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早上开窗时,空气里多了些凉意。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两片,打着旋儿飘下来,铺在草地上,像金色的毯子。
李雨桐把夏装收进柜子,翻出薄毛衣。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思远回国又走了,思语的暑假也结束了,老宅的翻新工程进行到一半,工人们说再有一个月就能收尾。
这天下午,她没什么事。社区课要到下周才开,工作室那边苏萌处理得很好,不用她操心。她在书房坐了会儿,忽然想画画。
不是设计图,不是教学示范,就是纯粹的,想画点什么。
她支起画架,摆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这个时节,桂花已经开过了,但叶子还绿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油亮亮的。旁边的花坛里,菊花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开着。
调色板,画笔,水桶。她慢慢摆开,像进行一场仪式。
张景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在院子里忙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去屋里搬了把藤椅出来,放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
“打扰你吗?”他问。
“不打扰。”李雨桐回头看他,“你看你的。”
张景琛坐下来,翻开书。是本历史传记,讲的是某个朝代的宰相。他看书的样子很认真,戴着老花镜,偶尔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杯,喝一口茶。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
李雨桐开始画。她选了一丛白色的菊花,花瓣层层叠叠,在光里几乎透明。她先勾线,很轻的铅笔印,定位置,定比例。
风很轻,吹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味道。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痒痒的,她随手拨到耳后。
画笔蘸水,调色。白色要加点淡黄,不然太冷;叶子不是纯绿,要混点赭石,才显得有秋天的厚重感。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不着急。
偶尔抬头,看看张景琛。他还在看书,眉头微微皱着,看到入神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阳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已经不再年轻的轮廓。
李雨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时他多年轻啊,三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眼神凌厉,走路带风。开会时底下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说错话。
现在呢?他坐在藤椅里,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白了,看书的姿势放松而随意。像个最普通不过的,退休在家的丈夫。
时间啊。
她低头继续画。菊花的形态渐渐出来了,她开始画叶子。不是一片片描,而是用侧锋扫,让颜色自然晕开,有光影的变化。
院子里很静。只有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翻书页的哗啦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张景琛看累了,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看向李雨桐,看她专注的侧脸,看她握着画笔的手——那手也不再年轻了,有了细微的纹路,但依然稳当,依然能画出美丽的画。
他想起她得社区奖的那天,站在台上,说着朴素的感谢。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把公司做多大,不是赚多少钱,而是娶了这个女人。
她让他看到了生活里,那些比商业成功更重要的东西——陪伴,付出,温暖,还有这样安静的,什么都不用说就很美好的下午。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破了宁静。
李雨桐没停笔,张景琛放下书,拿起手机。是思语发来的消息,好几条。
“爸,妈,在干嘛呢?”
“我刚完成一幅新作,发给你们看看。”
“是油画,主题是‘记忆的温度’。画的是咱们家老宅那扇木门,门上有小时候我刻的身高线,还有思远调皮刻的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张景琛点开,放大。画得很细腻,木门的纹理,斑驳的漆色,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光影处理得特别好,能感觉到是黄昏时分,阳光斜照,把那些痕迹照得温暖而清晰。
“画得真好。”他轻声说。
李雨桐停下笔,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这孩子,”她说,“怎么想起画这个。”
“想家了吧。”张景琛说。
他回复:“画得很好。你妈在院子里画画呢,也在画菊花。”
思语很快回:“真巧!替我亲亲妈妈。”
刚放下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思远。
“爸妈,实验室项目阶段性成果出来了,我们团队合影。发给你们看看。”
照片上,思远穿着白大褂,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他看起来比暑假回来时又成熟了些,眼神里有光。背景是复杂的仪器设备,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专注和热忱。
“这小子,”张景琛笑了,“有模有样的。”
李雨桐看着照片,久久没说话。她想起思远小时候,总爱拆东西,收音机、闹钟、玩具车,拆了就装不回去,急得满头汗。她从来没责备过他,反而给他买更多可以拆装的模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现在,他站在世界顶尖的实验室里,做着也许能改变未来的研究。
时间啊,真的神奇。
她回到画架前,继续画那丛菊花。但心境不一样了,笔下也多了些东西——不只是花,还有时光,还有沉淀,还有看着孩子们长大成才的欣慰。
张景琛也重新拿起书,但没看进去。他看着院子,看着妻子,看着这个他们一起经营了十多年的家。
“雨桐。”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老宅修好了,咱们是不是也该过去住住?”
李雨桐停下笔,转头看他:“你也想回去?”
“不是回去,”张景琛说,“是偶尔去住住。陪陪你爸妈,也重温重温你长大的地方。我还没在县城长住过呢。”
李雨桐想了想,笑了:“好啊。春天去住一阵,看油菜花。夏天太热就算了,秋天去,桂花开了,满城都是香的。”
“冬天呢?”
“冬天回来,这儿有暖气。”李雨桐说,“得替孩子们守着家,等他们放假回来。”
张景琛点头:“也是。”
又安静下来。李雨桐画完了菊花的最后一瓣,开始调整背景。她加了点淡淡的蓝灰色,让花更突出。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金色变成橘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景琛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看着她画的菊花,看了好一会儿。
“画得真好。”他说,“比真的还好看。”
“哪有。”李雨桐不好意思。
“真的,”张景琛认真地说,“真的花会谢,你这画,永远开着。”
这话说得李雨桐心里一动。她放下画笔,看着自己的画。是啊,画里的花不会谢,画里的这个下午,也会一直留下来。
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颜料。张景琛握住她的手,手心很暖。
“孩子们都很好。”他轻声说。
“嗯。”李雨桐点头。
“我们,”他看着她,眼神温柔,“也很好。”
李雨桐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满,像夕阳最后的光,不刺眼,但足够照亮心里每一个角落。
她回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不再年轻了,都有了岁月的痕迹,但握在一起,还是那么稳,那么踏实。
风又吹过来,带着凉意。院子里开始暗下来,但天边还有最后一抹光,橘红里透着紫,美得不真实。
“冷了,”张景琛说,“进屋吧。”
“好。”
李雨桐收拾画具,张景琛帮她搬画架。两人一起往屋里走,步子很慢。
进屋前,李雨桐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画还立在桂花树下,那丛白色的菊花,在暮色里静静开放。
她会记得这个下午。
记得阳光的颜色,记得风的温度,记得他坐在藤椅里看书的样子,记得孩子们发来的消息,记得他握住她手时说的那句话。
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荣耀,所有的爱和陪伴,最后都沉淀在这样的时刻里——安静,平凡,但珍贵得让人想落泪。
屋里亮起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
夜来了,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而他们,还会这样,并肩坐着,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这就是生活吧。轰轰烈烈过后,剩下的,也是最珍贵的,就是这样宁静的相守。
李雨桐想,她很满足。
非常,非常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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