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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作者:喝口雪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〇一五年的夏末,陆璃的生活像是被谁粗暴地翻了一页。


    母亲孟淑秋结束与父亲陆云山十八年的婚姻,并迅速再婚,远赴海外。


    离开前,孟淑秋来找她,在濯港老城那家童年常去的糖水铺。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墙上贴着泛黄的港式海报。


    孟淑秋握着她的手,指甲是新做的法式淡彩,“荏荏,妈妈希望你理解。”


    陆璃显得异常平静,甚至隐隐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再面对日复一日的争吵,那些摔碎的碗瓷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看着孟淑秋微红的眼,甚至冷静问了句:“要帮你打包行李吗?”


    话说完,陆璃低头舀了勺绵密的红豆沙,太甜,甜得发苦。


    反应最激烈的是小姨孟淑芳。


    为了陆璃的学业,她专程从晟京赶到濯港,与姐夫陆云山激烈争执了三天。最终达成结果:让陆璃转学到晟京。


    七月,热浪黏稠得化不开。


    十六岁的陆璃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独自站在毓佳苑斑驳的旧式门牌下,第一次正式见到了她的表弟——薛越。


    他听见动静才懒洋洋掀起眼皮。眼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驯服的不羁。


    从小到大,他们统共见过两面。突然要朝夕相处,说不别扭是假的。


    毓佳苑是千禧年建的老式家属院,六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有些剥落。与声名在外的实验中学仅一墙之隔。


    作为晟京的老牌重点,实验中学的升学率常年稳得让人眼红。因学生宿舍有限,很多家长便在附近小区买房或租房。周遭来来往往,尽是蓝白校服的身影。


    薛越亦是。孟淑芳和薛卫民工作忙,单位又都在西城,只有周末偶尔过来。


    然而同一屋檐下住了快两个月,陆璃和薛越的关系依然维持在“记得留门”和“别忘关灯”的程度。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最大“默契”体现在应付孟淑芳每周关切的电话上。


    比如此刻。


    “开学你就高一了,好不容易挤进实验,这三年必须给我踏踏实实学习,听你姐的话。我警告你,别再让我出着差还接班主任电话……”


    薛越窝在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里,手机贴在耳边,语调是拖着长音的敷衍:“知道了妈,您就请好吧。网吧?谁说我去网吧了?我规矩着呢,不信你问陆……你问我姐。”


    说完,他把手机递向陆璃,眼神混合着威胁与恳求,还有不易察觉的别扭。


    陆璃接过电话,声音平静:“小姨。”


    电话那头,孟淑芳的语气立刻缓和不少:“荏荏啊,薛越最近没瞎跑吧?”


    “没,”陆璃看了眼正襟危坐、假装看天花板的薛越,“最近都是十点前回家。”


    孟淑芳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对了,听说10号楼前晚遭了贼,你俩最近千万注意,睡前一定检查门窗。”


    “好的小姨,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一旁的薛越挑起眉毛看她,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原来好学生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


    “不算瞎话,”陆璃将手机递还给他,继续看摊在膝盖的书,“担心基于不确定的预期。而你的成绩——”


    她抬眼,扯了下嘴角,“应该也没什么退步空间。”


    薛越冲到嘴边的“要你管”在舌尖滚了三滚,最后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句悻悻的嘟囔:“还真把自己当我姐了。”


    他以往独居惯了,自由散漫,骨子里反感任何形式的管束。可他不得不憋屈地承认:陆璃总有办法让他不得不“配合”。不是疾言厉色,而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和精准戳中他软肋的言语。


    越想越气。薛越随手抓起散落在茶几的一张花绿传单想垫泡面,目光扫到内容,忍不住“啧”了声:“真够骚包的。”


    陆璃闻言,瞥了他一眼。薛越拿着实验中学的高考捷报,视线掠过中间的照片,莫名的印象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陆璃没深想,随口问:“你嫉妒?”


    “笑话,”薛越嗤了声,顺手把传单揉成一团,精准投入垃圾桶,“我的成绩跟谁比都是臭水沟,犯得着嫉妒他?”


    “臭水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陆璃无语地盯他两秒:“那你还挺骄傲。”


    薛越刚中考完,能混进实验纯属直升政策擦边加上体育特长捡漏。


    他低头猛吸一口泡面,含糊嘟囔:“成绩差怎么了,也比这姓冯的好。”


    陆璃不置可否。她放下书,终于准备和薛越谈谈。


    “薛越,我想你已经清楚,接下来两年我们会住在一起。这两年能相安无事最好,如果不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那点叛逆心思都看透:“我倒无所谓小姨要不要搬过来常住。”


    “当然,我也没兴趣监视你。”她语气放缓了些,“但如果你能稍微收敛一点,对你对我都好。”


    ——优势在我,又软硬兼施。


    薛越下意识想反驳,却哑口无言。最后只憋出一句:“行,算你厉害。”


    陆璃弯了下嘴角。观察下来,薛越贪玩、叛逆,心却坦荡。哪怕为了孟淑芳,她也希望两人能改善关系。


    正说着,薛越手机响了。朋友喊他去网吧开黑。薛越匆匆扒拉完泡面,擦擦嘴,把泡面桶往垃圾桶一扔。


    “走了。”他抓起沙发上皱巴巴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在陆璃平静的注视下,不自觉地补了一句:“十点前回。”


    关上门,薛越才后知后觉地憋屈。


    靠,他干嘛要跟她报备?


    以往他网吧通宵是常事。可前两次通宵回来洗澡,拧开花洒,一瓢冷水浇得他透心凉。老式太阳能居然能在夏夜放出冰水,他怀疑是陆璃提前放空了热水箱。


    夏夜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拂过脸颊,楼下烧烤摊烟雾缭绕,孜然味儿徐徐飘上来。隔壁栋传来家长扯着嗓子的骂声,在楼与楼之间回荡。


    薛越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发出空洞的响声。


    陆璃哪里是他姐?分明是克星。


    -


    薛越出门后,陆璃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但朝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铺进来,将原木书桌划出泾渭分明的明暗两半,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她从书架上抽出物理必修二,晟京和濯港的教材有些差异,整个暑假她都在温书和刷题中适应。


    打开抽屉取笔记本时,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浅灰色的信封上。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高一联考结束后,孟淑芳匆匆赶来濯港。她觉得以陆云山自诩画家的清高做派,不太会考虑到女儿的学业安排。


    然而临行前,陆云山把这张卡塞进了她手里。


    “密码是你生日,不够了跟我说。”


    “一定要去晟京吗?”陆云山眼镜后的双眼有些疲惫,“虽然你小姨说晟京升学率高,但以你的成绩,濯港一中也不差。”


    孟淑芳以为是争吵令陆云山妥协,其实不是。决定来晟京,是陆璃自己的选择——她需要一个新环境,从那种令人窒息的家庭与学校氛围里,彻底喘口气。


    陆璃轻轻合上抽屉,银行卡重新被掩于阴影。


    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嘶哑而执拗,像要把夏天最后的余热都喊出来。


    -


    “极速”是藏在附近居民楼里的一家黑网吧,空间逼仄,烟雾缭绕,键盘的敲击声和不时爆出的脏话混作一团。


    两把酣畅淋漓的LOL结束,薛越才瞥见一小时前那条未读微信。


    Ether_:「7点回,送钥匙。」


    发送时间:18:03。


    “靠!”薛越猛地从电竞椅上弹起来,“谁把老子手机调静音了?!”


    旁边的狐朋狗友头也不抬:“还不是你这破手机,老在团战时响。赶紧的,开下一把!”


    “还打个屁啊,”薛越一把抓起外套,“燮哥回来了。”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半。但陈燮没发新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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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催,人应该还没到。


    冲出网吧,夏夜的热浪混着夜市烧烤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薛越想自己赶回去也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给陆璃打电话。


    嘟声响了五六下才被接起,那头的声音平静无波:“有事?”


    “帮个忙呗,”薛越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甚至带点讨好,“我房间左边抽屉有把银色钥匙,帮我去楼上601,把书房地上那摞书拿回来,钥匙放门框上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在?”


    “对,十万火急。”薛越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谢了。”


    最后那个“谢”字说得极其勉强,尾音含糊,像啃了口酸掉牙齿的柠檬。


    -


    陆璃挂了电话,合上书本,才发现天色已完全暗沉。


    薛越的房间乱得可以,衣服胡堆在角落,球星海报贴得歪歪扭扭。书桌左边抽屉里,果然躺着把银色钥匙。


    上到六楼,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亮起,陆璃注意到601的门是深灰色的,与这栋老楼统一的棕色门板格格不入。钥匙插入锁孔,轻转——门开了。


    推开门的一刹那,陆璃怔住了。


    601的装修……完全颠覆预期。


    冷色调的工业风,墙面是粗粝的水泥质感,黑色金属管暴露着,轨道射灯投下冷白光束。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类似雨后金属的气味,冷冽、空旷。


    莫名让她联想起那部古老的赛博朋克电影——《银翼杀手》。


    陆璃不禁好奇,什么样的人,会大费周章把老式小区的房子装成这样?


    客厅宽敞得近乎空旷。深灰色沙发对面是整面墙的投影幕布。没有茶几,只有一张低矮的黑色金属边几,上面散落着几本机械杂质。靠墙的玻璃展示柜里,各式航天器模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书房门敞着,里面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灯没亮。


    坏了?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见书房地上散落着一摞书。


    蹲下,发现那些书被胡乱塞进一个深灰色帆布袋,有几本从袋口滑出。


    陆璃捡起最上面一本。


    封面是日文,画风华丽,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眼睛大得惊人,但人物的姿势和衣着却暧昧得让人瞬间耳热。


    她的动作顿住,快速把书塞回,忽然明白了薛越为什么要把这些“珍藏”放在别人家——若是被孟淑芳发现,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就在她拎起帆布袋的瞬间——


    电脑桌后那张原本平放的人体工学椅,突然毫无征兆地、缓缓立了起来。


    液压杆发出“吱呀”的声响。


    诡异的一幕让陆璃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一道少年声音从漆黑的视野中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毫不掩饰的警惕:“谁?”


    陆璃僵在原地,一时没能反应。


    躺椅上的人站了起来,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挺拔。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陆璃没来得及解释,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攥住她的手腕。


    很用力,指节硌得她生疼。


    “那个——”


    话未说完,男生另只手摸出手机,屏幕冷光亮起,映出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垂眼解锁,动作利落地按下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公式化女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你好,兴北路派出所,请讲。”


    陈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冰碴: “报警。”


    “实验东门,毓佳苑2号楼601,有人入室盗窃——”


    话说一半,手机屏幕的余光隐约照出了面前人的样子。


    少女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双腿白皙笔直。长发因刚才的挣扎有些凌乱。她仰着脸,细边眼镜后的杏眸映着屏幕微光,透出错愕与惊慌。


    陈燮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不咸不淡地补上两个字——


    “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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