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跪的风波,随着新雪的覆盖与宫中刻意的不提,渐渐淡出了朝野明面上的议论。
德泽殿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静养”节奏,甚至比之前更为严苛。每日的经书从十遍增至十五遍,晨诵的时间又提前了半个时辰。太医署请脉的记录愈发详实,连每日饮食的品类、分量、乃至用膳时辰的细微变化,都一一载录在案,直送紫宸殿。
宇文戎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在宽大的孝服下更显清癯,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武门风雪与御前那番惊心动魄的“推心置腹”后,沉淀下一种更深、更冷的静。
他开始更专注地研读《武经七书》,尤其是《孙子》与《吴子》。左手临帖的馆阁体,在日复一日的强迫练习下,竟也渐渐有了筋骨,虽不及右手曾经的锋芒毕露,却自有一种内敛的力道。他将那些纵横捭阖的谋略、虚实相生的道理,与眼前这座宫殿、与记忆中的北境山川、与梁帝的每一次对话眼神,一一对照、拆解、重构。
梁帝那句“朕也会心疼”,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反复咀嚼,试图分辨其中真情与假意的比例。三分的可能,七分的算计?或者连那三分,也是算计的一部分?他无法确定,但这不确定本身,让他对这位帝王舅舅的认知,剥去了最后一层单纯“畏惧”或“怨恨”的薄纱,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贴近本质。
帝王也是人。有软肋,有旧伤,有私心。这认知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觉如履薄冰。因为人的心思,比冰冷无情的规则更难测,也更易变。
这日,德泽殿的晨钟刚敲过卯正,怀恩便亲自来传口谕:陛下召公子戎紫宸殿用膳。
宇文戎正跪在佛前诵《地藏经》最后一卷,闻言未停,直至念完最后一句“悉皆消灭”,才缓缓起身。靛青粗麻孝服宽大,越发衬得人形销骨立。
紫宸殿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一进去,寒气尽消,扑面是融融暖意夹杂着清雅的檀香。
梁帝坐在膳桌旁,玄色家常直身,玉簪松挽,像个等晚辈吃饭的寻常长辈。目光落在他膝盖处,停留了一瞬。
“坐。”梁帝抬手,“膝盖还疼吗?”
“谢陛下关怀,已好多了。”宇文戎下拜落座,答得平静。桌上摆得素净:素炒豆腐衣、清灼荠菜、山药茯苓羹、松茸清汤、糙米薏仁饭。全是素,多是温补脾胃的。
梁帝亲手盛了碗山药羹推过来:“趁热。”
宇文戎端起白瓷碗。温热,茯苓的微苦和山药的清甜混在一起——和当年的味道,分毫不差。
一顿饭在沉默和梁帝偶尔的闲谈中用完。直到宫人撤去碗碟。
“陪朕下盘棋吧。”
“臣棋艺粗陋,恐扰陛下雅兴。”
“无妨。”梁帝已走向棋枰,“今日不下争胜的棋。”
紫檀棋枰光润如镜。梁帝执黑先行,落子舒缓。宇文戎执白应对,右手腕的旧伤让执棋姿势有些别扭,但落子很稳。
三十余手后,黑棋的势显出来——不是凌厉攻杀,是绵密的合围。白棋步步后退,像雪地里被驱赶的鹿。
宇文戎看着棋盘上那片被围困的白棋,梁帝落下的每一手——都不是杀招,都是围,都是困,都是留着一线生机的局。
他忽然松开手指,那枚白子轻轻落回棋罐,发出极轻的“嗒”。
然后他抬起手,将棋罐的盖子合上了。
“臣,”他起身,退后两步,深深躬身,“输了。”
不是棋局输了。
是懂了——在这盘棋里,他从来就没有赢的资格。
梁帝看着合上的棋罐,看着宇文戎低垂的头顶,缓缓道:“棋局未终,何以言输?”梁帝缓缓道,“朕记得,你小时候下棋,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挣扎到最后一子。”
宇文戎保持躬身的姿势,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臣不是小孩子了。陛下胸有经纬,执子如执天下。臣纵竭尽全力,亦不过盘中一子,进退皆在陛下指掌之间。”他顿了顿,“既知必败,不如早降。免得……徒劳挣扎。”
“早降……”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又伸出两指,夹起一枚白子。
“戎儿,你告诉朕,”梁帝将那枚白子放在指尖,对着烛光端详,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若一枚棋子,不愿落在朕为他选定的‘活眼’上,反要自填一气,求个玉碎……执棋之人,该当如何?”
宇文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梁帝没有等他回答,指尖一松,那枚白子“叮”一声,落在了棋盘之上,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暖阁里荡开细微的回响。
“是费些功夫,将它提走,换一枚更听话的棋子?”梁帝缓缓道,目光却从棋子移到了宇文戎脸上,带着审视,“还是……再给它一次机会,甚至,为它改一改局部的定式?”
这话里的机锋,已不是棋道,而是赤裸裸的权术与人心。
宇文戎终于抬起眼,迎上梁帝的视线。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深处,此刻有锐利的光芒掠过,如同冰层下急速涌动的暗流。他听懂了。梁帝在告诉他,他的“不争”与“早降”,在帝王眼中并非无懈可击的顺从,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反抗。而帝王可以选择摧毁他,也可以……为了某种目的,容忍甚至“修改”规则。
“臣惶恐。”宇文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棋子无知,岂敢揣度执棋之人心意。唯知……落子无悔。”
“无悔?”梁帝轻轻重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一个落子无悔。可戎儿,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无悔’?不过是代价付得起,或付不起罢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宇文戎,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惧,也有恨。”梁帝的声音透过背影传来,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沉缓,“怨朕将你羁縻于此,惧朕动你珍视之人,恨朕当年为了江山社稷,毁掉了你本该肆意的一生。”
宇文戎的身体彻底僵住,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朕不怪你。”梁帝继续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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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有些局,不得不布。”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梁帝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朕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你体谅朕的难处。帝王没有难处,只有选择。”
他走回棋枰前,看着那局残棋,忽然伸手,将几颗关键位置的黑子,轻轻拨开。
原本严密的合围,顿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缺口。
“戎儿,你看,”梁帝指着那个缺口,“棋局是死的,人是活的。定式可以破,活路……也可以自己走出来。”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电,直刺宇文戎心底:“朕要好好想清楚,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以及……为了你想做的,愿意付出什么,又能给朕、给这大梁天下,带来什么。”
这不是宽容,而是更苛刻的命题。梁帝给了他一线看似生机的东西,却要他用自己的价值去交换,去证明。这不再是单纯的棋子,而是……需要展示潜力与忠诚的“刃”。
宇文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明白了梁帝的意思。帝王需要一把更好用、更顺手,甚至能自行开拓局面的刀。这比单纯的对抗或顺从,都要艰难百倍。
宇文戎缓缓跪倒在地,这一次,他的姿态里少了几分被迫的服从,多了一丝凝重的决意,“愚愿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教诲。”
“起来吧。”梁帝抬手虚扶了一下,“膝盖有伤,以后非正式场合,这些虚礼可免。”这又是一点微不足道、却信号明确的“恩典”。
“谢陛下。”宇文戎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梁帝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回去吧。路上当心。”
“臣告退。”
宇文戎退出暖阁,走入漫天风雪之中。膝盖处传来的隐痛此刻格外清晰,但心头的重压,似乎因那番刀光剑影、却又打开一丝缝隙的对话,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囚笼依旧,枷锁仍在。但笼外执锁的人,似乎给了他一把极其微小、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锉刀。
紫宸殿内,梁帝独自坐在棋枰前,看着被自己拨乱的那几枚黑子,久久未动。
“怀恩。”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紧了?”梁帝的声音很低,像是自问。
怀恩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圣心独运,对公子既是磨砺,也是保全。老奴愚见,公子是聪慧之人,定能体会陛下深意。”
“聪慧……”梁帝扯了扯嘴角,“就怕太聪慧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
“看好德泽殿。一应用度,按……皇子份例暗中加两成。太医每日脉案,朕要亲阅。还有,”他顿了顿,“窦连翘在太医院的言行,每日一报。非必要……勿扰她。”
“奴才明白。”
梁帝不再说话。
他确实在养一把刀,一把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的利刃。但他也在养一个外甥,一个流着与他相似血液、让他偶尔会心软的孩子。
这二者之间的界限,连他自己,也日渐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