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次日,晨雾未散,锦州城南门已聚集了不少人。寒气凝在枯草梢头,结成细碎的霜晶。
沈若旭带着沈傲候在城门内,身后是两列靖王府亲卫。沈傲换了身崭新的墨蓝劲装,腰悬长剑,站得笔直,眼中是掩不住的兴奋与紧张。他昨夜几乎未眠,翻来覆去想着今日要见的天下第一剑客。
远处官道上,一道青衫身影渐行渐近。
那人走得不快,却异常稳当。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背一柄用粗布缠裹的长剑,青衫磊落,步履间有种山岳般的沉凝。随着他走近,城门附近原本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并非刻意,而是那人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的冷寂,仿佛将周遭的热闹都隔开了一层。
“来了。”沈若旭低声道,上前两步。
剑锋寒行至城门前,停下脚步。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若旭身上,微微颔首:“沈世叔。”
“恪儿,”沈若旭面露感慨,“两年了。”
“两年。”剑锋寒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但目光掠过沈若旭身后的靖王府亲卫时,眼底极深处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澜。
沈若旭侧身引荐:“这是犬子沈傲。傲儿,还不见过齐哥哥?”
沈傲深吸一口气,上前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沈傲,见过齐哥哥!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剑锋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目光在他腰间长剑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沈傲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听闻齐哥哥剑术通神,”沈傲按捺不住,眼中闪着光,“我自幼习剑,能否……能否指点一二?”
他说着,不等剑锋寒回应,便退后几步,“铮”地一声长剑出鞘。阳光下,剑光流转,他摆开架势,将苦练多年的“疾风十三式”一气呵成地使了出来。剑风呼啸,招式连贯,看得出下了苦功。周围亲卫中有人暗暗点头。
一套剑法使完,沈傲收剑,气息微促,脸上带着期待看向剑锋寒。
剑锋寒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缓缓开口:“沈公子根骨不差,招式亦熟。”
沈傲眼睛一亮。
“但,”剑锋寒话锋一转,声音平静无波,“经脉滞涩,气行不畅。习剑如逆水行舟,非上佳之选。齐某剑术未精,不敢收徒。”
沈傲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他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还想说什么,沈若旭已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对剑锋寒道:“贤侄一路辛苦,先进城安顿吧。”
剑锋寒颔首,不再多言,随沈若旭入城。
身后,沈傲站在原地,望着那青衫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脸色阵青阵白。那句“经脉滞涩”像根冰刺,扎在他心口。
靖王府书房。
沈若旭回来复命时,靖王正在批阅军报。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如何?”
沈若旭摇头:“傲儿在他面前耍了一套剑法。恪儿直言他经脉不适习剑,自己剑术未成,不敢收徒。”
靖王放下笔,并不意外:“傲儿性子急躁,气脉本就难静。修习大开大合的刀枪,或许更适合他。”
“我又何尝不知。”沈若旭苦笑,“可是以傲儿的脾气,听不到亲口拒绝,是不会死心的。”
书房内静了片刻。
“恪儿还是不肯回来住?”靖王问。
沈若旭点头:“他说住客栈清静。我已为他安排了归云客栈的天字号房。”
靖王沉默良久,缓缓道:“也罢。十日后,王府设宴款待他。”
沈若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靖王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落叶轩的方向,目光深邃而复杂。霜雾笼罩的庭院,灰蒙蒙一片,看不真切。
那个眉眼间依稀有着齐寿轮廓的青年……回来了。
两年前,齐寿和另外四位老兄弟,死在那场宫变里。
而让他们毫不设防进入云翳宫的,是他年仅八岁的儿子,戎儿。
靖王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记得齐恪小时候,虎头虎脑,总跟在齐寿身后,他喜欢剑,六岁时便离家上了蜀山。齐寿死后,那孩子跪在灵前,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如今,他成了天下第一剑,剑锋寒。
他回到锦州,会怎么看待落叶轩里的戎儿?那个……间接导致他父亲惨死的孩子?
靖王闭上眼,胸口像压着块石头。他既怕齐恪因父仇伤害戎儿,更怕……戎儿自己。若他知道了,以他的性子,会怎样面对齐恪?
锦州尚武,天下第一剑客剑锋寒入住归云客栈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武者纷纷递帖讨教。三日内,所有挑战者皆在十招内败北。直到第四日,如影和似随登场。
他们上场时,剑锋寒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两人脚步沉实,气息绵长如江河,眼中锐气含而不露,是他入锦州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
“请。”剑锋寒道。
如影似随同时拔剑。剑光乍起,一左一右,如双龙出海。这是长公主府暗卫苦练二十年的合击之术。
第一场,三十招。
剑锋寒的剑如风中之絮,每每在双剑即将合围的刹那,从最不可能的缝隙切入,剑之所向,皆是二人内力流转的节点。三十招后,如影肋下中了一指,闷哼退后;似随手腕被拂,剑势溃散。
“承让。”剑锋寒收势。
第二场,翌日再战。五十招。剑锋寒剑锋凛冽,如未卜先知,总能提前半息截断他们的攻势。
第三场,第三日黄昏。七十招。剑锋寒身形快如鬼魅,剑招化作漫天风影,同时笼罩两人。
三战,皆败。
围观的锦州武者鸦雀无声。这三场比试,已非“讨教”,而是真正的较量。
如影和似随收剑,闷闷不乐地回到落叶轩。
败北的挫败感,在落叶轩院内发酵成了持续三日的争吵。
“你那‘惊涛拍岸’若早变半式,我‘流云回峰’便能封他左肋!”
“早变?我若早变,中门大开,死得更快!分明是你‘回峰’慢了,内力接续有隙!”
……
争吵声越来越高。宇文戎起初还能在屋内勉强推演阵图,到后来,那声声争执如钝刀刮骨,彻底碾碎了他的思绪。
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他忍无可忍,推门而出。
院中狼藉遍地,画满剑痕的地面像一张被撕碎的棋谱。两人各据一方,面红耳赤,眼中血丝密布。
“够了。”宇文戎声音不大,却让争吵戛然而止。
他走到那些凌乱剑痕前,垂眸细看。虽不精剑道,但阵法推演与攻守转换,其理相通。那些线条在他眼中,渐渐还原成流动的方位与时机。
“你们争的,无非是‘时’与‘位’。”他抬手指向几处关键交叉点,“既如此,为何不去问那个让你们产生分歧之人?”
院中死寂。
许久,似随低声道:“三战皆败……无颜再往。”
宇文戎看着他们,心头烦躁愈盛。他想安静,他需要继续推演那张阵图。这无休止的争吵,像蛛网缠住了他的思绪。
“剑来。”他朝如影伸手。
如影愕然,解下佩剑递上。
剑名“承影”。宇文戎双手接过——剑很沉,冰冷的剑鞘贴着手心。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开始回想这三日听到的只言片语、看到的零碎痕迹,依样比划。动作生涩,毫无劲力,脚步虚浮,但角度、步伐、剑尖所指的方位,竟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
他练了数遍,额上已见薄汗。停剑,微微喘息:“给我三日。”
转身回屋,关门。
屋内,他对着虚空,一遍遍重复那几个动作。没有内力,便用全副心神去揣摩“意”。
三日后,黄昏。如影、似随拦住了前来赴宴的剑锋寒:“我家少主诚邀先生移步一叙,请教剑理。”
落叶轩院门推开时,剑锋寒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立于院中,手持长剑。剑身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流淌着慑人寒意。
“先生。”宇文戎依礼抱拳,“晚辈有一事请教。”
剑锋寒目光落在他握剑的手上,虎口处有新磨出的红痕,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何事?”
“为这两位护卫,请教那三场比试,破解之道。”
剑锋寒看向如影和似随。两人垂首,面色微赧。
“他们自己为何不问?”
“三战皆北,无颜相询。”宇文戎答得坦然,“晚辈受托,代为讨教。”
剑锋寒看了他片刻,那孩子眼神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你想如何讨教?”
宇文戎退开三步,横剑于胸:“晚辈依两位护卫所述,摹得先生当日所用三式。请先生以剑指正破解之道。”
说罢,他气息一沉,剑随身走。
第一式,剑尖斜挑,迅捷如电,正是那日破开双剑“惊涛”、“回峰”合击的起手。
剑锋寒眼神一亮。
宇文戎剑势又起,手腕轻旋,剑锋倏然回绕,划过一道绵密圆弧,封住身前空档。这是当日第二战中,后发先至,截断双剑变化的一招。
最后一式,宇文戎步伐陡然加快,身形前趋,剑意凝聚如针,直刺而出!剑风激得地上落叶簌簌作响。这一剑,少了内力催逼的锐响,但那孤注一掷、直指破绽的神韵,竟有了几分影子。
三式使完,宇文戎收剑而立,气息微乱,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招式可摹,其理难明。晚辈愚钝,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他看向剑锋寒,“请先生指点。”
院中寂静,唯余秋风呜咽。
剑锋寒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柄“承影”上,又缓缓移至宇文戎的脸上。烛火在那双过于澄澈的眼中跳动。
“你练了多久?”他问。
“三日。晚辈只能依样描形,勉强似之。”
剑锋寒忽然迈步向前,从似随腰间抽出佩剑。
“看好了。”他声音平淡,剑已递出。
同样是那三式。
第一式,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直指双剑刚柔转换间那微不可察的滞涩之处。
第二式,剑招未发,剑意已笼罩全场,后发先至,精准地截在如影、似随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第三式,剑锋寒人随剑走,快得只剩一道虚影,剑尖凝练的寒意直刺人心,那并非针对剑招,而是直指两人心绪浮动、剑意不纯的一瞬破绽。
演示完毕,剑锋寒随手还剑入鞘,看向宇文戎:“看明白了?”
宇文戎照样练了一遍,深深一揖:“谢先生解惑。”
剑锋寒的目光却未移开,反而更沉:“你叫什么名字?”
“宇文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凝、然后狠狠摔碎。
宇文戎。
那个父亲屡屡提及需要誓死效忠的宇文氏血脉?
也是……导致父亲惨死在云翳宫宴上的帮凶?
剑锋寒脸上所有的神情——那点探究,那丝讶异,甚至方才演示剑招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在听到这三字的瞬间,被一种近乎空白的死寂取代。
随即,无数情绪在那空白上爆炸:被岁月尘封的剧痛、亲眼见到帮凶的恍惚、被“忠”与“孝”两面撕扯的暴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对这张稚嫩苍白面孔无法升起纯粹恨意的无力……
所有的情绪最终坍缩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黑暗。那黑暗太沉太重,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
他没再说一句,仿佛再多待一瞬,那冰封就会碎裂,露出底下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洪流。他掉头便走,青衫身影决绝地没入落叶轩外渐浓的夜色,如同逃离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宇文戎看着那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剑锋寒的反应……太过奇怪。不仅仅是看到“靖王之子”该有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练剑而磨破的掌心。
那夜,落叶轩的烛火一夜未熄。
宇文戎翻开了靖王府的旧档。泛黄的卷宗记载着历年事略,他在其中寻到“齐”字。剑锋寒,本名齐恪。父,齐寿。靖王麾下悍将,两年前死于云翳宫。
云翳宫。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最恐惧的闸门。
箭矢破空声……御座上舅舅慢条斯理擦手的样子……五位叔伯瞬间变成的血色刺猬……其中就有齐寿!那个曾在长公主府里,用胡茬扎过他脸,笑声洪亮的齐伯伯!
而齐恪的父亲,是因他当年那句天真雀跃的“传话”而死的。
胃里一阵翻搅,冰冷的恐惧和清晰的罪恶感,如同铁钳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捂住嘴,伏在案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剑锋寒报复,而是因为终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手上沾着血,沾着齐恪至亲的血。
许久,他缓缓直起身,擦去眼角因剧烈的生理反应而溢出的泪水,眼神却变得空洞而冰冷。烛火在他瞳孔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温度。
原来如此。
所以剑锋寒那样看他。
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冰冷。
他将卷宗锁回柜子深处,吹熄了灯。躺在冰冷的榻上,窗外月光凄清。
剑锋寒最后那个冰封的眼神,反复在眼前闪现。那里面,除了恨,是不是还有别的?比如……和他此刻一样的、无处安放的痛苦?
他需要力量。不仅是为了活下去。或许……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直面那双眼睛,能承受那份重量,能有资格……去说一声什么,或偿还一点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的寒冷,带上了一丝赎罪的决绝。
翌日清晨,沈傲又来了。
他抱着臂斜倚在落叶轩斑驳的门框上,目光扫过正在院中静立的如影和似随,嗤笑出声:“听说你的两位‘高手’护卫,跟剑锋寒比剑,连战三场,场场皆输!真是给你家少主长脸啊!”
如影的手倏地按上剑柄。似随眼神骤冷。
宇文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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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擦拭“承影”,闻声抬眼看他。晨光里,沈傲脸上那种得意、那种居高临下的快意,如针扎眼。连日来的压抑、孤寂、还有昨夜得知血债后的滔天罪恶感,在此刻被这声嗤笑点燃。
他放下剑,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你拜师未遂,还有脸来此嘲笑?”
沈傲一愣,脸上闪过狼狈,随即梗着脖子:“剑锋寒不收徒,那是他眼光高!谁都不收!”
“是吗?”宇文戎缓缓道,心中那股被激起的逆反,混合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甚至想要赎罪的扭曲冲动,让他脱口而出,“那不如我们打个赌。”
他顿了顿,看着沈傲瞬间错愕的脸,一字一句补充,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挑衅的决绝:“就赌……我能让剑锋寒教导我剑术。”
他盯着沈傲的眼睛:“你做不到的事,未必别人也做不到。”
沈傲脸色变了变,随即爆发大笑,笑声却有些干:“你?宇文戎,你知不知道剑锋寒是什么人?他说不收徒,那就绝不收!天下皆知!你以为你是谁?凭你这病秧子似的模样?”
“我能让他教导我剑术,”宇文戎重复,心跳如擂鼓,但话已出口,不容收回,“赌,还是不赌?”
“赌!当然赌!”沈傲伸出手,满脸讥诮,“你要是能做到,我沈傲的‘傲’字倒着写!”
宇文戎摇头,冷静了些:“倒写不必。若我做到,你见我,退避三舍即可。”
“行啊!退避三舍就退避三舍!”沈傲掌心向上,“击掌为誓!谁不认账,谁是王八!”
宇文戎抬手,与他重重对击一掌。
掌声清脆,在清晨冷寂的院落里回荡。
沈傲带着满脸嘲弄走了。宇文戎看着自己微微发红、尚在颤抖的掌心,慢慢握紧。
刚才……是冲动吗?是。但他不后悔。
或许只有这样,把自己逼到绝处,他才能找到一条路——一条既能偿还血债,又能继续活下去的路。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尽头可能是剑锋寒冰冷的剑锋。
剑锋寒说"绝不收徒"。那人一身霜雪气,言出必践。想让他教导剑术,唯一的可能,是来自蜀山最高层的,他无法违逆的师门之命。
宇文戎觉得自己需要两样东西:一件能让蜀山掌门无法拒绝的“拜师礼”,以及一位能替他送上这份礼,并开口举荐的“长辈”。
落叶轩的灯火三夜未熄……
几日后,剑锋寒收到蜀山掌门密令时,正在归云客栈后院练剑。
剑光如雪,撕裂沉沉夜色,却斩不断心头那团自那日落叶轩后便阴燃不熄的毒火。宇文戎……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过于清醒沉静的眼,总在眼前晃动。还有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恩、债、血、以及父亲无数次的嘱托:“没有大帅府便没有齐家。我们齐家要世代效忠宇文氏。”
直到那封火漆密令送至手中。
展开素笺,只有掌门师兄两行铁画银钩的字:
“吾已代先师收宇文戎为外室弟子,事已定。汝在锦州,可代师授艺。如何教导,自行决断。”
落款是蜀山掌门印鉴,朱红刺目。
剑锋寒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在院中石凳上坐到月过中天。
代先师收徒……外室弟子……蜀山开派三百年,从未有过的先例。掌门为何如此?是因那孩子的资质?还是因靖王府?或是朝廷?
无论因为什么,那个害死父亲的孩子已成为他的师弟,还要他代师授艺?
荒谬。痛楚。还有一丝……被命运彻底扼住咽喉的无力。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院中。师父昔年在蜀山绝顶的话,忽然清晰响起:“剑道之极,不在败敌,而在问道。然问道孤独,需有磨剑石。石越硬,剑愈锋,心愈明。”
磨剑石……
他一直寻找,却始终找不到那块能让他感到威胁、逼他突破极限的“石头”。那种身处峰巅、四顾茫然的寂寞,比仇恨更蚀骨。
目光再次落在“宇文戎”三字上。那孩子摹剑时的眼神,那种可怕的专注与领悟力,还有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
一个念头,如夜色中破土而出的毒藤,冰冷而疯狂地滋长:倘若,这块注定要面对的、最坚硬的“磨剑石”,由他自己亲手来锻造呢?
把他教成最强的样子,倾囊相授,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同时,也近距离地、冷酷地审视他——这个害死父亲的孩子,究竟是懵懂无知的棋子,还是天性凉薄的祸首?
然后,用这块自己锻造出的、浸透着血债与恩怨的石头,来磨砺自己的剑,叩问自己的道。或者,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击碎他,为父亲讨回一点公道——哪怕那公道,在“忠”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扭曲。
无论哪种结局,似乎都能终结这漫长的、无处着落的煎熬与等待。那甚至是一种……殉道般的期待。
胸中那股针对宇文戎的阴郁之火,此刻诡异地转化了。不再是灼烧的怒与痛,而是凝结成一种极致冷静、乃至冷酷的决意。
他起身,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孤直,如同另一柄即将出鞘的、只为斩断宿命或斩向自身的剑。
剑锋寒开始授艺的第一日午后,沈傲冲到了落叶轩。
他刻意挑了剑锋寒不在的时辰,正撞见宇文戎在院中练剑。
“宇文戎!”沈傲眼睛赤红,“他明明说了‘不收徒’!现在却在这里教你?这算什么!”
宇文戎停下动作,缓缓收剑,气息因练习而微促。他看向沈傲,声音平静:“寒师兄确实不曾‘收徒’。”
“那他为什么教你剑术?”沈傲声音尖利。
“代师授艺。”宇文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蜀山掌门已代先师收我为外室弟子,命寒师兄在锦州期间,代为传授剑术基础。此为‘授艺’,非‘收徒’。赌约所言‘教导剑术’,并未限定形式。”
“你……你耍赖!”沈傲脸色涨得通红,“这是玩文字把戏!我不认!”
“沈公子。”宇文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击掌为誓时,你说过什么?”
“谁不认账,谁是王八。”宇文戎缓缓重复。
沈傲的背影僵住了。他缓缓转身,眼睛死死盯着宇文戎,那眼神里有被愚弄的暴怒,有当众失颜的屈辱,更有一种被看似孱弱对手彻底算计后的恐慌与寒意。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宇文戎……你给我等着。”
他不再多说,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了落叶轩。
院门在他身后剧烈晃动,吱呀作响。
宇文戎握着剑,站在原地,掌心微微出汗。他赢了赌约,却并无快意。
剑锋寒一年中大半时间留在锦州,大半的精力倾注于落叶轩。除了授艺与惩戒,他与宇文戎再无多余交谈。他也从未教过靖王府其他任何人,甚至极少踏出落叶轩与为他准备的客院。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剑,和眼前这个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锻造的“磨剑石”。
七年光阴,在双方沉默间隙里,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