错误的事。
-
同一天下午,实验中学教务处。
陆璃办完转学手续,抱着刚领到的一摞新教材和叠得整齐的蓝白校服,走出有些沉闷的行政楼。
八月底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提前返校的住校生拖着行李箱走过林荫道,留下轱辘滚动的轻响。
经过篮球场时,喧闹声夹杂着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传来。
塑胶地面被下午的太阳烤得发烫,晒出特有的橡胶味,混合着少年们奔跑带起的汗水的咸腥。
陆璃本打算径直走过,却在瞥见某个腾空而起的身影时,脚步不自觉放慢,最终停在了铁丝网外。
3v3的半场赛,陈燮、程策,还有郎诚浩一组,对阵方思明和两个体育生。
比赛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微妙。
方思明破天荒地没像往常一样,嚷嚷着要跟陈燮一队。发球、跑位、防守,他今天格外卖力,或者说,格外针对陈燮。
几次身体对抗明显带了火气,抢断时动作也有些莽撞。
郎诚浩趁着间隙,用胳膊碰了碰程策,压低声音:“方思明今天吃错药了?跟陈燮有仇?”
程策推下汗气模糊的眼镜,看向又一次死死贴防陈燮的方思明,轻声道:“不像有仇,像较劲。”
而被针对的当事人却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陈燮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打球,传球精准,跑位灵动。
方思明的较劲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更衬得陈燮更加游刃有余。
一次精彩的配合后,陈燮在三分线外接到程策的回传球,假动作虚晃一下,骗过扑上来的防守队员。
后撤步,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而果决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蓬勃而耀眼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场边零星几个观战的女生响起压抑兴奋的低呼,夹杂着窃窃私语。
“刚那球看见没,后撤步太帅了!”
“陈燮今天打得好认真,不枉我大老远跑回学校。”
“还不是方思明防太凶,有病吧。”
陆璃的目光中闪过极淡的欣赏。不单是因为他球技多好,而是那种——在混乱对抗中依然保持清晰节奏的能力。
比赛毫无悬念地结束。
方思明撑着膝盖站在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炙热的地面洇开深色痕迹,又很快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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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开,去喝水休息。
方思明磨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拖着步子,走到正在仰头喝水的陈燮身边。
他挠了挠头,语气别扭:“那个……今天打球,是我急了点,对不住啊。”
陈燮放下水瓶,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随意擦了把脸,看向他,没说话。
方思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最终还是没忍住:“下午吃完饭那会儿,阮倩跟你……说什么了?”
陈燮看了他两秒,忽然抬手,拍了拍方思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兄弟间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思明,”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穿透力,“喜欢就自己去追。”
方思明身体微微一僵,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陈燮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场边——
梧桐树宽阔的阴凉下,那个昨晚闯进他家的女孩,正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崭新的教材和校服。镜片后的眼睛像是在观察,又像只是路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璃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微微一怔,随即对他点了点头,算是礼貌打过招呼。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抱着书继续朝校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清瘦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陈燮望着那个方向,有几秒失神。
“看什么呢?”方思明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个即将拐弯的、模糊的背影,“认识?”
“……不算。”陈燮收回目光,拧上矿泉水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了。”
-
夜晚,601亮着盏孤零零的台灯。
方思明趴在陈燮的书桌上,对着空白卷子抓耳挠腮。
陈燮窝在电竞椅里,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灵活点击,神态悠闲。
“我说,”方思明写几笔就忍不住要说话,试图从痛苦作业中解脱,“你小学时候跟江澈那架,到底因为啥啊?”
陈燮眼皮都没抬:“因为那家伙虽然很聪明,但是太没想象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方思明顿时垮下脸,做出痛心疾首状:“靠!真是错付了!我还以为你是替我报抢饼干之仇,兄弟情深!”
陈燮:“你跟江澈还有过节?”
“当然!”方思明义愤填膺,“小学那会儿,小卖部最后一袋小熊饼干,十回有八回被他抢先!此仇不共戴天!我寻思你打架是为我雪恨呢,感动得都要哭了!”
陈燮:“……”
“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把你连人带卷子扔出去吗?”
“为什么?”
“因为你,想象力很丰富。”
补作业大业艰难推进到深夜,方思明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一歪,重重趴在那张只写了零星几题的卷子上,沉沉睡去。
陈燮结束游戏,摘下耳机。
室内陡然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方思明的鼾声交织。
他起身,躺到床上。
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
……
白天阮倩带泪的微笑,还有暑假里,母亲梁素梅一遍遍促狭的追问,交替浮现在眼前。
“看来我儿子还没开窍呢。”
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放心。
整个暑假旁敲侧击下来,梁素梅终于相信他不是故意隐瞒,是真没这心思。
陈燮对此不置可否。
离开前,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母亲那反复的试探,而是非洲草原上,角马群奔腾时卷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赭色尘土。
那时他站在越野车顶,劲风猎猎,吹得衣衫鼓荡。落日将天地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数以万计的生命正遵循着最古老的基因律令,奔赴生死未卜的远方。
宏大原始的生命力,让他胸腔震动,却又在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微妙的、观察者般的疏离。
在那样尺度的叙事面前,“爱情”显得如此渺小。星辰的诞生与湮灭,物理法则的简洁优美,生命演化的不可思议,似乎才是更值得穷尽一生去追问的谜题。
至于“喜欢”。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他又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她是像《你一生的故事》里的露易丝,还是《海利科尼亚·春》里的沙耶?可那都是藏在书页间的虚构人物,在现实的灰白琐碎中并不存在。
如果,仅仅只是如果,那样一个人真的存在呢?她会思考什么?或许,在某个相似的、无所事事的夜晚,她也会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脑海里盘旋着一个看似无稽的问题——
嘿,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十六岁夏末的尾声,随着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悄然潜入房间。
陈燮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他忽然抬起右手,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
毫无预兆地,记忆碎片撞进脑海。
少女的手腕细得惊人,握住时,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脆弱的骨骼。触感似乎还残留了一丝在指尖,微凉,柔软。
……见鬼。
陈燮放下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试图将这点莫名其妙的、细微的扰动,连同那个关于电子羊的疑问,一并驱逐出即将来临的睡梦。
6. 第 6 章
清晨六点四十,闹钟未响,陆璃已经睁眼。窗外是将明未明的蟹壳青,楼下早餐摊传来油条下锅的“滋啦”轻响。
她利落地洗漱,束起马尾,蓝白校服有些宽大,衬得身形清薄。镜片后眼眸清澄,褪去了最后一丝睡意。
出门前,她看了眼薛越紧闭的房门——毫无动静。顿了顿,独自背上书包,轻带上门。
毓佳苑到实验东门,步行五分钟。晨风卷着煎饼果子的香气,梧桐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偷泛起点黄。
教学楼里混合着粉笔灰、旧木头、潮湿拖把的气息。走廊里已有学生在奔跑或背诵,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到七班门口,喧哗已先涌了出来。
“英语作业谁还没交!”
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拔高音量,穿透混乱,“方思明,赶紧的,过时不候啊!”
“行了钟希梦,催什么催。我这不拼了命在赶了吗!不得改错几道啊?”男生的声音急躁中透着心虚。
“还有你,陈燮,又不交?”
“哦,没写。”
微哑的嗓音带着没睡醒的敷衍,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又没写?老师要是问起来……”
“就说我不会。”
钟希梦噎住,半晌竖起大拇指:“行,你狠。”
周围有同学笑起来,似乎习以为常。
坐在前排戴眼镜的男生笑着插话:“钟希梦,你就别操心燮神了,人家不写作业照样年级前十。”
“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催催方思明,他上次英语才考了89分。”
“喂!揭人不揭短啊!”
方思明头也不抬地抗议,笔尖在卷子上划出更急促的沙沙声。
此起彼伏的声音混织着,陆璃站在门外,看着里面堪称兵荒马乱的场景。
收作业的短发女生眼睛明亮,叉着腰气势十足,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
被她点名的两个——
微胖的那位头发有些乱,正埋头奋笔疾书,笔尖几乎要在纸上擦出火星。
另一个则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身在指尖灵活翻转,划出残影。
陈燮望向窗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是他。
陆璃心轻轻一跳。短短三天,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三面。
就在这时,门口把风放哨的同学压低声音:“老周来了——”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纸页翻飞,喧嚣戛然而止。
作业本瞬间消失进抽屉深处,早餐袋被迅速塞进课桌,补作业的挺直腰板假装晨读,传小话的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整个教室在五秒内恢复了肃穆模样,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陆璃看着这出默契的“变脸戏”,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周春礼出现在教室前门,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扫过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锐利。
陆璃走过去,在他踏进教室前点头:“老师好。”
“嗯。”周春礼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踏进教室。
“安静一下。”他敲了敲讲台,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叩”声。教室里最后的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陆璃。”周春礼侧身示意,“以后就是我们七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夹杂着些许好奇的打量目光。那些视线落在陆璃身上——探究的,友善的,无所谓的。
她微微颔首,表情平静。
“陆璃,你就坐……”周春礼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坐钟希梦旁边吧。钟希梦,你性格好,多带新同学熟悉熟悉班级。”
“好嘞,老周!”
钟希梦爽快应下,声音明亮。
陆璃走过去,放下书包。
钟希梦凑过来,压低声音笑,眼睛弯成月牙:“天呐,终于有女生同桌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年里被男生包围是什么感觉——前后左右,全是雄性生物!”
她的这位新同桌笑容明朗,脸颊有浅浅酒窝,一看就是那种在班级里如鱼得水的女生,像一株永远向阳的向日葵。
陆璃不禁生出几分亲切:“你好。”
“我叫钟希梦,希望的希,梦想的梦。”钟希梦已经开始一一介绍,“我后边这家伙是方思明,我俩一个家属院长大的,从小打到大。人还行,就是嘴欠。”
老周刚刚离开教室,方思明就偷偷从桌肚摸出卷子,继续奋笔疾书,“钟希梦,又说我坏话!”。
钟希梦不理他,目光一转,又指向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那是陈燮。”
陆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陈燮已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此刻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摊在桌上的书——不是教材,封面上是复杂的机械结构图,英文标题写着《Fundamentals of Astrodynamics》(天体动力学基础)。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像看任何一个新来的转学生——不带好奇,不带审视,只是简单确认。
然后,他很快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书页边缘。
那敲击很轻,有节奏,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无聊。
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安静的空气里,与教室后排逐渐恢复的低声交谈形成微妙的和声。
“你叫陆Li是吧?是哪个Li?”钟希梦的问话拉回陆璃的注意力。
陆璃顿了顿。名字是陆云山起的。
孟淑秋说,她出生睁眼的瞬间不哭不闹,眼睛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彩琉璃。
陆云山抱着她看了许久,说:“有月莹瑠璃,就叫陆璃吧。”
“琉璃的璃。”陆璃轻声说。
“陆璃……”钟希梦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她的目光落在陆璃脸上。
陆璃生了一副极干净的模样,皮肤瓷白细腻,脸型饱满柔和,最醒目的是那双杏眼,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驯。
仔细端详几秒后,钟希梦呐呐感叹,“你真好看,天呐,人的皮肤怎么可以白嫩得连毛细孔都没有。而且……”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女孩子之间分享秘密的亲昵,“我觉得你摘掉眼镜会更好看。说真的,你比阮倩还好看。”
“钟希梦,你椅子别老晃。”方思明抱怨,笔尖在卷子上划出急躁的沙沙声,“烦不烦啊?我这正生死时速呢!”
“怎么,说你女神不乐意了?”钟希梦转回头,冲陆璃眨眨眼,语气调侃,“别理他,青春期的男生都这样,幼稚得很。”
她瞥了眼后排陈燮的方向,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声音压得更低:“方思明的女神——就是阮倩,这学期转去国际班了。听说他昨天打球还跟陈燮较劲呢,啧啧,青春啊,三角恋呦——”
陆璃有些意外。她的视线不自觉飘向陈燮的方向。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安静的疏离感,仿佛教室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钟希梦看到陆璃盯着陈燮出神,眼神忽然变得复杂,正要说些什么——
“叮铃铃——”
下课铃尖锐响起,划破晨间的宁静。
“呼,终于抄完了!钟希梦,拿走!”方思明长舒一口气,把卷子往前面一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做出一副虚脱状。
“人呐,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极限在哪。”
陈燮合上书,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在你半小时抄完18张试卷?”
“你懂什么,”方思明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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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元气,坐直身体,一脸得意,“小爷我千锤百炼,论抄作业速度,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钟希梦收走卷子,翻了个白眼:“瞎嘚瑟什么,就你磨唧,等会老师问我怎么收这么晚,我怎么说?”
“我们希希这么聪明,还怕想不出理由——”方思明嬉皮笑脸。
“闭嘴,”钟希梦打断他,抱着一摞作业本站起来,“语言上的糖衣炮弹没戏。”
方思明眼珠一转:“那一个星期旺仔?每天一罐,保证供应。”
钟希梦脚步顿了顿,回头,伸出两根手指:“外加两袋乐事薯片,黄瓜味的。”
“……行吧。”
“还有——”
方思明咬牙,“够了啊钟希梦,不要得寸进尺。”
“成交。”
陆璃默默观察着这场交易,看着钟希梦抱着作业本轻快地走出教室。
方思明追在后面嚷嚷“记得把我卷子往后放,别让老周一眼看见”。
这几人之间有一种熟稔的、经过时间打磨的默契,只有真正亲近的朋友才有的、可以互相调侃却不伤和气的氛围。
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属于“同龄人”的轻松。
-
午饭时间,钟希梦拉着陆璃去了食堂。实验中学的食堂很大,分三层,此刻人声鼎沸。
打饭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清爽、油炸食品的腻味。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钟希梦熟门熟路地带陆璃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放下餐盘。她咬着筷子,看着陆璃,眼神里闪着某种“作为前辈要传授经验”的光。
“陆璃,”她忽然开口,语气认真,“看在你是我第一个女生同桌的份上,我得告诉你一个实验中学的绝对真理。”
“嗯?”陆璃抬眼,筷子停在半空。
“千万不要喜欢陈燮。”
陆璃夹菜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钟希梦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像个经验丰富的师长:“第一,长相你看到了,陈燮那张脸天生就是祸水。从高一到现在,情书就没断过,抽屉塞不下就往他课桌底下扔。这厮倒好,看都不看,直接当废纸回收。”
“第二,智商碾压。这人上课睡觉、作业不写,期末考还能进年级前十。而且你知道吗,他英语考试不写作文,语文作文写不写全看当天心情。所以他要真想考第一,易如反掌。真是见了陈燮才知道,‘天之骄子’这个词是为谁造的。”
“第三,”钟希梦加重语气,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认真,“这人没有心,是真没有。喜欢他的人前仆后继,可他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本来大家以为阮倩是例外,毕竟成绩好,长得漂亮,跟陈燮还算青梅竹马。结果呢?”
她耸耸肩,语气复杂地感慨:“方思明也喜欢阮倩,他俩是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现在班里都在传,说陈燮这波是‘舍爱情而取友情’,伟大,感人。”
陆璃托着腮听着,筷子无意识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然后,她附和:“嗯,听起来的确很感人。”
她想起昨天篮球场那场球赛,少年跃起投篮的剪影,汗水浸湿的额发,球场上那些过火的冲撞、莫名的较劲。再联想到陈燮面对警察时的沉稳冷静,陆璃难以将他和“争风吃醋”画上等号。
“现在这俩,”钟希梦眼里闪着微妙的光,像在讲述某个八点档剧情,“一个黯然神伤转班而去,一个忍痛割爱兄弟情深。你别说,仔细品,这兄弟情还挺动人。”
陆璃不禁被她逗笑。
她并没有那种心思,至少现在。但人总会对特别的事物多投去一些目光。
陈燮身上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清醒的疏离,确实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就像看到一本封面特别的书,会想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彼时陆璃想,仅此而已。
7. 第 7 章
最后一个课间,陆璃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教师办公室在三楼尽头,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压低的话语声,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粉笔灰的味道。
周春礼的办公桌靠窗,桌上堆着教案和作业本,红黑笔整齐插在笔筒,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长势很好。
“陆璃是吧,”周春礼放下手中的红笔,示意她在对面椅子坐下,“我看了你在濯港一中的成绩单,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很不错,特别是理科。准备走高考?”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审视的意味,只是单纯的确认。
陆璃点点头:“是的,老师。”
“是这样,”周春礼推了推眼镜,“咱班比较特殊,所以我需要跟每个学生确认一下,方便掌握你们的情况。”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上面已经有一些勾选和备注:“要出国的学生,今年基本都要开始准备托福和SAT了,在学校的时间可能就少一些,有些课他们会去上专门的培训。如果是专注高考,那老师对你的要求可能就会严格一些——作业、测验、这些都不能放松。”
陆璃认真听着,她能感觉到,周春礼说这些话时眼神很诚恳,显然是个对学生十分尽责的班主任。
“当然,这只是初步了解。”周春礼笑了笑,眼角皱纹显得他愈加温和,“如果你之后改变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转学适应需要时间,别着急,有什么困难,学习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跟我说。”
“好的,谢谢老师。”陆璃轻声说。
-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正好。
走读生不必参加晚自习,教室里很快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讨论晚上去哪的声音,还有男生约去打球的吆喝。
陆璃拉紧笔袋,收拾好书包。刚背上,钟希梦就凑了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一起走吗?你是不是住毓佳苑?”
“嗯。”
“几号楼?”
“2号楼。”
“那你和陈燮是邻居啊。”
“……算是吧。”
“我跟你正好顺路,我家就在往东一点,过了红绿灯再走五百米。”钟希梦背上书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刚老周叫你去办公室干嘛啊?”
陆璃顿了顿:“问我出国还是高考。”
出国的事孟淑秋离开前也提过,那时陆璃拒绝了。
“哦,正常,”钟希梦一脸了然,锁上自己的柜子,“毕竟咱班比较特殊。”
“是哪里特殊?”陆璃好奇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人潮涌动,蓝白校服汇成人流,朝着楼梯口涌去。
钟希梦一边下楼一边解释:“以前实验的重点班是六班和十班,结果老周连带的两届毕业班,都以平行班的生源全员过了重本线,把六班十班的风头都压了过去,七班直接跃升为实验的活招牌。”
“我们这届招生,家长挤破头都想进,所以这届七班——”她压低声音,眨眨眼,“全是关系户。很多人只是拿高考做备选,高二高三就要陆续准备出国了。老周得搞清楚每个人的规划,才好安排。”
陆璃恍然:“原来是这样。”
既然如此,她能进七班,孟淑芳应该费了不少心思。想必还托了姨夫薛卫民打招呼——他在教育系统工作,这点人情应该还是有的。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激。
“走啦。”钟希梦拉她。
-
回到家,薛越还没回来。陆璃煮了碗粉,独自吃完,回到房间写作业。
晟京的教材和濯港有些不同,习题的侧重点也不一样。她做得很慢,一道物理题反复演算,草稿纸写满一页。
写完作业已快九点。陆璃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活动下肩膀,拿起手机。
「对了,拉你进班群!」
来自钟希梦半小时前的消息。
下一条就是进群链接,群名倒是很有意思:北斗7班。
陆璃点了接受。
群里还算热闹,有人在讨论作业,还有人在分享学校附近的宝藏小吃店。
她静静看着,没有发言。
群成员列表里,一个个头像滑过。基本是卡通头像、明星照片或表情包。
一片喧闹的视觉中,一个纯黑的头像显得格外突兀。
陆璃的手指停住了。
她点开那个头像。
纯黑背景,中间是一个模糊的、橙色光环状结构,周围有细微光晕散射。
微信名:Ether_。
陆璃的呼吸轻了一拍。
她认出那是什么。
不久前,事件视界望远镜合作组织发布的,人类首张黑洞照片。
很多年轻人喜欢用黑色头像,有人觉得酷,有人代指心情很丧。
但她知道,陈燮的这个不一样。不是跟风,不是情绪表达,而是一个选择,一个非常具体、非常……“陈燮”的选择。
父母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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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争吵中,书籍成了陆璃的避难所。她读文学、读历史、读哲学,但没人知道,在所有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她最沉迷科幻。
那些维度折叠的想象、时间悖论的迷宫,可以让她全身心地沉浸和思考。
她喜欢那种被拉出现实的感觉——不必再陷于“父母为什么争吵”、“他们是否还相爱”这些无解的问题里。
现实的烦恼显得渺小而短暂,那是一种奢侈的抽离。
而黑洞,大概是现实宇宙中最接近科幻概念的存在。
用黑洞做头像的人,心里装着怎样的宇宙?
陆璃愣神间,不小心按到了头像下方的“添加通讯录”。
屏幕弹出提示:“发送好友申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反应过来时,已经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去。
陆璃怔住,耳根无声地烧起来。
天,她干了什么?因为一个头像就发送了好友申请?根本不像她会做的事。
她盯着手机屏幕,难得陷入懊恼。紧接着,又是不解的反思。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那个头像带给她的、一瞬间的共鸣。又或许,只是单纯好奇。
她想到钟希梦白天的劝告,继而想到陈燮抽屉里那些从未被翻阅的情书。
他应该经常收到类似的陌生申请,来自那些被他外表或光环吸引的女生。
然后呢?大概石沉大海,或者通过后也只是一个躺在列表里的沉默头像。
可不知怎地,陆璃就是不想被陈燮这样轻松归类——归类为那些对他存有觊觎之心、需要礼貌应付的麻烦。
她无声地跟自己较劲。至于较劲的原因,大抵是她骨子里太要强,要强到连一丝可能被看轻的余地都无法忍受。
她不希望被他误解,不希望在他看来,她和“那些女生”没有什么不同。
——哪怕确实没什么不同。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蹙的眉。
算了,她想,陈燮大概也不会通过。也许根本不会留意到这条申请。
她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手机屏幕亮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璃回头,点开屏幕。
微信的绿色对话框弹出来,简洁而直接:
「我已经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发送者:Ether_。
时间:21:07。
8. 第 8 章
竟然……通过了?
陆璃足足愣了一分钟。
然后,好奇驱使她点开陈燮朋友圈。
意料之中的干净,只有零星几条动态,时间跨度以年计。
最新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定位在肯尼亚,照片里是广袤草原上成群的马群剪影。
再往前翻,是一年前分享的一篇关于引力波探测最新进展的论文链接。
陆璃退出来,看着对话列表里那个突兀出现的黑色头像。
要说什么吗?
……犹豫。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
-
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黑暗里,那个黑洞的模糊光晕仿佛还在视网膜上残留。
她想起钟希梦白天在食堂里的话——“这人没有心”。
也许不是没有心。陆璃想。
只是或许不在这里,不在这些琐碎的、人与人之间试探拉扯的日常里。
它可能……在更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
-
微信好友就像一闪而过的插曲,之后再无动静。
周四,有一节化学实验课。
实验楼离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是一栋独立的五层建筑。
七班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林荫道上。
钟希梦挽着陆璃的胳膊,正叽叽喳喳说着昨晚看的新番。
陈燮走在人群稍远的位置,独自一人。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耳机线从领口蜿蜒出来,没入耳中。
陆璃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移开。
前几天那个沉默的黑色头像,此刻化作了眼前这个真实而疏离的背影。某种微妙的距离感,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化学实验室在三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各种试剂气味的特殊气息。
每张台配有两个水槽、一套煤气灯和各类玻璃器皿,擦得锃亮,整齐排列。
这节课的内容是“酸碱滴定与中和反应热的测定”,两人一组,老师排的分组名单就贴在黑板旁。
看清名单的那刻,陆璃怔了怔,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的,竟是陈燮。
钟希梦则凑到陆璃耳边,用气声说:“哇哦,和陈燮一组,压力大不大?”
陆璃递去个“有点”的眼神,才走向分配给他们的实验台。
陈燮已经在了。他摘下耳机绕在手机上,随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台面角落。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射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陆璃在他对面站定,放下笔记本和笔。
陈燮抬了下眼皮,看了她一眼,算是打过招呼,视线很快又落回实验手册上。
“仪器检查过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实验准备步骤,“滴定管、移液管、锥形瓶都干净,pH计校准过。试剂在那边架上,自己去取。0.1mol/L的NaOH和HCl,各250ml,注意标签。”
言简意赅,分工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陆璃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去试剂架取溶液。她仔细核对标签和浓度,返回时将两个细口瓶轻轻放在实验台指定区域。
陈燮已经戴上了乳胶手套,正在调整铁架台的高度,他做这些时非常熟练,每个卡扣都精准到位。
“你记录数据。”他说,将一本空白的实验记录本推到她面前,“注意观察颜色变化和温度计读数,我说‘停’的时候,记下滴定管体积和温度。”
“好。”陆璃应下,旋开笔帽。
实验开始。陈燮主导操作。
他的手腕很稳,控制液滴的速度堪称精确,眼睛紧盯着锥形瓶内的变化。
陆璃的视线则在他手部的操作和锥形瓶之间快速移动。
空气中只有试剂滴落的轻微“嗒”声,和远处其他组偶尔的低声交谈。
第一次滴定接近终点。
锥形瓶内的溶液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粉色,并且瞬间扩散。
“停。”陈燮的声音响起,同时手指捏紧了滴定管的活塞。
陆璃几乎在同一时间低头,目光快速扫过滴定管刻度——“21.35ml”,然后转向温度计——“23.7°C”。
她迅速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两个数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继续。”陈燮说,松开了活塞。
粉色在摇动中消失。
他又滴入一滴,粉红再次出现,这次更明显,且不再褪去。
“终点。”
他宣布,同时再次捏紧活塞。
陆璃再次记录:“21.38ml,24.1°C。”
“温差0.4度。”她心算后报出。
陈燮“嗯”了一声,将滴定管从铁架台取下,清洗,准备第二次平行实验。
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对话也仅限于必要的数据传递和指令,但配合却异常流畅。
钟希梦看了眼这边,隔着一条过道,朝陆璃偷偷比了个“厉害”的口型。
第二次实验进行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不是他们这组,是斜前方靠墙的一组。
那组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显然有些毛躁。在转移浓硫酸溶液时,可能是手套滑了一下,也可能是烧杯外壁有水——总之,那只盛有约30ml浓硫酸的烧杯,突然从他手中歪斜。
“小心!”有人惊呼。
深棕色的浓稠液体没有泼洒出来,但有几滴飞溅而出,落在实验台边缘的不锈钢器皿架上,发出“嗤——”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随即升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同时,烧杯底部磕在台面边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虽然没有碎裂,但里面的硫酸剧烈晃荡,险险稳住。
“我靠!”失手的男生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
周围几组人都被惊动,停下了动作。
老师正站在教室另一头指导其他组,闻声迅速转身,但距离尚远。
就在这片短暂的、可能只有两三秒的混乱中心——
陆璃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
在烧杯倾斜、液体飞溅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动了。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半步,伸出手臂,越过自己实验台的台面,稳稳按住了那只因刚才震动而微微摇晃、里面盛放着他们已完成第一次滴定、待测中和热的混合溶液的锥形瓶。
她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犹豫。
按住瓶身后,她的目光才投向事故点。白烟范围不大,但气味刺鼻。
紧接着,她另一只手迅速拉过实验台的透明挡板。同时快速扫视自己组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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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没有易溅落的试剂瓶敞口放置。
做完这些,她才松开按住锥形瓶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她立刻检查他们组的实验记录本和数据。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等她抬起头,老师已经快步赶到,一边指挥失手的学生用干抹布小心覆盖溅射区(不能用水),一边安抚大家:“冷静!都别慌!少量溅射,已经控制!各组检查自己台面,继续实验!”
实验室的骚动渐渐平息,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紧绷。不少人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低声议论。
陆璃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她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镜,重新看向自己的实验台。
陈燮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不知何时从操作位走了过来。
他没有去看事故现场,也没有关注老师的处理,而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刚刚按过的那个锥形瓶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他的护目镜还没摘,镜片后的眼睛深邃,里面翻涌着某种陆璃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不是惊慌,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全神贯注的观察与评估,像在显微镜下审视一个突然表现出异常特性的新样本。
他的眼神太专注,太直接,让陆璃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刚才——”陈燮开口,声音不高,在渐渐恢复嘈杂的背景音里却很清晰,“反应很快。”
陆璃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抬起眼看他:“谢谢。”
她以为他指的是她及时稳住了溶液,避免了数据作废。
但陈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着她,补充道:“我是指,你第一个动作是稳住样品,而不是躲开或者去看发生了什么。”
陆璃愣了愣。
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数据如果因为外部干扰报废,需要重做,耽误时间。”
她给出一个理性到极致的解释。
陈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表面。
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语气肯定:“你看清了溅出来的是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
陆璃这次真正地看向他,目光在他被护目镜挡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实验室顶灯的白光映在她镜片上,微微反光。
“浓硫酸,”她回答,声音平稳,“标签是棕色,瓶子是广口细颈,专用瓶。而且烟的颜色和气味也对。”
陈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也看清楚了。”陆璃忽然说,语气同样平静,“而且你第一时间想去关我们这组煤气灯的阀门。”
虽然他们这组根本没用煤气灯,但那是离他最近的可能热源。
实验安全守则:遇不明化学物质泄漏,先切断热源电源。
陈燮沉默了两秒。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护目镜后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操作位,拿起清洗了一半的滴定管,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
陆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一瞬间短暂的交锋——
像两道原本平行运行的轨迹,在某个外力扰动下,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测量的偏移。
她能感觉到,陈燮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9. 第 9 章
不再像是看一位“新同学”,也不像是看一个“还算合格的实验搭档”。
那眼神褪去了之前礼貌性的疏离,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属于陈燮式的、对“有趣现象”的纯粹探究欲。
专注,直接,不带任何社交滤镜。
……
实验继续。
后面的进程平稳无波。
他们完成了三次平行测定,数据吻合度很高。计算中和热时,陆璃负责按计算器,陈燮在一旁看着,偶尔在她输入时简洁地报出下一个数据。
“21.38。”
“24.1。”
“ΔT=0.4,比热容取4.18。”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两人之间隔着约半米的距离,空气里有未散尽的试剂气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初秋下午微凉的风。
下课铃响,两人清洗仪器,整理台面。全程再无对话。
离开实验室时,人群涌向门口。
陈燮摘下护目镜和手套,放回回收筐,然后拿起自己倒扣在台面的手机,插上耳机,率先走了出去。
陆璃和钟希梦一起走。
钟希梦还在后怕地拍着胸口:“刚才吓死我了!硫酸啊!陆璃你胆子真大,还敢往前凑。”
陆璃笑了笑,没解释。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陈燮那个深不可测的眼神里。
——他看穿了她。
而陈燮自己,在那一两秒中的反应,同样是最优解。
两个习惯用逻辑面对突发状况的人,在混乱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协同。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仿佛在喧嚣人群里,突然有个人用只有你们能懂的语言,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旁人毫无察觉,你们却同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各自的事。
一种私密的、微不足道的默契。
但正是这种微不足道,让陆璃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
回到教室,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陆璃拿出物理作业,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划着,画出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短线条。
她想起陈燮说的——
“你看清了溅出来的是什么”。
笔尖在纸上停顿。
陆璃转过头,看向教室后方靠窗的位置。
陈燮坐在那里,又戴起了耳机,阳光落在他微低的侧脸上。
他整个人沉浸在某种隔绝的专注里,周围窃窃私语的交谈、翻书的声音、椅子挪动的轻响,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偶尔会转下手中的笔,黑色中性笔在修长指间灵活翻转,划出流畅残影。
那动作里有一种不自觉的、属于聪明人的不耐烦——对简单重复的厌倦。
陆璃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物理题。
这是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和能量转换的综合题,题干复杂,需要分步骤拆解。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暂时搁置,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列方程式。
公式,推导,代入,计算。数字和符号在纸面上建立起清晰的逻辑链条,像一座桥,从已知通向未知。
专注让她逐渐平静。
-
放学,回家。
陆璃掏出钥匙开门,按亮客厅的灯。暖黄光线充满空间,驱散了室内的清冷。
她放下书包,先去厨房煮了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等待水开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有人在问今天的物理作业。
方思明在下面回:
「别问了别问了,问了也不会,会了也不想写,写了也不一定对。」
钟希梦秒回一个「鄙视」的表情。
陆璃唇角弯了弯,退出群聊。
手指滑动列表,那个黑色头像,依然安静躺在那里。
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的红点。
前几天的沉默,和今天实验课上那短暂却锐利的对视,像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切片,并列存在于她的感知里。
陆璃无法再否认,她已经对陈燮产生了“过度”的关注,难以忽视的关注。
她点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要说什么吗?
说“今天实验配合得不错”?
太刻意。
问“你的头像是什么”?
太突兀。
点开对话框,又退出。
如此反复两次。
最后,什么也没发,退出,锁屏。
不是害羞,更不是懦弱。她需要再想想,然后去确认某个决定。
陆璃将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盛面。
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香气,温暖了今晚的夜。
-
翌日课间。
教室里,喧哗像往常一样涌动。
陆璃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一个身影突然晃到她的课桌前。
她抬起头,看见男生举着一个小型DV,镜头正对着她。
没记错的话……对方好像是化学课代表,名字叫‘郎诚浩’。
“陆璃同学,看这里!”郎诚浩笑嘻嘻地说,露出一口白牙。
男生身材挺拔,小麦色皮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种阳光的运动感。
陆璃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是……?”
“新同学入班仪式!”郎诚浩调整了一下镜头,“每个七班的同学,都要在我的vlog里露个脸,这是传统!”
“又来了。”钟希梦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对陆璃解释:“这家伙是要出国的,平时没事就举着个DV拍拍拍,美其名曰准备作品集。天知道他那个DV里存了多少人的丑照黑历史。”
她说着,转向郎诚浩,叉腰道:“不过我们陆璃360度无死角,郎诚浩你可得好好拍啊,千万不能拍丑了。”
“放心放心,我技术好着呢。”郎诚浩比了个OK的手势,重新将镜头对准陆璃,“来,陆璃同学,跟大家打个招呼,简单介绍下自己?”
陆璃有些不自在,但看着郎诚浩热情的笑脸,还是调整了一下表情,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大家好,我是陆璃。”
声音清晰平稳,但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喜欢咱们班吗?”郎诚浩像个专业记者一样追问。
“喜欢。”陆璃顿了顿,补充道,“大家都很好。”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看书。”
“最喜欢的科目呢?”
“物理。”
一问一答间,陆璃逐渐放松下来。
她说话时习惯性地看着镜头,眼神专注,表情自然。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落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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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勾勒出温暖而清晰的轮廓线条——女孩挺直秀气的鼻梁,薄而抿着的唇,还有镜片后那双平静却并不呆板的杏眼。
郎诚浩透过取景器看着画面里的女孩,眼中闪过讶异。
他拍过很多人。
有些人在镜头前会刻意摆出夸张的表情,有些人会僵硬得像块木头,还有些人会故意避开视线,显得局促不安。
但陆璃不一样。
她不刻意讨好镜头,也不躲避。她就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回答问题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表演。
可正是这种真实的平静,反而让她在画面里有一种独特的、沉静的、温柔的“力量”感。
“好了!完美!”郎诚浩放下DV,满意地检查回放,“陆璃,你很有镜头感啊。”
陆璃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就是什么都不用做。”郎诚浩认真地说,“自然的状态最好。有些人一面对镜头就变了一个人,那就没意思了。”
他收起DV,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对了,昨天化学实验课你们那组做得可真快。能跟上陈燮的节奏不容易,那家伙最擅长独挑大梁,跟他合作过的人都说压力大。”
陆璃愣了愣:“有吗?”
“当然有!”郎诚浩夸张挑眉,“你是不知道,上学期化学实验课分组,我跟陈燮一组。那家伙全程自己搞定所有操作,我就在旁边记录数据,感觉自己像个摆设。最后他还特别礼貌地说‘配合不错’——配合什么啊,我根本什么都没做!”
钟希梦在旁边偷笑:“那是因为你太菜了好吧。”
“喂!”郎诚浩抗议,“我也是拿过化竞二等奖的人!”
“那跟陈燮比呢?”
“……当我没说。”
陆璃听着他们的斗嘴,目光不自觉飘向教室后方。
当事人站在窗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又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郎诚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陆璃,你昨天跟陈燮一组,他没把你当空气吧?你们有交流吗?”
陆璃收回视线,平静地回答:“有。他让我记录数据。”
“然后呢?”
“然后实验就做完了。”
郎诚浩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行,这很陈燮。”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起。人群迅速回到座位,喧哗声戛然而止。
郎诚浩对陆璃比了个“下次再聊”的手势,匆匆跑回自己位置。
陆璃翻开课本,指尖触碰到纸页冰凉的质感。
她想起郎诚浩的话——“能跟上陈燮的节奏可不容易”。
其实昨天在实验室里,她并没有刻意去“跟上”什么。她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观察,判断,执行。
而陈燮,似乎也是这样。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个公式。
F=ma。
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简洁,优美,放之四海而皆准。
人如果有这样的公式就好了。
陆璃想。
那样的话,很多事就会简单得多。
她抬起眼,看向黑板。
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十六岁的秋天,就在这样寻常的日常里,悄然展开它的脉络。
10. 第 10 章
放学铃划破黄昏的宁静。
教室里瞬间解除了禁制,重新活络起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拉动椅子的摩擦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汇成一片。
钟希梦把最后两本书塞进鼓鼓囊囊的书包,拉上拉链,侧过头问:“陆璃,周末你有安排吗?”
陆璃正将笔袋收好,闻言想了想,“应该有。”
她准备去书店仔细逛逛,挑几本合适的辅导书和习题集。
“好吧。”钟希梦肩膀垮下一点,随即凑近些,“还想拉你陪我挑礼物呢,一个人选总拿不定主意。”
方思明耳朵尖,立刻抬头调侃:“钟希梦,明天就是程策生日了,你礼物还没买呐?啧啧,有了新同桌就忘了旧同桌,人不能这么喜新厌旧啊。”
“要你管!”钟希梦回头白他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么简单粗暴。”
她眼珠一转,将问题抛向另一边,“陈燮,你送什么?”
靠窗的位置,陈燮刚摘下一边耳机,闻言抬了下眼皮,言简意赅:“球衣。”
方思明立刻替他补充,带着点炫耀与得意:“准确地说,是德里克·罗斯的亲签球衣,燮哥托他舅舅从美国弄回来的。程策那家伙念叨这玩意儿快一年了。”
钟希梦肩膀更垮了,“完了,你这么送,我买什么都拿不出手了。压力好大。”
陆璃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方思明夸张的表情,落在陈燮身上。
他已重新戴好耳机,正将桌上那本《天体动力学基础》收进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边缘有些磨损的深灰色帆布书包,动作从容不迫。
听到他给朋友准备的礼物,她对陈燮有了新的改观。少年看似置身事外,但对认可的朋友,那份细致其实藏在细节里。
-
周五晚上,孟淑芳特意来毓佳苑给姐弟俩做了顿饭。
三菜一汤摆在老旧的折叠餐桌上,热气袅袅。
薛越扒饭扒得飞快,被孟淑芳数落“饿死鬼投胎”,他含糊顶嘴“刚打完球消耗大”,换来孟淑芳一个没好气的眼神。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孟淑芳给陆璃夹了一筷子排骨,语气柔和下来,“荏荏,学习还跟得上吗?压力也别太大。”
“还好小姨,正在适应。”陆璃点头。
孟淑芳又转向儿子,“薛越,你多跟你姐学学,看看人家这稳当劲儿。”
薛越不服气地撇嘴,没吱声。
孟淑芳目光扫过客厅略显凌乱的角落,“对了,中秋节快到了。你明天抽空把月饼给陈燮送去。他爸妈常年不在国内,孩子一个人,过节难免冷清。”
薛越从饭碗里抬起头,嘟囔:“知道了。燮哥估计也不在乎这个……”
“不在乎是一回事,咱们的心意是另一回事。”孟淑芳语气认真起来。
“听见了听见了。”薛越敷衍地应着,埋头继续对付饭菜。
孟淑芳又跟陆璃解释,“楼上陈燮那孩子,是你姨夫老领导的外孙。你姨夫当年多亏陈燮外公提携。现在人家孩子一个人在这儿,咱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陆璃双手贴着温热的碗壁。原来薛越和陈燮的熟识,还有这层渊源。
陈燮超越年龄的独立和沉稳,或许正源于早早开始的、习惯性的“独处”。
-
周六午后,陆璃按计划前往距毓佳苑几站地铁、号称东区最大的综合性书店。
书店占据商场的整整两层,空间开阔,木质书架高耸,分类明晰。
周末人流不少,但店内保持着一种令人舒适的静谧。
陆璃在教辅区停留了很久,仔细比对不同版本的习题集和解析,最终挑了两本物理和一本数学。
抱着书,她顺着指示牌,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学区。视线掠过一排排书脊。
陆璃伸出手,划过几本熟悉的书名,最后停留在一本深暗色封面、标题烫金的《1984》上,作者乔治·奥威尔。
她抽出来,翻开扉页。
“陆璃?”正看着,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带着讶异从身后传来。
合上书回头,钟希梦从两排书架后探出头,眼睛亮亮的,脸上满是惊喜。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钟希梦几步蹦过来,看到她怀里的教辅书,了然,“来买参考书?”
“嗯。”陆璃点头,目光越过钟希梦,看到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方思明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着一排书,旁边站着一位戴眼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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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手里拿着一本建筑类的图册。
还有两个女生——一个穿着米白衬衣和黑色针织开衫,长发微卷,显得温柔又漂亮;旁边的那一个,个子高挑,打扮火辣,化着精致的淡妆。
“那是程策,他今儿过生日,还叫了阮倩和她朋友姚丹丹。我们刚逛完街,正说找地方歇脚呢。”
钟希梦热情解释,随即眼睛一亮,拉住陆璃胳膊,“对了,我们等会儿要去楼下冰场滑冰,要不要一起?”
陆璃下意识想婉拒,她原本的计划里没有这项活动,而且除了钟希梦,她和这群人真的不熟,也不想费心应付。
程策走了上来,推了推眼镜,对陆璃露出温和笑意:“你就是陆璃?耳闻已久,我是程策,希希的……前同桌。”
语气里恰到好处的自嘲与友善,很好地缓解了陌生感。
“你好。”陆璃礼貌回应。
钟希梦立刻接话,带着展示珍品般的骄傲:“程策,这就是我新同桌。怎么样,好看吧?”
姚丹丹的目光落在陆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阮倩站在稍远的地方,对陆璃弯了弯嘴角。
笑容礼貌但有些淡,眼神有些复杂地飘向了另一边。
陆璃顺着阮倩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在社科类书架尽头,陈燮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浅灰连帽卫衣,黑色长裤,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正从书架高处取下一本厚厚的书。
方思明提高音量喊了声:“陈燮!你要买的书找到了没?”
陈燮这才转过头,目光随意而散漫,先扫过聚在一起的几人,然后在陆璃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是看到任何偶然出现在此处的熟人。
他晃了晃手里那本硬壳砖头似的书——封面上是复杂的数学符号。
“就这本。”
陈燮拿着书,朝这走了几步。
就在擦肩而过时,漫不经心的视线掠过陆璃怀里的教辅,和她手上那本深灰封面的小说。
他随口道:“乔治·奥威尔。不错。”
懒散的气音低拂过耳畔。
这简短的点评没头没尾,却让陆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11. 第 11 章
少年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他很快走过,自然得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陆璃指腹摩挲着《1984》的封面,望着陈燮消失在书架的背影,眯了眯眼。
“陆璃!”方思明这会儿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加入游说阵营,“跟我们一块儿去滑冰呗,人多热闹。”
他的邀请比钟希梦更直接,带着那种自来熟的、不容拒绝的热情。
陆璃看着眼前几张期待的脸,余光略过那道背影——这一次没再拒绝。
“好。”她点头,随后摊了摊手,大方自嘲:“不过得先说明,我的水平大概停留在童年游乐场阶段,基本等于不会。”
“没事!”钟希梦立刻挽住她的胳膊,“滑冰嘛,谁不是从摔跤开始的?多摔几次就出师了,走走走,先结账。”
滑冰场在商场负一层,人影在冰面上或疾驰或蹒跚,笑声和惊呼声凑出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
陆璃换上冰鞋,然后蹲下身,耐心对付长得过分的鞋带,力求绑得牢固均匀。
“系太紧脚会麻的。”熟悉的懒散嗓音从斜上方落下。
陆璃抬起头,陈燮已经换好鞋,站在她面前。他穿着双纯黑色的冰鞋,鞋帮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但保养得很好。
钟希梦跟在一旁解释:“是真的,系太紧血液不流通,滑久脚就麻了。”
“哦,谢谢提醒。”陆璃从善如流,松了松刚刚收紧的力道,重新调整。
略显客气的语气,谢的是谁很明显。
陈燮没答这句谢,很快被从背后冲来的方思明勾着肩膀,拖进了冰场。
当陆璃终于扶着栏杆,在冰面上颤巍巍站稳时,钟希梦和方思明已经像两条鱼一样滑进场内,轻快地穿梭了几个来回。
程策陪着阮倩和姚丹丹在入口处慢慢移动——阮倩滑得小心翼翼,姚丹丹倒是显得很熟练,正笑着和程策说什么。
陆璃松开栏杆,冰刀与冰面接触的瞬间,传来极其陌生、不受控制的滑动感。她晃了晃,下意识又抓住栏杆。
“陆璃,让陈燮教你吧,”钟希梦滑了一圈又绕回来,脸颊红扑扑的,“这里属他滑得最好,以前还参加过俱乐部训练呢。”
刚说完,姚丹丹的声音清脆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滑得好不代表能教好啊。方思明,你教呗,你不是最爱当老师吗?”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陆璃目光平静地看向姚丹丹。女孩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没什么温度。
那敌意很隐晦,但陆璃捕捉到了。
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陈燮书店的搭话,或许只是因为“新来的女生”这个身份本身。
但她不想成为任何争端的中心。
“不用了,你们去滑吧,我先自己试试,找找感觉。”陆璃语气平淡。
其他人没再强求,先后滑散开来,一圈又一圈,只有陆璃还在“邯郸学步”。
她扶着栏杆,走得极其专注,全身神经都集中在感知脚下平衡上。
周遭不时有人飞速掠过,带起的风更添几分紧张。
这下真成“如履薄冰”了。
正与摔跤恐惧挣扎时,一道松弛的身影自背后滑到她身侧,从容开腔:“能走稳吗?”
——是陈燮。
陆璃看他一眼,停下来,认真感受了下平衡:“可以。”
“那就继续走。”他说,“绕场走两圈,找找脚感。别急着滑。”
这个建议很实际。陆璃点点头,扶着栏杆开始慢慢绕圈。
陈燮跟在她外侧,竟然没有走开。速度控制得刚好,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他滑行的姿态很放松,肩背挺直,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绕场走完一圈,陆璃觉得脚踝的僵硬感减轻了些。
“试着松开左手。”陈燮说,“右手可以搭栏杆,但重心放在自己脚上。”
陆璃照做。松开右手时,身体本能地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另一只。”他说。
陆璃小心尝试,左手也离开栏杆的瞬间,悬空般的恐惧感径直窜了上来。冰面仿佛倾斜了一下,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
陈燮的手臂适时地伸到她面前——不是握,而是平摊着,让她选择。
陆璃犹豫了一秒,伸出左手,轻轻搭上他的小臂。
隔着一层柔软的卫衣布料,能清晰感觉到少年手臂紧实的线条,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比冰场温暖许多的体温。
陆璃指尖不自然地微颤,又怕被他发现,努力集中心神,放松下来。
陈燮感受到她的拘谨,动作带来轻微的摩擦,连带着喉咙有些发痒。
“重心放低,膝盖微屈,想象你坐在一张看不见的高脚凳上。”陈燮语速平稳得像在讲解一道物理题。
“往前不是走,是蹬。左脚向外,身体会向前,右脚承重。然后换脚。”
他说得很清楚。陆璃继续照做——左脚用力一蹬,身体猛地向前冲去。
平衡瞬间瓦解,她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预期的冰冷撞击并未到来。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恰到好处的力量将她拉回平衡。
“谢谢。”陆璃心有余悸地抬头。然后看见……陈燮居然在笑。
不是大笑,只是噙着很淡的笑意,却因少年好看的皮囊有些晃眼。
有、那、么、好、笑、吗?
“是蹬,不是踹。”他的语调里混着气音般的笑意,甚至添了分调侃,“蹬太猛了啊,陆同学。再来,轻一点。”
——蹬太猛了啊,陆同学。
或许是因为出糗,或许是因为这新鲜出炉的称呼。陆璃耳根发热。
她重新调整姿势,这次动作轻柔许多。身体平滑向前滑动了一小段。虽然踉跄,但没有摔倒。
“对了。”陈燮说。
就这两个字,心里却莫名松了下。
陆璃继续尝试,一次,两次,三次……摇晃时,都被陈燮及时拉住。
第四次,她终于能连贯地蹬冰、滑行、换脚,虽然速度很慢,姿势也笨拙,但确实是在“滑”了。
“保持。”陈燮松开了手,滑到她侧前方,面朝她倒滑,散漫的声音在头顶传来,“看着我,别低头看脚。”
陆璃抬起头。
冰场顶灯冷白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朦胧的光晕。少年眉眼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他倒滑的速度控制得很好,始终与她保持固定的距离,像移动的参照物。
她将视线锁定在陈燮身上,努力忽略脚下的陌生感和偶尔的打滑。
周遭因专注而安静,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滑过大半个冰场。
“哇塞,陆璃你可以啊!”方思明从旁边滑过,朝她竖大拇指,“才这么一会儿就滑得有模有样了!”
“谢谢。”
话音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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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惊呼声陡然响起,陆璃立刻转头。
一直滑得很好的钟希梦不知怎么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砰”地一声侧摔在冰面上,滑出去一小段。
离她最近的程策原本与姚丹丹说着话,闻声转身,迅速滑近。
他俯身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无奈:“跟你说了别滑太快。”
他手伸到一半,背后的姚丹丹也滑了过来,声音甜软,“程策,这边人一多,我有点不敢滑了,你能带带我吗?”
她的眼神直白而大胆,看着程策。姚丹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争,要抢,哪怕只是生日聚会上的这点小关注。
程策的手顿在半空。
“不用,我自己来。”钟希梦拍开程策悬着的手,声音硬邦邦的。
她撑着冰面想站起来,但冰刀打滑,试了两次都没成功,脸上渐渐涨红。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钟希梦抬头,发现是陆璃不知何时滑到了她跟前——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站得很稳。
陆璃微微屈膝,嗓音温软随和:“希希,来,抓住我。”
钟希梦有短暂的愣神,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陆璃用力,配合着钟希梦起身的力道,稳稳地把人拉了起来。
“谢谢……”钟希梦拍拍衣服上的冰屑,声音闷闷的。
“摔疼了吗?”陆璃问。
“没事。”钟希梦摇摇头,看了眼程策。
程策正被姚丹丹拉着说话,表情有些无奈,目光时不时飘向这边。
“陆璃,”钟希梦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陪我去旁边歇一会吧,脚好像有点扭到了。”
“好。”陆璃没多问,扶着她慢慢滑向场边的休息区。
在冰冷的长椅坐下。钟希梦扯下毛线帽,短发被静电带得蓬乱翘起。她盯着冰场上穿梭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几秒后。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钟希梦突然一连串地抱怨,拳头泄愤似的捶在膝盖上。
“亏我还绞尽脑汁想要送那家伙什么礼物!从上周想到现在!结果呢?人家根本不在意!”
陆璃默默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手边,没有出声打断。
钟希梦接过,灌了一大口,脸上的失落和委屈更加明显:“姚丹丹她非要跟来……程策也是,就不会拒绝吗?”
冰场变换的灯光掠过稚嫩的脸庞,钟希梦的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属于少女心事的、晶莹而易碎的光彩。
陆璃安静听着,脑海中那些日常的碎片悄然拼凑起来。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钟希梦用力攥着矿泉水的手,语气带着洞察的温柔:“希希,你是不是……喜欢程策?”
钟希梦愣了下,矢口否认:“才没有,谁要喜欢他啊。”
嘴硬不过三秒,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认命的沮丧:“……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陆璃实话实说,“只是我观察力比较好。”
钟希梦眼圈有点红,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陆璃,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会怎么做?”
陆璃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穿着灰色卫衣的身影,姿态随意得像在散步,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异常确定的弧度。
“那就……让他先喜欢上我。”
12. 第 12 章
九月底的风开始转凉,空气里有薄荷叶似的清冽。
开学的第一个月,许多变化在静默中发生。通晓了少女心事的秘密后,陆璃和钟希梦之间滋长出某种更坚固的联结。
而自滑冰场那日后,陆璃也逐渐融入陈燮、方思明他们那个松散的圈子。
课间闲聊、偶尔放学同路,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以及。
一个清晰到无法自我欺瞒的认知。
她大概,喜欢上陈燮了。
这认知来得并不汹涌,更像夜深时涨起的潮,无声无息漫过堤岸。
陆璃不得不承认,到最后,她与被钟希梦劝告时聊起的反例并无本质不同。
非要说有何不同,大约是同班的“近水楼台”。但这微不足道的优势,也很快荡然无存。
中秋过后,陈燮很少来学校了。
起初是无关紧要的研究课或自习缺席,后来演变成整日不见人影。
靠窗那个位置时常空着,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杂物。
“他啊,听方思明说,跟阮倩他们一起去SAT冲刺班了。时间排得特别满。”
钟希梦课间提起时,陆璃的目光掠过背后那片空旷,指尖无意识地将书页折起一个小角,又缓缓抚平。
-
再见到陈燮,已是国庆前三天。
实验中学有个延续多年的传统:国庆前夕会举行年级篮球联赛。美其名曰是友谊赛,但少年人的好胜心一旦被点燃,硝烟味从不缺席。
七班抽签的对手是十班——因着班主任之间微妙的较劲和历年成绩的比拼,两班素有嫌隙,学生也互别苗头。
比赛尚未开打,火药味已隐隐弥漫。
“方思明你行,”体育馆里,郎诚浩举着DV对准热身区,“真把陈燮请回来了?”
“废话,班级荣誉啊。”方思明“砰砰”运着球,“十班今年狂得很,转来个新中锋,放话要打爆我们。程策走了,陈燮再不回来,还打什么?”
他说着,朝旁侧扬了扬下巴。
陈燮立在阴影处,手里握着矿泉水瓶,正仰头喝水。他头发长了稍许,随意垂在眉骨上,半掩眼底。
-
比赛那天下午,篮球场边被围得水泄不通。不止两个班的学生,还有许多闻风而来的别班同学,尤以女生居多,空气里躁动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陆璃和钟希梦站在七班阵营的前排。
当陈燮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那件黑色7号球衣上场时,场边骤起的欢呼声浪让陆璃耳膜微微一震。
她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感受到陈燮的“人气”。无数目光织成网,悉数落在他身上。而他只是平静做着拉伸,偶尔和方思明低语两句,对周遭喧嚣置若罔闻。
“瞧见没?”钟希梦凑近她耳畔,声音里混着调侃与些微叹息,“实验中学的‘公共财产’——陈燮。因为谁也拿不下,所以才是‘大家的’。”
陆璃没应声。她看着被声浪与视线簇拥的少年,他站在光最盛处,似乎又独立于喧嚣之外。此刻那种遥远的、被无数人共仰的耀眼,让她心底那点秘而不宣的喜欢,泛起一丝微涩的清醒。
开场前,郎诚浩举着DV在人群缝隙里穿梭,“这场是七班对十班的焦点之战!大家看,场边人山人海……”
他像个专业解说,语气夸张,“咦?我好像看到我们班女生了!来跟镜头打个招呼?”
陆璃正望着场上出神,蓦地对上黑洞洞的镜头,下意识往钟希梦身后偏。
“别躲呀,陆璃。”郎诚浩笑嘻嘻凑近,“不给我们几个加个油啊?”
钟希梦一把揽过她肩膀,冲镜头灿然比耶:“七班必胜!打爆十班!”
陆璃被她的热情感染,也对着镜头轻轻笑了笑:“大家加油。”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十班果然来势汹汹。一开场就祭出高强度防守,动作颇大,暗处小动作不断。
陈燮无疑是场上的焦点,十班针对他的防守格外粗暴,派了两名球员轮番盯防他,几次推搡明显到近乎犯规。
但他表现得很冷静,陆璃很快看出,陈燮打球的方式与他解题实验时如出一辙——十分注重效率。
他不执着强攻,更多借跑位与传球撕开防线。一记击地传球从两人缝隙间精准穿过,送到空切的方思明手中,轻松上篮得分。场边喝彩骤起。
“哇靠,这视野,这传球!”钟希梦激动地拍陆璃的手臂,“得亏方思明死乞白赖地把陈燮喊回来。”
陆璃点头,目光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紧跟着场上那道黑色身影。
很明显,陈燮的节奏无声牵引着全队。即便被严防,他总能找到最合理的出手时机。
下半场,七班凭借流畅的团队配合逐渐拉开几分差距。
陈燮开始增加个人攻击,他突破极快,不时凭借出色球感和身体控制能力找到出手空间。
一记漂亮的三分命中后,分差来到八分,七班气势如虹。
十班明显焦躁起来。那个专职盯防陈燮的高个中锋,几次被脚步晃过后,脸色愈发阴沉。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最后五分钟。
陈燮底线切入,接球顺势起跳。对方中锋补防不及,情急之下,竟然整个人横着撞向陈燮。
“砰”的一声闷响,场边惊呼四溢。
陈燮在空中失衡,背脊重重砸在地板上。他蜷缩了一瞬,手猛地按住肋侧,眉头锁紧,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我操你大爷!”方思明眼都红了,火冒三丈地冲过去,一把揪起肇事者的衣领,“你他妈这是打球吗?!”
十班人立刻围拢,推搡叫嚷:“篮球没身体对抗打什么?摔一下怎么了?”
“裁判!这都不吹恶意犯规?!”
“谁看见了?他自己没站稳!”
场面瞬间混乱。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顶在一起,互相推搡,火药味一触即发。裁判的哨声和呵斥被淹没在怒火里,眼看就要演变成群体冲突——
“方思明。”
那个声音不高,甚至因忍痛掺了一丝压抑的沙哑,却奇异地压下方思明的火气和周围的嘈杂。
所有人都看过去。陈燮已经用手肘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少年脸色有些发白,背脊却挺如弦弓。他先看向裁判,清晰地说:“我没事。”
然后,他伸手,牢牢抓住还要往前冲的方思明。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的目光越过激动人群,锁定那个撞人的中锋,场边奇迹般安静下来。
“你很擅长这个,是吧?”陈燮开口,声线平静得慑人,“用肌肉代替脑子。”
对方被他看得发毛,强撑着气势:“少废话!篮球场就是……”
“是用球说话的。”陈燮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对方涨红的脸与十班其他人闪烁的眼,最后落回肇事者身上,嗓音透出沉静的压迫感,“下个回合,我来防你。”
那中锋被将住了,骑虎难下,众目睽睽下只能硬着头皮喊:“……谁怕谁!”
陈燮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己方半场,经过裁判时略一颔首,示意可以继续比赛。他甚至没检查伤势,只活动了下肩胛,视线重新聚焦篮筐。
比赛继续。罚球线上,陈燮两罚全中,分差来到十分。
接下来,他果然换防到对方中锋面前。面对身形占优的对手,他并不硬扛,而是利用自身的敏捷、预判和球商,一次次抢断、干扰、制造失误。
那中锋被他防得束手束脚,每次接球都像拿着烫手山芋,仓促出手频频打铁。
陈燮的进攻则愈发凌厉。他不再保留,突破、急停、跳投,每一次助攻与得分都干净利落,恰到好处。
那个壮硕中锋在他面前显得笨拙狼狈,气势被彻底打垮,不敢再主动要球。
钟希梦紧紧抓着陆璃的手臂:“陆璃,你看见没!十班那中锋都被打傻了,杀人诛心,活该!”
陆璃看见了。她看见陈燮每次急转后因疼痛微蹙的眉心,看见他无意识护肋又迅速放下的手,看见他额际滚落的汗——不单是热汗,显然混着疼痛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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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冷汗。
可他一次也没停下。
终场哨响,七班大胜十五分。
人群欢呼着涌向场内,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少年们互相拥抱、击掌。
方思明激动得差点把陈燮抱起来,被后者一个嫌弃的眼神制止。
下场后,陈燮被队友围着,额发尽湿,呼吸稍促。他接过方思明递来的水仰头灌下,喉结急滚,汗沿颈线滑入衣领。
少年眼底噙笑,但不算浓烈,方才对峙时的冷冽悄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些许倦怠的慵懒模样。
陆璃立在欢腾人群边缘,望着被簇拥、被目光灼灼追随的少年。
夕阳为他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她清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余震。
-
人群渐渐散去,方思明和郎诚浩一左一右,揽着陈燮朝体育馆方向挪去。
方思明还在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某个进球,郎诚浩则嚷嚷着要补拍“胜者专访”。
“渴死了,”钟希梦舔舔有些干的嘴唇,碰下陆璃手臂,“走,买水去?”
陆璃的目光掠过那道略显滞重的背影,停顿了一瞬。“你先去,我去下洗手间。等会儿超市找你。”
钟希梦不疑有他,点点头,转身汇入散去的人流。
陆璃在原地驻足片刻,转身,却未往教学楼。而是绕过操场边缘,走向体育馆后侧。
最里间的器材室,门虚掩,门口滚落着两个孤零零的篮球。她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内里传来器械被碰到的脆响,随即是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些,陈燮的身影嵌在门框与室内昏暗的光影里。
他已换下球衣,套了件宽松的黑色连帽衫,拉链敞着,露出干净的白T。头发仍是半湿的,凌乱耷拉着,少了几分平日的规整,几缕发梢不羁地翘着。
他看到陆璃,眼底掠过一丝讶然,旋即平复。
“有事?”他问,嗓音比平时低哑,带着剧烈运动后未散的沙砾感。
“方思明他们呢?”
“被郎诚浩抓去拍‘胜者访谈’了。”
陈燮侧身,示意她进来,动作间右肋微不可察地一滞。
器材室狭小,浮动着橡胶与尘灰的气息。
他走向角落摆着医药箱的旧桌,背对着她,似在收拾什么。
陆璃没跟进去,停在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声音刻意维持得如常:“好久不见,下月SAT考完,你还回来上课吗?”
陈燮整理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应该会吧。”他声线从前方传来,有些闷,“冲刺班后期主要靠自己刷题。在学校可能效率还高点。”
他似乎想到什么,转过身又补一句,“何况老周也不会放任我一直旷课。”
“嗯。”陆璃视线扫过他右肋,“刚才那下摔得不轻,最好去医务室看看。”
听不出多关切,更像一种客观陈述。
陈燮静了数秒,没答话,却毫无预兆地、突兀问了一句:“那本书看完了么?”
陆璃微怔:“哪本?”
“《1984》”他提醒。
记忆的碎片被精准勾起。陆璃的心跳,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看完了。不过最后的部分,作者写得……很绝望。”
陈燮极轻地“嗯”了声,像一声气息的颤动。然后,他重新转回头,只留给她一个被夕阳勾勒出淡金边缘的沉默侧影。
对话就这样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默,并不尴尬,反而像绷紧的弦被轻轻拨动后,余韵未散的悬停。
就在这片悬停的静默中——
陆璃握在手中的手机,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
通知栏上,简洁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来自那个她早已熟记、却从未有过对话的黑色头像。
Ether_:「看完可以试试这本。」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豆瓣书籍链接。
13. 第 13 章
陆璃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暮色中,白净的面颊悄悄烧了起来。
原来他记得。
记得她当时手里拿着的书。
甚至……在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光线昏蒙的安静空间里,用这种方式,给出了一个关联的、私密的回应。
她没有立刻点开链接,只是凝视着屏幕上那行小字,以及它上方那个沉静如宇宙深空的头像。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几步外的陈燮。
他依旧背对着她,身影浸在器材架投下的阴影里,侧影静默。
仿佛刚才那句突兀的提问,与这及时的讯息,都只是巧合与错觉。
理智在耳边提醒:这只是同学间再普通不过的书籍推荐。
可它发生在这特殊的时刻、特殊的地点,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关于书店擦肩刹那的隐秘前情。
像一道只有特定频率才能接收的暗号,叩中某个始料未及的和弦。
远处,方思明咋咋呼呼的喊声,与男生们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璃没来由地心虚,指尖一动,按熄屏幕,也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微小悸动妥帖收好。
篮球赛结束后,陈燮直接被男生们簇拥着拉去聚餐庆功。
他没回教室收拾书包,当晚似乎也没回毓佳苑。
陆璃想,冲刺班的作息大抵与学校不同。
明明同住一栋楼,可这大半个月来,他们竟一次也未在楼道里碰见过。
-
是夜,陆璃罕见地失眠。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拉长了思绪。
器材室里那不到十分钟的短暂独处、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字符,在脑海中反复倒带、慢放。
或许当时不该那么快结束话题?
应该顺着他的话,聊聊那本书。
聊聊温斯顿最后的屈服与背叛,聊聊“老大哥”那双无所不在的眼睛?
他会怎么想?是觉得她的见解流于表面,还是……
思绪擅自飘回午后的篮球场。
震耳欲聋的欢呼,少年跃起时绷紧的肌肉线条与扬起的衣角,汗水折射的光,以及他忍痛时微蹙的眉心与眼底不容置疑的冷静。
——让他先喜欢上我。
那时对钟希梦脱口而出的“豪言”,在篮球赛后的此刻品来,竟尝出一丝“大言不惭”后的心虚。
可即便如此,陆璃自持的底气依然牢固。她并不妄自菲薄,也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值得被他喜欢。
只是“被陈燮喜欢”这件事,似乎被赋予了不同的重量和难度。无关普遍价值,只关乎那个特定的人。
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有烦恼如此清晰而纯粹地指向“陆璃”本身。
而非家庭的分崩离析,或学业上必须跨越的障碍。
这感觉陌生而新鲜,带着些许无处着力的悬浮感。像踩在云里,不知下一步是踏空还是着陆。
-
国庆前最后一天,陈燮依旧缺席。
那个靠窗的位置空荡着,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窗外溜走的云。
课间,班主任周春礼端着那只漆皮斑驳的保温杯踱进教室,宣布了国庆假期后的安排:依据第一次月考小测的成绩,重新排定座位。
消息像颗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一片压低音量的议论。
有人哀嚎假期无法安宁,也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钟希梦凑到陆璃耳边,压着嗓子,眼里闪着分享绝密情报的光:“我听说,老周这回铁了心要跟‘娘娘腔’死磕到底!”
“娘娘腔”是十班班主任的绰号,因说话斯文、洁癖、举止过分讲究而得。
两班班主任从带班伊始便明里暗里较劲,已是年级公开的秘密。
“他们打了个赌,”钟希梦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裹着浓郁八卦气息,“赌高二学年结束,咱班平均分超过十班。要是输了……”她顿了顿,憋着笑,“老周就得愿赌服输,一辈子不准跟沈老师表白!”
陆璃:“……那是挺狠的。”
沈老师是语文教研组长,温柔知性,年近三十,未婚。
老周那点默默关注的心思,在部分“消息灵通”的学生中早算不得秘密。
“他都三十好几了,”钟希梦摇头晃脑,语气夸张又透着同情,“总不能因为咱们这群不争气的,真打一辈子光棍吧?压力山大啊,同志们!”
这番说辞立即在教室里引发连锁反应。
郎诚浩立刻掏出他的DV,煞有介事地采访前排同学:“周牧同学,对于老周的终身大事,你有何高见?”
周牧正拿着块橡皮当篮球,模拟昨晚NBA比赛那记三分绝杀,闻言插嘴:“那还用说,兄弟们,为了老周的幸福,咱们也得拼了!”
方思明则瘫在椅子上,拖长声音哀叹:“可我觉得,就咱班现在这成绩,让老周孤独终老的可能性比较大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骂声,混杂着“没志气”“叛徒”的调侃。
陆璃听着这片喧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空位。
月考小测……国庆后……那时候,他总该回来了吧?按成绩排座的话……
“陆璃?陆璃!”钟希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跟你说话呢!”
“嗯?”陆璃倏然回神。
“我说,”钟希梦重复道,肩膀垮下来,换上一副愁容,“以咱班现在的‘战力’,平均分跟十班差老大一截,期末想反超?难如登天。以前还有阮倩和程策两个稳在年级前五十的‘大腿’,现在连他们都跑了……”
她叹了口气,真切地为老周的爱情忧虑起来。
陆璃目光从空座收回,看向钟希梦,理智分析:“平均分是整体水平,一两个尖子生的离开有影响,但未必是决定性的。老周既然敢赌,应该有他的打算。”
就比如现在,用排座刺激竞争。
-
因着假期后的月考,国庆前几天,陆璃婉拒了钟希梦的出门邀约,一直在刷题中度过。
假期第三日,晨光熹微。
陆璃被生物钟准时唤醒,洗漱后才发现吐司已告罄。
看了眼薛越紧闭的房门,她放弃叫醒他的打算,随手抓了件绞花针织开衫套在睡衣外,揣上钥匙和零钱下楼。
假日清晨,老旧小区尚未完全苏醒。早点摊的热气混着油香浮在清冽空气里,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脆响。
陆璃刚在小区门口的面包店买完早餐,就于转弯处,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晨跑归来的陈燮。
他一身深灰运动服,勾勒出流畅肩线,耳机线从领口蜿蜒而出,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凌乱贴在光洁的额角。晨跑刚结束,呼吸尚未平复,整个人携着一股鲜活而蓬勃的热气,与平日教室里那个疏淡倦怠的影子判若两人。
几日不见,陆璃怔了一瞬,第一反应竟是——转身回避。
这副睡眼惺忪、长发未梳的潦草模样,绝非她预设中该与他照面的状态。脚步刚往后挪了半步,视线里那道颀长身影却已敏锐捕捉到她,径直到了近前。
“陆璃?”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依旧清晰低沉。停在两步之外,伸手摘下右侧耳机,动作自然流畅。
躲闪已不及。
陆璃只得抬起脸,努力聚焦视线——没戴眼镜的世界像蒙了一层柔光滤镜。
她却能清晰感觉到陈燮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里有短暂停顿,像识别系统在确认一个与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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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略有差异的样本。
没了镜片遮挡,少女那双总是平静的杏眼完全显露出来,眼型偏圆,眼角微微下垂,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无辜感。
或许因刚醒不久,眼眶还泛着浅浅的粉晕,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剔透,几乎能看清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褪去校服和眼镜的武装,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毫无防备。
一种陌生的、介于清纯与慵懒之间的模样,悄然取代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优等生形象。
陈燮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却未令人不适,更像一种纯粹的、带着些许兴味的观察。
然后他开口,嗓音浸着运动后的沙哑,语气却松弛自然:“刚买完早餐?”
“……嗯。”
陆璃应声,下意识抬手想推镜架,却摸了个空,手指尴尬地蜷了蜷,转而将一缕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段白皙脖颈,与线条柔和的耳廓。
“我也正要回。”陈燮说,很自然地将另一只耳机也摘下,缠绕在指间,“一起?”
没有理由拒绝。
陆璃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往单元门走去。
她的视线低垂,落在两人被晨光拉长、时而微妙交叠又分开的影子上。
陆璃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某种清爽皂角的气息。还有独属于少年的、干净蓬勃的体热。并行时,清晨的寒意都悄然褪去几分。
沉默走过一小段路,就在陆璃以为这段突如其来的短暂同行,即将安然结束时,身侧的陈燮忽然毫无预兆地偏过头,打破了寂静。
“最近班里有事么?”他问得很随意。
“哦,”陆璃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老周说,国庆后要小测,按成绩重新排座位。”
“嗯。”陈燮应了声,听不出情绪。
他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身侧低着头的女孩——她与方思明聊天时能自嘲调侃,被郎诚浩拉着讨论镜头时专注认真,同程策探讨题目时思路清晰。
可面对他,那份松弛便悄悄绷紧。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单元楼的楼梯。
老式楼梯间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
陆璃正反复回想刚才的对话,走在前面的陈燮却猝然停下脚步。
她收势不及,额头轻轻撞上少年挺括的脊背,身体也向后仰。
“唔……”轻软的闷哼溢出唇边。
陈燮几乎是同时转过身,手臂下意识抬起,虚扶在她身侧,阻住了她因惯性微晃的身形。
楼梯间狭窄,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陆璃能看清他运动服纤维的纹理,能闻到他颈间愈发清晰的、干净温热的气息。
声控灯的光线从头顶洒落,将他深邃的眼窝染上阴影。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因受惊而睁圆的眼眸。
“没事吧?”他的声音压低了,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璃慌忙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没、没事。”
她抬手揉了揉额头,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不知是撞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陈燮收回虚扶的手,重新插回运动裤口袋,但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
那双总是疏淡的眼眸,此刻清晰映着点探究,了然,还有难以捕捉的玩味。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来不及完全藏起的慌乱,看着她故作镇定时微微抿紧的唇角,看着她无意识攥住开衫衣角的指尖。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
“陆璃,”他唤她的名字,语调平稳,字句清晰,“我怎么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是斟酌,又似乎只是故意放慢节奏,让每个字落得恰到好处。
“——你在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