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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暖途 番外[番外]

作者:拂堤杨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靖王府的祭祖,在腊月二十三。


    那是宇文戎被囚禁于落叶轩后,第一次被允许踏出锦州城,也是多年来首次以世子身份,公开出现在宗族与部分亲信将领面前。仪式在城北三十里的宇文氏祖陵举行。苍松翠柏,石碑肃穆,香烛的气息混合着冬日山间的清寒。


    宇文戎穿着靖王命人送来的、合体却略显厚重的世子礼服,跟在父亲身后,依礼叩拜,上香,默诵祭文。他做得一丝不苟,姿态端正,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探究的,同情的,惋惜的,或许还有不屑的。他如同一个精致而沉默的祭品,被摆放在这个彰显宇文家血脉与传承的场合。


    靖王全程神情肃穆,未曾多看儿子一眼,只在仪式最后,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一揖,沉默良久。那一刻,宇文戎似乎感觉到父亲挺直的背影里,压着比山峦更重的东西。


    祭礼毕,车队准备返回锦州。


    就在宇文戎将要登上为他准备的马车时,靖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冰冷,如同山间未化的冰凌:


    “你,步行回去。”


    没有解释,没有嘱咐,甚至没有回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周围的亲卫、仆从、乃至尚未散去的几位族老,皆是一怔,目光复杂地投向那个立在车辕旁、身形单薄的少年。


    宇文戎抬起的脚,缓缓落了回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靖王背影的方向,极轻地躬了躬身:“是,父王。”


    车队开始移动,马蹄和车轮声碾过石板路,扬起细微的尘土,逐渐远去,将他独自留在空旷的陵园门外。冬日惨淡的日头,斜斜挂在西边的山脊上,风更冷了。


    三十里官道。


    宇文戎紧了紧身上那件并不御寒的礼服,迈开了步子。起初,脚步还有些滞涩,靴底踏在硬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走得很稳,背脊挺直,目视前方,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课业。


    十里过后,脚底开始发热、发胀,继而传来隐隐的刺痛。厚重的礼服内衬已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又激起一阵寒颤。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又被风吹干。


    二十里,日头彻底沉下山去,暮色四合。官道两侧的田野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袅袅,传来模糊的人语犬吠。那温暖的光晕和声响,却与他隔着无形的屏障。他只顾埋头走着,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变得沉重。腹中空空,早晨那点祭品早已消耗殆尽,饥饿感如同细小的爪子,抓挠着胃壁。口渴得厉害,路过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溪时,他蹲下身,用手砸开冰面,掬起刺骨的冰水喝了几口,凉意直冲头顶,却让干渴的喉咙更觉火烧火燎。


    三十里,锦州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城门楼上已点起风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当宇文戎终于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迈过南城门高大的门槛时,城内已是华灯初上。祭祖的庄严肃穆,长途跋涉的疲惫孤寂,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扑面而来的市井喧嚣冲散了一瞬。


    长街两侧,店铺栉比,酒旗招展。饭馆里飘出诱人的香气,伙计嘹亮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小贩的叫卖,孩童的追逐嬉闹……各种声音、气味、光影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滚滚流淌的、活生生的人间河流。这热闹与他隔绝太久,此刻汹涌而来,竟让他感到一阵茫然的眩晕。


    他怔怔地站在街口,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为生计奔波,为琐事欢喜或忧愁,脸上有着他早已陌生的、鲜活的喜怒。他的锦衣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突兀,沾满尘土的靴子和苍白疲惫的面容,又与这身华服格格不入。无人注意他,他只是这热闹背景中一个静止的、茫然的黑点。


    饥饿和寒冷,在停顿下来后,更加尖锐地袭来。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让他不自觉地佝偻了一下身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热气腾腾的食摊,最终,停在一个支在巷口的老旧面摊前。


    摊子很小,只摆了三张矮桌,几条长凳。灶火正旺,大锅里乳白色的骨头汤翻滚着,氤氲出浓郁的香气。摊主是个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人,正手脚利落地扯着面条,下锅,捞起,浇汤,撒上葱花和零星肉末。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宇文戎的脚,像是不听使唤,慢慢挪到了面摊前。他站在那里,看着老人忙碌,看着食客满足地吸溜着面条,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想离开,身体却贪婪地汲取着那近在咫尺的食物热气,动弹不得。


    老人将一碗面端给客人,转身拿抹布擦手时,瞥见了这个站在摊前阴影里的孩子。锦衣华服,却满脸尘土,嘴唇干裂,眼神空洞而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那模样,说不出的可怜。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没像打发寻常乞丐那样呵斥,也没立刻施舍。他看了看摊上——正值饭点,三张桌子都坐了人,还有两个蹲在路边等着的。他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宇文戎说:“唉,年纪大了,手脚不灵便,客人一多,就忙不过来。碗筷都堆着没空收拾……”


    他顿了顿,看向宇文戎:“小客人,你能不能……帮老朽一个忙?把这些用过的碗筷收到后头木盆里,桌子擦一擦?老朽这摊子小,雇不起人,你若愿意帮忙,待会儿收摊,我请你吃碗面,算是酬劳,可好?”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临时雇佣了一个小帮工,给了宇文戎一个台阶,一个不必乞讨、靠劳作换取食物的理由。


    宇文戎怔怔地看着老人,又看看那些狼藉的碗筷和油污的桌面。他从小到大,没有做过这些。但此刻,那翻滚的汤锅,那诱人的香气,还有老人眼中那抹不着痕迹的善意,让他心底某个地方微微松动。


    他不由地点了点头。


    “那麻烦小客人了。”老人指了指角落一个半旧的木盆和抹布。


    宇文戎走过去,挽起有些碍事的宽大衣袖。他先是将散落在各处的碗筷,小心地摞起,双手捧着,稳稳地端到木盆边,轻轻放进去。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然后,他拿起那块半湿的抹布,开始擦拭桌面。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桌面上的油渍、汤汁、面屑,被他一点一点抹去。擦完一遍,他将抹布在清水里搓洗,拧干,再擦第二遍。直到木质的桌面露出原本干净的纹理,在灯火下泛着微光。他又将长凳也仔细擦过。


    老人一边煮面招呼客人,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见这孩子做事一板一眼,丝毫没有敷衍,擦过的桌子比自己平日收拾得还要干净,心中暗暗诧异,更多了几分怜惜。


    食客渐少,夜色渐深。最后一位客人吃完离去,老人开始收拾灶台。


    “小客人,辛苦啦。”老人招呼他,“来,坐下歇歇,面马上好。”


    宇文戎放下抹布,洗净手,在老人指定的那张他刚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旁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是一个标准的、刻入骨子里的坐姿,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的疲惫与期待。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了他面前。粗瓷大碗,汤色清亮,面条粗细均匀,上面铺着一层切得薄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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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卤肉,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趁热吃。”老人坐在他对面,拿起旱烟袋,却没有点,只是看着他。


    宇文戎拿起筷子。手指还有些僵硬,但他握得很稳。他先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麦香和骨汤醇厚的味道,瞬间充盈了口腔,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冰冷痉挛的胃。咀嚼,吞咽。再一口。汤很鲜美,咸淡适中。肉片软烂入味。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不雅的声音,姿态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礼仪,但握着筷子的手,渐渐放松了。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一碗简单的面,在此刻,胜过他记忆中任何珍馐美味。它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饥饿,更在心底某个冰冷荒芜的角落,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流。


    原来,靠自己的双手,哪怕只是擦桌子、收碗筷这样微小的劳动,也是可以换来食物的。原来,他并非全然无用,并非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安排,在囚笼里等待未知的明天。


    他可以做点什么。哪怕很小。


    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宇文戎放下碗筷,用袖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他起身,端起空碗,走到木盆边,就着尚未倒掉的清水,将碗里里外外仔细地刷洗干净,不留一点油星。又将用过的筷子洗净。


    他将洁净的碗筷整齐地放回摊主的旧竹篮里,转身,面向一直默默看着他的老人。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向老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多谢老伯赐面。”


    少年的声音因疲惫而微哑,却清晰郑重。


    老人连忙摆手,想说什么,却见那孩子已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温暖简陋的面摊,和摊后慈祥的老人,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入锦州城深沉的夜色里,背影挺直,脚步却比来时,似乎踏实了那么一点点。


    老人望着那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单薄身影,捏着未点的旱烟袋,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这通身的气度……分明是极富贵人家仔细教养出来的孩子。衣裳料子,怕是寻常官老爷都穿不上……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一个人,黑灯瞎火走回来……造孽啊。”


    他摇摇头,开始收拾摊子,心里却总惦着那孩子行礼时,低垂的眼睫,和那双过于沉静、却在此刻微微亮了一下的眼睛。


    宇文戎走回靖王府侧门时,夜已深。门房看见他,吓了一跳,慌忙开门。


    他径直走回落叶轩。推开那扇熟悉的、冰冷的院门,庭中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中那口古井边,打上来一桶冰冷的井水,就着月光,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和手,又将外袍上明显的尘土拍打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寂静的庭院中央,仰头望向夜空稀疏的寒星。胃里那碗面的暖意早已消散,身体的疲惫疼痛重新席卷而来。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很微小,却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终将扩散到他未曾想过的远方。


    他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如同往常一样,准备迎接明日剑锋寒严苛的课考,和那或许悬而未落的惩戒。


    只是这一次,当他握起那把冰冷的铁剑时,指尖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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