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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迎质

作者:拂堤杨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章迎质


    金陵的秋,与锦州截然不同。


    没有凛冽的风沙,没有苍茫的旷野。有的是温软到近乎粘腻的空气,是御道两侧依旧繁盛的梧桐,是透过金黄叶片洒下的、缺乏力道的阳光。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帝都的繁华气息与压抑规整。


    宇文戎的车驾在午时初刻抵达朱雀门外。没有百姓围观,道路已被净街。取而代之的,是排列整齐的羽林卫,甲胄鲜明,肃立无声。还有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着正式朝服,按品阶列队等候。场面肃穆、规整,透着不容错辨的皇家威仪与程序化的“礼遇”。


    太子刘成亲自率属官在城门内相迎。他今日穿着储君常服,杏黄袍服,玉带金冠,面容温润,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显亲近,又不失储君身份。见宇文戎下车,他上前两步,笑容加深:“戎弟一路辛苦。父皇知你今日抵京,特命我在此迎候。”


    宇文戎依礼躬身:“臣不敢当,有劳太子殿下亲迎。”


    他的声音平稳,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身上穿的是靛青布衣,连日的车马劳顿,让布料显得更加灰旧,袖口的磨损也更明显了些。站在锦衣华服、仪仗煊赫的太子及其随从面前,他像是一块误入锦绣堆的粗粝山石。


    太子似未察觉这对比,或者说,刻意忽视了。他亲切地虚扶一下,引着宇文戎向宫内走去,一路温言询问路途是否平顺,锦州姑丈病情,语气关怀备至。宇文戎的回答简短而克制,多是“尚好”、“有劳殿下挂心”之类的套话。


    迎接的仪仗沉默地跟随在后。没有喧天的鼓乐,没有百姓的欢呼,只有整齐划一的步履声和甲叶摩擦的轻响,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这不是胜利凯旋,也不是藩王朝觐,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抵达”。迎接的规格足够高,恰恰彰显了被迎接者“身份”的特殊与敏感。


    穿过重重宫门,并未前往宇文戎记忆中幼时的居所德泽殿,而是径直来到了垂拱殿偏殿暖阁。


    梁帝并未在正殿升座,而是在此处等候。阁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温暖如春,与殿外微凉的秋意形成对比。皇帝穿着常服,靠在软榻上,正翻阅着一本奏折,神情闲适。见太子引着宇文戎进来,他放下奏折,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戎儿到了。”他招手,语气亲切自然,“过来,让舅舅瞧瞧。一路可还顺利?”


    宇文戎行至御前,依礼跪拜:“臣宇文戎,叩见陛下。”


    “起来,起来,这是在家里,不必如此拘礼。”梁帝语气慈和,目光却在他身上那件洗白的布衣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快得让人难以捕捉。“怎么穿得如此简素?”


    “回陛下,边塞风气如此,臣习惯了。”宇文戎起身,垂眸答道。


    梁帝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衣物之事,转而道:“你父王的病情,朕甚为牵挂。已令太医院精选良医,备好所需药材,不日便可启程送往锦州。”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笃定,“春耕的粮种,户部也已着手优先调配。北境安稳,关乎国本,朕与你父王君臣一心,定不会使边陲军民有冻馁之虞。”


    宇文戎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无波:“臣代父王及北境军民,叩谢陛下隆恩体恤。”


    “只是,”梁帝话锋微微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只是叙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太后她老人家年事已高,前些时日确实精神不济,御医再三叮嘱需绝对静养,不宜见人,尤其忌情绪起伏。你如今既回京‘侍疾’,这份纯孝之心朕甚慰。但探视之事,暂且缓缓,待太后凤体康泰些,朕再安排你们祖孙相见,可好?”


    宇文戎的手指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梁帝。皇帝的脸上依旧挂着慈爱的笑容,眼神平静而温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为长辈健康着想的、最合理不过的安排。


    “臣……遵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一切以太后凤体康健为重。臣愿日日为祖母祈福。”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梁帝欣慰地笑了笑,仿佛解决了一个小小的难题,语气更加松快,“你一路车马劳顿,先安顿下来歇息。德泽殿一直为你留着,日日有人打扫,陈设还是你从前惯用的样子。”他目光慈和地流连在宇文戎脸上,“晚上,朕让太子在临华殿设了个小宴,算是为你接风洗尘。都是自家人,你不必拘束。离京这些年,也该好好尝尝金陵的秋日时鲜,边塞苦寒,怕是难得这般滋味。”


    接风宴。自家人。德泽殿。


    每一个词,都裹着一层柔软的绒,内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质地。


    宇文戎躬身:“谢陛下厚爱。臣……愧受。”


    “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梁帝摆摆手,笑意加深,那笑容里透着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与些许嗔怪,“你安心在金陵住下。德泽殿离朕的寝宫也近,往后无事,多来陪舅舅说说话。这些年,舅舅也时常念着你。锦州之事,自有朝廷与你父王,你便在此,安心尽孝,也让朕多看看你,可好?”


    多陪陪舅舅。安心尽孝。


    话语如春风拂面,却织成了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粮种、药材、对北境的“优先眷顾”,交换的是他留在金陵的“安心”与“尽孝”。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交易,包裹在温情脉脉的亲情话语之下,就此落定,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德泽殿位于宫苑中轴东侧,紧邻帝王寝宫,曾是宫内除东宫外最炙手可热的居所,象征着无上的恩宠。如今,太子亲自将宇文戎送至殿门。


    殿宇巍峨,琉璃瓦在秋阳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朱漆大门外,侍立着一名身着深青色旧内侍服、头发已见花白的老太监。他低眉垂首,姿态恭谨,唯有微微紧绷的肩线和放在身前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一丝内心的波澜。


    太子与宇文戎行至阶前,老太监立刻躬身,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抑制的微哑:“奴婢秦安,恭迎太子殿下,恭迎公子回宫。”


    宇文戎目光落在秦安花白的发顶和依旧熟悉的身形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太子温言道:“起来吧。秦安,你是旧人,好生伺候戎儿。”


    “奴婢谨遵太子殿下吩咐。”秦安再拜,这才起身,目光迅速而克制地在宇文戎脸上身上一掠而过,那眼底深处瞬间涌起的激动、心酸与难以置信,被他死死压住。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无可挑剔。


    殿门敞开,内里景象映入眼帘——与宇文戎身上洗白的布衣,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极尽奢华,亦极度冷清。


    映入眼中的是紫檀木镂雕万福万寿的落地罩,是云母镶嵌的四季花鸟屏风,光线下流转着珍珠般的晕彩。多宝阁上陈列的并非古玩,而是孩童喜欢的各色玩具,皆纤尘不染,闪烁着冷硬昂贵的光泽。地上铺着厚密的西域栽绒毯,图案繁复,色泽依旧鲜亮,踩上去寂静无声。鲛绡帐,云锦被,连熏香的铜炉都是错金嵌宝的蟾蜍样式。


    一切陈设,几乎凝固在了八年前。奢华、精致、堆砌着天下所能搜罗到的奇趣与珍宝,符合一个备受宠爱的孩童所能想象的一切极致。这是幼时皇帝舅舅对他的溺爱最直观的证明。


    太子驻足殿内,温言道:“戎儿且先歇息。这德泽殿一直维持原样,父皇常说,要留着等你回来。”他目光扫过殿内,又落在宇文戎朴素的衣衫上,“晚上临华殿的接风宴,申时三刻开始。你莫要忘了时辰。”他随即看向秦安,“秦安,小王爷的衣物热水,务必安排妥当。晚宴的礼服,需鲜亮合制。”


    秦安躬身:“是,殿下。一应之物早已备齐,寝阁内新制的数套礼服亦已妥备,请殿下放心。”


    宇文戎朝太子微微欠身:“有劳太子哥哥费心,戎儿记下了。”


    太子颔首,笑容温和:“那便好。晚些时候临华殿见。”言罢,转身离去。


    太子身影甫一消失,德泽殿门前仿佛空气一松。


    秦安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宇文戎,目光再无遮掩,充满了十年积压的思念、心疼与激动。他嘴唇哆嗦着,深深弯下腰去,声音颤抖:“小王爷……您、您总算……回来了……老奴日日盼着……” 话未说完,已是哽咽。


    宇文戎上前一步,亲手托住了秦安的手臂。“秦伴伴,”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我回来了。”


    这一声“秦伴伴”,让秦安蓄在眼中的老泪滚落。他慌忙去擦,又觉失仪。“老奴失态……小王……公子,您……您长得这般高了,老奴险些不敢认……”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宇文戎已然脱去稚气、轮廓分明的面容,最终落在那身过于简朴甚至磨损的靛青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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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尤其在留意到宇文戎右手习惯性微蜷、指节处留有旧茧与细微疤痕时,眼中疼惜之色浓得化不开。“您……您受苦了……”


    “外面风大,小王爷快进殿吧。”秦安勉强稳住情绪,侧身引路,动作带着旧日的熟稔。


    殿内奢华依旧。秦安低声道:“热水一直在湢室备着,温度正好。晚宴的礼服共有三套,都是内府按您如今身形估量着新制的,用的是今秋最好的云锦和杭缎,绣工也是顶好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公子,您看……是否先沐浴更衣,稍作歇息?离申时三刻还有些时辰。”


    宇文戎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朝向庭园的窗。秋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秦安默默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一件崭新的、质地厚实的靛青色素面缎面披风——显然是新制的,但颜色与他身上的布衣相近——轻轻为他披在肩上。“殿内阴凉,小王爷仔细寒气。”


    宇文戎任他披上披风,目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粮种,药材。父王的生机,北境的喘息。代价是他的自由,是重回这华丽的牢笼,是赴那场定位之宴。肩头传来陌生的、属于宫廷织造的柔软触感,温暖,却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他缓缓握紧右手,又松开。旧伤处细微的钝痛清晰如昨。


    “秦伴伴,”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晚宴,我不想去。”


    秦安正在整理披风系带的手蓦地一顿,惊愕地抬眼:“公子,这……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特意为您设的接风宴,若是不去,只怕……”


    “我知道。”宇文戎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所以,只是晚些去。”


    秦安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是任性,而是一种沉默的、近乎消极的对抗。他嘴唇翕动,看着宇文戎平静却疏离的侧影,十年时光凿刻出的陌生感与熟悉的固执交织在一起。最终,他低声道:“……是。那……小王爷想何时过去?老奴……老奴怕陛下和太子殿下久等。”


    “该去的时候,自然会去。”宇文戎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内室,“我累了,想静静。晚宴的礼服,收起来吧。”


    秦安看着他走向内室的挺拔却孤清的背影,那句“该去的时候”仿佛一个没有刻度的沙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躬:“……是。老奴就在外间候着,小王爷有任何吩咐,随时唤老奴。”


    他默默将寝阁内那些华美灿烂的新衣收入箱柜,动作轻缓。然后,他退至外间,垂手侍立,如同过去十年中无数个等待的日夜一样。


    时间在德泽殿奢华而寂静的空间里缓缓流逝。铜壶滴漏的声音清晰可闻。


    申时三刻早已过了。


    临华殿的方向,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随风飘来,又消散在秋夜的风里。


    秦安几次抬眼望向内室紧闭的门扉,又垂下。他知道里面的人醒着。


    终于,在接近戌时,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大约是临华殿那边等得急了,派人来探问。


    秦安正要斟酌回话,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宇文戎走了出来,身上依旧是那件洗白的靛青布衣,头发重新束过,一丝不乱。不同的是,他肩上多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质外袍。那袍子款式简单,料子厚实却普通,针脚有些粗,颜色也被洗得发暗,与德泽殿的奢华格格不入,一眼便知是来自宫外,甚至带着边塞风尘的气息。这是他从锦州带回的少数随身物品之一。


    秦安的目光在那件旧外袍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颤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再递上任何宫中的衣物,只是默默垂首。


    “走吧。”宇文戎道,声音平静。


    秦安不再多言,立刻上前,小心地将殿门打开,侧身让路。


    主仆二人走出德泽殿,踏入已深沉的秋夜。宫道两旁路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宇文戎身上那件从锦州带来的旧外袍,在宫灯下显得愈发朴素而突兀,仿佛将北境的寒气与风尘,也一同带入了这温软的金陵秋夜。


    临华殿的喧嚣乐声越来越清晰。宇文戎步履稳定,不疾不徐,肩上的旧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这一路的“迟到”,与这一身格格不入的衣装,已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宣告。他以自己的时间,和自己的模样,去赴这场无法回避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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