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京
锦州的春日,来得迟,去得急。几场夹着砂砾的风过后,只余下满目疮痍与沉甸甸的寂静。离梁大战的惨胜阴影,牢牢笼罩着这座边城,也彻底改变了靖王府的格局。
暗阁的损失是断筋折骨般的痛。右使殉国的消息传来时,宇文戎对着密报静坐了整夜,烛火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眸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左使被一纸调令强遣杭州,明为镇灾,实为流放,多年经营的情报中枢至此名存实亡。
更棘手的是锦州府库的虚空——军费透支,粮仓见底,春耕在即,麦种无着。而靖王的轰然病倒,源自心腹副将的背叛,那不仅是身体的沉疴,更是精神支柱的崩塌。
宇文焕在乱麻般的军政事务前手足无措。宇文戎,在他又一次对着一摞急报茫然时,无声地推门而入。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就着摇曳的灯影,将千头万绪一一理清:伤残兵员的抚恤安置,流民涌入的临时管制,城防漏洞的紧急修补,乃至与朝廷周旋求援的文牍措辞……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右手却在不自觉书写或指点时,显出细微的凝滞与不易察觉的轻颤。宇文焕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那只尽力掩饰却终究力不从心的右手,喉头哽了哽,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辛苦你了,二弟。”
向朝廷求援的奏报,字字恳切,只盼粮种。京城的回音,却是一道温言裹挟的钧旨:太后凤体欠安,思念外孙,特召宇文戎回京侍疾。
旨意抵达时,靖王正处在一次汤药后的昏睡中。宇文焕接旨后,脸色惨白,急欲冲入内室禀报,却被宇文戎抬手拦住。
“父王病体未愈,不宜惊扰。”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此事,暂不必让父王知晓。”
“可是二弟!这分明是——”
“兄长,”宇文戎打断他,目光清冷而坚决,“眼下最要紧的,是春耕不能误。粮种若再不至,误了农时,今岁北境必生大患,局势将不可控。我入京,‘侍疾’是个由头,或能催动朝廷早些拨下赈济。至于父王那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待我走后,再寻机慢慢告知吧。”
他知道靖王的性子,若得知此讯,只怕拼着病体也要抗旨。这个“不告而别”的决定,是他权衡之后,唯一的选择。
接下里的两日,他加快了交接。所有事项被整理成清晰的条目,连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之策都一一备注。他做得滴水不漏,仿佛只是例行述职。
临行前夜,他独自一人,踏着清冷月色,来到凌云阁外。
阁内灯火昏黄,窗棂上透出侍药丫鬟偶尔走动的剪影,隐隐传来靖王压抑的咳嗽声。宇文戎在离台阶数步之遥的庭院中央停住,没有再向前。夜风拂动他未换的常服衣摆,也带来浓郁的药味。
他静静地望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良久,撩起衣摆,对着凌云阁的方向,端端正正,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春夜的寒意瞬间侵入骨髓。
父王,戎儿要走了。未能当面辞行,是戎儿不孝。但春耕等不得,北境等不得。戎儿此去,或能换得一线生机。您的病,已托付给可靠之人。万望……父王早日康复。戎儿……拜别了。
没有声音,只有夜风呜咽。他伏地良久,直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才缓缓直起身,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窗,然后默然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
翌日清晨,药庐。
连翘正对着一份残缺的古方面露难色,靖王病情反复,有几味关键药材遍寻不着。见宇文戎推门进来,她眼中先是一亮,随即被他身上那股不同于往日的沉静决绝所摄。
“连翘姐。”
宇文戎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医书:“我需离锦一段时日,入京去。”
连翘了然:“是因为麦种吗?“”
宇文戎点头:“春耕不能误。粮种迟迟不至,等不起。我入京,或能设法催请。另外,”他看向她,目光专注,“父王病体所需的那几味稀缺药材,锦州难寻,但京中太医局或各大药行或有库存。我去,比在此地空等希望更大。”
连翘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不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自然垂落的右手上。
“你的手……”她声音微颤,“京中若遇事,何人照料?阴雨天气发作起来……”
“无碍。”他简短道,甚至微微侧身,“宫中御医,手段总是不缺的。连翘姐,”他唤她,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我走之后,父王全靠你了。请你……务必治好他。药材之事,我一有消息,立刻传回。”
这一声“连翘姐”,和他眼中那近乎恳切的信任,让连翘的心猛地揪紧。她淡然一笑,微微点头:“你放心,王爷交给我。你……一定要小心。手要记得敷药,莫要逞强,若有机会,捎个信回来。”
宇文戎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火种。他极轻地颔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然后,他决然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出药庐,没有再回头。
锦州城外,十里长亭。
一场由京中特使坚持、宇文焕操办的送行仪仗,在城郊官道旁铺陈开来。此处视野开阔,远山如黛,近处野草初萌,却更衬得这场离别肃杀而苍凉。
杏黄罗伞、曲柄华盖、龙纹旌旗在旷野的风中猎猎作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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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绯色官服的京中特使面无表情地立于亭外。数十名锦衣骑从牵着装饰奢华的骏马列队,马鞍辔头金银闪烁,与周遭质朴的郊野景象格格不入。
宇文戎被迫换上了一身亲王公子规制的礼服。玄青云锦质地的袍服上,金线银丝绣成的四爪行蟒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冰冷光泽,玉带组佩,七梁嵌宝冠束发。他面无表情地接受着程式化的礼仪,仿佛一尊华美而无心的玉雕。
宇文焕红着眼眶,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二弟,保重。”
真正送到车驾前、突破仪仗规制的,只有两人。
张效,靖军中最年轻的将领之一,亦是暗阁中少数知晓宇文戎另一重身份的心腹。此刻他一身轻甲未除,单膝跪地,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压抑的悲愤与不甘:“少主!”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知道此去何地,更知道暗阁已残,他们连暗中随护都难以周全。
吴挫,靖王府主簿,掌管文书钱粮的文人,此刻也沉默地跪在一旁。他手中还攥着一卷交接完的账目副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起眼,看向宇文戎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对这位年轻主子处理政务时惊人敏锐的钦佩,也有此刻无能为力的痛楚。
宇文戎弯腰,亲手将他们扶起。面对这两位知晓内情、满心沉重的人,他低声道:“阿效,吴先生,起来。守住该守的,便是对我最大的护卫。” 他的目光掠过张效紧握的佩剑,掠过吴挫手中的账册,“告诉父王……戎儿在京,会谨守本分,盼他早日康复。”
四驾亲王制式的马车华丽宽大,雕龙画凤,软烟罗的帷幔垂下。宇文戎在特使的注视下,稳步登车。车帘放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锦州城的方向——城墙在春日晴空下显出一种疲惫的灰褐色,远处的山峦沉默地绵延。
“起行——!”
特使尖利的唱喝刺破旷野的寂静。鼓乐奏响,华盖仪仗缓缓移动,锦衣骑从前呼后拥,车轮碾过官道的黄土,向着南方迤逦而去。场面盛大华贵,规整森严,尽显天家威仪,却更像一场无声的放逐。
张效和吴挫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驾,直到它化作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金色光点,最终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旷野的风吹过,卷起细微的尘土。锦州城沉默地矗立在北方,而那个刚刚为它耗尽心血的人,已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踏入了一条身不由己的漫漫长路。
马车内,宇文戎挺直背脊坐着,玄青礼服上的蟒纹在车窗透入的斑驳光线下幽幽泛光。他缓缓闭上眼,右手轻轻覆上左腕旧伤处,指尖冰凉。
前路,是深宫似海,是君心难测,是孤身一人,踏入那以亲情为名、以春耕为契的,未知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