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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晨省

作者:拂堤杨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省


    卯时过半,德泽殿内仍是一片晨起的静谧。


    宇文戎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翻阅从锦州带回的地理志。他看得入神,直到秦安端着早膳进来,才觉腹中有些空。一切如常,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秦安布好菜,侍立一旁。在这位老宫人,乃至德泽殿所有旧人的认知里,靖王公子何时需要如寻常宗室那般,天不亮便去乾元殿外枯等?那是旁人要守的规矩,不是这位陛下自幼捧在心尖上的外甥要守的规矩。往日的特权,早已成为所有人思维里根深蒂固的“常例”。


    辰时初刻,这份“常例”被一道旨意骤然击碎。


    宣旨太监的到来毫无预兆,旨意更是简洁冷酷:“德泽殿宫人玩忽职守,竟不提醒公子晨省之礼,致使礼数延误,藐视宫规。掌事太监秦安,即刻锁拿,送慎刑司听候发落。”


    秦安手中的托盘“哐当”落地,瓷碗碎裂,粥食泼洒一片。他瘫跪下去,面无人色。


    宇文戎猛地站起,书卷滑落在地:“且慢!是我疏忽,与他无关!”


    宣旨太监神色不动,只躬身道:“公子,陛下责备的是奴婢‘怠忽职守’。奴才只是奉旨拿人。” 话毕,眼神示意,随行内侍便上前拖人。


    “我去向陛下解释!”宇文戎胸口微微起伏。


    宣旨太监不再多言,转身带着被捆缚的秦安等人离去。秦安被拖过门槛时,竭力回头望向宇文戎,满是惊惶与绝望。


    殿内死寂,唯有地上狼藉的粥食和碎片。


    辰时二刻,宇文戎匆匆赶至乾元殿。


    朝房外宗室子弟均在等候,见他疾步而来,许多人眼中闪过讶异。当值太监手持名册,待他走近,眼皮未抬,提笔在记录册上新起一行,工整写道:


    靖王公子戎,辰时二刻至。


    顿了顿,另起一行小字:


    迟。


    墨迹淋漓。人群中传来极低的私语。那个刺目的“迟”字,让所有人都明白——那份无需晨省的特权,今日起,不复存在。


    宇文戎无暇顾及这些。他正要开口,乾元殿紧闭的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名内侍出来,高声宣道:“宣太子殿下觐见——”


    太子刘成排众而出,神色端凝,向殿门走去。经过宇文戎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交汇一瞬,宇文戎看到了兄长眼中那抹沉重的忧虑。


    太子入殿,门扉再次合拢。


    起初,殿内并无异响。但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隐约的、属于梁帝的训斥声传来。虽听不真切,但“兄长之责”、“约束不力”、“规矩弛废”等词,依旧如冰锥般断续刺出。


    宇文戎脸色一白,立刻上前,对守在殿门的侍卫道:“臣宇文戎,求见陛下。”


    侍卫面无表情,手中金瓜微顿,声音平板:“陛下有旨,无宣不得入内。”


    宇文戎沉默地立在原地。那声“无旨不得入内”,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所有等候者的耳中。众人神色各异,心中却是雪亮:往日那个可以直入殿中的靖王世子,如今,也不过是需“候旨”的“公子”之一了。


    恩宠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定例”礁石。他过往所依恃的“往例”,在皇权需要时,可以随时被收回、被重新定义。而“定例”,才是这座宫殿里永恒运转的冰冷法则。


    他僵立在原地。殿内,兄长为他的“过错”承受君父的训斥;殿外,他被这冰冷的法则隔绝。晨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卷起他靛蓝的衣角,寒意透骨。


    许久,殿内的声音平息。殿门再次开启,太子走了出来。他面色紧绷,唇线抿得发白,目光与宇文戎一触即分,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便步履略显滞重地匆匆离去。


    紧接着,怀恩自殿内走出。


    他并未看向宇文戎,而是面向朝房外所有等候的宗室子弟,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平稳:


    “陛下口谕:凡宗室、藩邸在京者,每日卯时正刻,须至乾元殿外候旨请安,以肃宫规,以明礼制。此乃祖制旧例,望尔等恪守勿怠。”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才继续道:“今日已迟,各位且先回吧。明日,望准时。”


    人群纷纷躬身应是,行礼散去。经过宇文戎身边时,目光中的意味更加复杂难言——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更多的是一种对权力风向重新评估的审慎。


    怀恩这才转身,面对独自立在原地的宇文戎。他脸上没有任何特殊表情,只如常躬身一礼:“公子也请回吧。”


    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私下转达的“圣意”。皇帝要说的,已在那道公开的口谕里,在那句“祖制旧例”中,在那一声“无旨不得入内”的阻拦后,表露无遗。


    宇文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声音平稳:“是。”


    他转身离开乾元殿。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瘦孤直。


    回到德泽殿,新调来的几名宫人噤若寒蝉。宇文戎从她们躲闪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唤来一名内侍:“秦安……如何了?”


    那内侍跪下,颤声道:“回公子……秦公公,被慎刑司定了罪,杖责后发配到苦役司了……怕是……难回来了……”


    宇文戎闭上眼,半晌无言。


    殿内只剩下风声。


    许久,他挥了挥手。内侍退下。


    窗外,温暖日光斜照进来,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寒意。他知道,从明日起,无论风雨,每日卯时,他都必须在乾元殿外,请安候旨。


    晨规如钉,已将他牢牢钉在这宫廷的棋盘之上。


    而棋盘上的每一寸移动,都将付出代价。


    寒露过后,寒意浸骨。


    宇文戎依旧是每日卯时初刻第一个抵达乾元殿外朝房的人。靛蓝布衣,沉默垂手。当值太监记录“靖王府公子戎,卯时至”,笔尖平稳。


    他依旧递牌子,依旧被告知“陛下繁忙”,依旧会送上恳切恭顺的奏章,只为那个消失在慎刑司方向的老仆。


    这一夜,子时三刻。


    德泽殿的窗棂无声滑开。宇文戎如一抹深色流影,融入夜色。“踏雪无痕”的身法在宫阙阴影间起落,最终伏在苦役局对面湿冷的飞檐上。


    缝隙里,秦安蜷缩的轮廓几乎与污浊融为一体,气息微弱如残烛。宇文戎呼吸骤停。


    “公子。”怀恩的声音自后响起,平静无波,“陛下请您移步紫宸殿。”


    紫宸殿,暖香袭人。


    梁帝未着冠冕,仅披一件家常的暗金云纹袍,正就着灯火批阅几份闲章。闻声抬眼,脸上是宇文戎自幼看惯的、带着自然关切的神情。


    “戎儿?”他放下笔,眉头微蹙,目光在宇文戎身上逡巡,那审视并非帝王对臣子,更像是长辈查看晚归孩童,“手这样凉。”他极其自然地伸手,触了一下宇文戎垂在身侧的手背,触感冰凉,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怀恩说你从那边过来?胡闹!”


    这责备里没有多少怒气,反而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担忧。他太了解这孩子了——骨子里倔,心里揣着事就寝食难安。


    “那是什么地方?秽气污浊,你自小体弱,夜里又……”他顿了顿,没说出“怕黑”二字,只道,“夜里视线不清,万一磕碰着,或是被什么惊着了,如何是好?回去又该不适。” 语气里是纯粹的长辈式忧心,“这样不行。从明日起,朕拨几个人到你身边,都是稳当可靠的。白日里不扰你,入夜后便让他们跟着。宫里这么大,规矩又多,有他们照应护着,朕也安心些。”


    他没有具体说是谁,也没有说“至少别再乱闯”之类的话,但“照应护着”四字,在此时此地,已是最清晰的警告——你的人身安全朕很关心,所以你的行踪,从今往后也需在朕关切的视野之内。


    他没有等宇文戎回应,似乎这安排理所当然。然后,他才仿佛想起什么,目光落回宇文戎沉默苍白的脸上,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无奈:


    “你这些天递上来的折子,朕都看了。知道你觉得委屈,觉得朕过于严苛。”他放下茶盏,声音里透出些许身在高位的疲惫,“可戎儿,宫规如此,朕为一国之君,有些事……不得不为。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朕若为你一人破例,往后这规矩还如何立得住?朕的难处,你可能明白?”


    他并未疾言厉色,反而像是在解释,在寻求理解。然后,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声音更低,更缓,仿佛只是在闲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深意,牢牢锁住宇文戎:


    “不过话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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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规是朝廷的法度,自然要守。可若只论家礼……”他微微停顿,那目光里的深意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却又包裹在温和的语气里,“外甥来给舅舅请安,偶尔迟了一刻半刻,做舅舅的,难道还真能揪着不放,严厉责罚不成?那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殿内暖香萦绕,烛火柔和。帝王诉说着身为君主的“难处”,舅舅展示着身为长辈的“宽容”。一面是冰冷不容侵犯的“宫规”,一面是触手可及的“家礼”温情。而那目光中的压力,则在无声地催促着选择。


    宇文戎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条界线,以及跨过界线后可能得到的“通融”。他也深知,这一步跨出,意味着什么。


    梁帝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得到答案。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往事,语气变得更为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怀念:“你小时候,养的那只白雀死了,又哭又闹,谁来劝也不理。最后还是朕去,抱着你说‘雀儿回了天上,若见你如此自苦,它在天上看着,该多难过’,你才肯吃点东西。”


    他抬眼,看向宇文戎,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真实的感慨:“你这孩子,心地纯善,重情念旧。这点……倒是一直没变。” 这感慨似是欣慰,却又隐隐指向今夜宇文戎为秦安冒险的举动,将其定性为“心地纯善”而非“忤逆犯禁”。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最诚挚的期望:“戎儿,你是天家血脉,身份贵重。舅舅对你没有别的奢求,只盼你一世平安喜乐,做个富贵清闲的逍遥公子,读读书,赏赏花,悠然度日。那些烦难辛苦、需要冲锋陷阵去争去抢的事情,自有旁人去做。你只需安稳稳地,享这天家福分,便再好不过了。何苦总是把自己绷得这样紧,嗯?”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唯有烛火跳跃。梁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宇文戎,等待他自己想通,自己走向那条被“家礼”和“关爱”铺就的路。


    终于,宇文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梁帝座前,撩起衣袍下摆,双膝一曲,无声却沉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闷在冰冷的金砖上:


    “舅舅……戎儿知错。求舅舅……开恩。”


    梁帝看着他跪伏的身影,眼中那温和的底色未变,深处却仿佛有些什么沉淀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叫起,任由那沉默的跪姿持续了片刻。


    然后,他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长辈的无奈与怜惜:“唉……知道错就好。起来吧,地上凉。” 语气比方才更加和缓,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跟舅舅说便是,何苦自己硬扛?”


    他这才转向侍立的怀恩,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怀恩,去办吧。罪奴秦安,既已年老病重,不堪驱使,便依靖王府公子所请,移至西郊妥善安置,拨医诊治。务必……办得妥帖些。”


    “奴才遵旨。”怀恩躬身,迅速退了出去。


    梁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已站起身、却依旧低垂着头的宇文戎身上,温言道:“这下可安心了?回去好好歇着,莫再多想。”


    宇文戎依礼谢恩:“谢陛下……”他抬眼,极快地瞥了一下梁帝的神色,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平静无波,并无他担忧的任何情绪,只是平静。他喉结微动,终是低声补道:“……谢舅舅恩典。”


    梁帝脸上露出了更为舒展的笑意,仿佛这才满意,轻轻挥了挥手:“去吧。”


    退出温暖的偏殿,踏入刺骨的夜。怀恩在廊柱的阴影里追上,将一个粗布小包塞入他袖中,动作快而轻。


    “公子,”声音低如蚊蚋,“秦安……在您来之前,已去了。这……是他最后的念想。”


    宇文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袖中的手却猛地收紧,将那粗布包死死攥住。布料粗糙,里面那点微硬的、冰冷的触感,如同一个浓缩的、沉默的句号。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知到,身后几步之外,几道原本隐匿的气息,此刻已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步伐沉稳,距离精确。从此刻起,他的夜晚将不再有隐秘的角落。


    他握着那包“恩典”与“终局”,在身后无声的“照看”下,一步一步,走回德泽殿。月光清冷,将他的身影投在漫长的宫道上,拉得很长,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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