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炸了。炉子精灵也发狂了。
费奥多尔无法再旁观。
他本想试探萨沙的能力。还不错,她与那个黄毛使出了一些颇具创意的连招,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噩梦神之子颔首合掌,浮到空中,从袖中抽出一束白光,顷刻间化作一道弯月,伴随着“嗡”的一声长鸣,冻结住炽热的空气。
末日丧钟。
这是那柄镰刀的名字。
身披月华的黑巫师亭亭孑立,似一只踏水而来的鹤,双手握住刀柄转了一轮,空气中顿时凝出片片水汽,组成一道凛冽的霜风,所及之处,下方的岩浆表层顿时结上一层薄冰。
只是炽热岩浆流动正盛,薄冰随时可能碎裂。
镰刀在他手中又转了半轮,变回小小一个挂着链子的怀表,钟摆似的左右摆动几下,便将扒拉在岩石上的两个小人影收进了末日丧钟内部的空间。
随即魔法武器又变回一柄杀气腾腾的镰刀,被费奥多尔旋身掷出。
镰刀在空中飞速旋转,卷起一阵冰风,周围还有细小的冰粒簌簌落下。这旋风比安托万的剑刃之云要猛烈百倍,顷刻间把怪物那熔岩铸成的身体刮得支离破碎,岩浆纷纷滴落,还未到达火山口的深处,就被冻成晶白和雪青中透着橘红的冰块。
提丰就这样彻底陨落,连影子也不剩。
片片雪花落在黑红一片的塔底,映着镰刀利刃的皎白幽光。黑巫师的银发银袍在冰风中猎猎而飞。他大口饮下夹杂在冰粒中的、无比鲜活的恐怖情绪,像只松毛白猫一样舔了舔柔软的薄唇,漠然地眯眼注视火山那恢复一片祥和的死寂。
费奥多尔把萨沙和安托万从异空间放出来,冷声说:“表现不错,只比我差个十之八九。”
那双金瞳只盯着萨沙,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瞧安托万一眼。
“很有进步空间。”他伸出手,生硬地捋顺萨沙的一头乱发。
萨沙想说什么,但是又咽了回去,只吐出一个:“噢。”
“你的状况不太好。”费奥多尔摸了一下安托万的额头,滚烫无比。
萨沙眼见一瞬间,安托万又被收进末日丧钟的空间内。
“放心,他安全得很。跟我来。”费奥多尔牵起萨沙的手,灵体跃入那柄武器内部的另一个空间,而身体与灵魂留在蛛网之塔冰凉的空气中,维持着基本的认知能力。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和阿德里安说的‘灵体’到底是什么。”萨沙问。
魔法学校的法师解剖学课程只是告诉她,法师除了像普通人一样拥有灵魂以外,还有一套与身体重合,可以暂时在“以太位面”活动的灵体。但费奥多尔却说过,以太位面其实并不存在,而且她的灵体比起别的法师,可动性也强了不少,甚至能够以别人之身、体验别人的记忆,同时又像浮在空中看木偶戏。
“之后你会知道的。”费奥多尔轻柔地拉着她,在一片粉白的花海中行走,在微风中他说道,
“你与我,都是特别的存在。”
呵呵,老谜语人又在这给我卖关子,萨沙在心底吐槽。
不管费奥多尔有没有听到,他仍是维持一幅清冷无情的样子,快步领着萨沙走向花海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尖端向下地立在地平线上的硕大光锥。
费奥多尔握住萨沙的手更加用力:“准备好去往那个未来了吗?”
“那个?”难道有多个未来?萨沙感到疑惑。他不是说过,一切不过是一个循环吗?
“嗯。”银发法师的声音很冰冷。
眼前的一切景象如潮水般涌来,真实无比。黑暗张牙舞爪、蔓延开来,可以在顷刻间将人吞食。
“至高存在。”费奥多尔望着面前黑漆漆的一团,“我把她带来了。”
“很好。”黑雾中透出一个听上去自无比遥远处传来的声音。好像黑雾充盈了整个空间,话音使得整个空间共振。
萨沙看见未来的自己呆立在原地,一只手扯住黑巫师银色法袍的衣角。
黑雾慢慢化作一个人类知性可以把握的形象。只见一个黑发深肤,双眼苍白如大理石的硕大神祇,端坐于高台上那张由黑雾聚成的王座,居高临下地看向成百级台阶下的两个法师。
他就是黑暗之神墨岐昂。他即黑暗本身。
“别担心。”未来的费奥多尔捏住未来萨沙冷汗涔涔的手,“你将会接受墨岐昂的洗礼,你将会变得强大。”
在冷硬而苍白的目光注视下,萨沙看着未来的自己缓缓踏上六百六十六级台阶。
她不知是因为自己正在全身发抖,从而导致视野晃动,还是未来的自己本就走得风雨飘摇。
一团浓重的黑雾包裹住萨沙。
“你的母亲,安·提尔达,是一位优秀的虚无骑士。”遥远的声音在她的耳畔震颤,无比严肃,不容拒绝。
“她弃绝了人类之身,弃绝了一切人间关系,全心全意地侍奉黑暗,并化作黑暗的一部分,分享黑暗的力量。”
所谓虚无骑士,那是一种比亡灵还要非人化的存在。它们没有形体,也没有任何可被人看见的影像,只剩下一团变幻的黑影,栖居于黑色的斗篷之下。
一只巨手悬垂在萨沙的头上,就像一桶凉水迎头浇下。
“此刻,我为你祝福。”墨岐昂的声音挤压着萨沙,她甚至无法呼吸。
“你的一切杂色将化归黑暗,你的一切冗余将化归虚无。”
黑暗之神的座前,十二位不见形体、只余下黑影幢幢的虚无骑士唱着沉默的赞美诗。没有任何声音,却直接被萨沙的意志所把握。
但萨沙并没有变成虚无骑士。她看见未来的那个自己还维持着人形,披上了与费奥多尔款式相似的银色外袍,走动时衣袍如同水波澹澹,褶皱中泛着黑色的光。
只是双眼茫然无神,微张着嘴,像一个被剥离了自由意志的提线木偶。
“我们、要去、做什么?”木偶一字一顿地问。
“我的小接班人。”费奥多尔温柔地抚摸萨沙的头,“我们会终结诸神的错误,终结那个荒诞的圆圈。”
“遵命,老师。”木偶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紫黑色法杖。
两人瞬间来到若珊岬的海岸。大抵是某个夏夜,晚风中夹杂着水汽和些许咸湿的气息,暖黄色的灯光从港口一排小木屋中透出,那条街上多半居住着本地和来自瓦尔德的商人。
海鸥站在埃兰希尔大帝的青铜雕像头顶,嚣张地留下一泡鸟粪,扬长而去。
木偶双眼失焦地看着海鸥。她伸出法杖,滋啦一下,扑腾的白色小鸟痉挛坠地。
“有趣。”她说。
失神的年轻法师朝透出暖黄色的窗户走去,看到一户人家,没有拉上窗帘。一个长着头颅、躯干和四肢的影子压在另一个类似的影子上。哼哼唧唧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
“听不懂。”年轻法师皱了皱眉,“但是,有趣。”
就像一个真正不通人性的神,参观着人的世界。只是神的乐趣是淡淡的,人的人性也是淡淡的。
萨沙很好奇,是不是那个未来的自己忘记了什么是海鸥,忘记了什么是人类,甚至忘记了什么是自己。
“萨沙,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金属般冰冷的眼睛没有看着面前的年轻法师,反倒望向另一个方向。
他在与她对视,现在的她!
“我想你明白为什么我想终结这片大地了吧?”是拉着她的手、作为观众的那个费奥多尔问的。
萨沙咬着舌头苦苦思索了一阵:“不明白。”
平静的夜晚,万物生长,每天晚上都有新人类诞生。她是真的没看出这有哪里不好。唯一有点诡异的,就是天边那轮血红的月亮,尖锐的钩子勾得她心尖刺痒。
“这是第二次末日之战的结局之一。”费奥多尔说,“人类得到了和平,光明之神与黑暗之神平分了世界,白昼属于进步与理性,夜晚属于繁衍与欲.望。”
诸神从未自世界中离场,而人类,不过是诸神的家畜,实践着由祂们捏造的荒诞的逻辑。像脓包一样不断增殖的,毁灭与再生循环的逻辑。
“我明白了。”萨沙回道。
与此同时,未来的萨沙沉默良久,发出一声轻笑。
未来的费奥多尔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原来她一直搞错了,萨沙想。墨岐昂才是希望圈养人类、圈养康提纳大陆一切智慧生物的那个神,而芙莉埃利卡,或者说安瑞斯、费奥多尔——随便什么称呼,他不希望这片土地落得如此终局,却找不到别的出路,最后只能寄希望于毁灭。
未来的萨沙拉着费奥多尔走进一个幽深的山洞中。几乎是瞬移到达的,旁观的萨沙没有看清两个未来者的去路,就直接置身于一个宽阔的岩洞中。
三颗晶球——火之晶球、电之晶球、光之晶球,悬浮在映射着诸天星辰的巨大法阵上。
难道这是那个火之晶球没有在阿德里安体内、电之晶球也没有被安托万融进她体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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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萨沙盯着相互环绕的三个晶球。人类的肉眼难以把握它们的运动轨迹,只觉得乱作一团,但好像又是依照某种规律来运动的。
“生生不息。”未来的萨沙说,“这难道不是我们应当追求的吗?”
走向混沌是宇宙的准则,而诸神的准则,是逆反宇宙的准则。
年轻法师的法杖划破死寂的空气,牵拉出一条闪电,在跃动中分化成数条,打着圈向银发法师甩去。
可就算她是墨岐昂手下最强悍的法师之一,也无法与曾属于光明神族的安瑞斯抗衡。
末日的丧钟敲响,震得山石也摇摇欲坠。
她在钟声中走向死亡。
银发法师手中的镰刀哐嘡一声掉在地上。他无心把那把带来太多生命的死亡的武器收起来,只是跪在地上,抱着那具苍白冰冷的尸体。
她的余温,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消散了。
“我不该……”他的声音还是冰冷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带你走上绝路……”
“以我的死亡,去向你的神明邀功吧。”年轻法师歪过头去,停止了呼吸。
原来她是以自己最后能做的自由行动,来实践宇宙的准则。走向死亡,走向混沌。而未来的他根本不明白。他什么也不明白。
“看着。”旁观的费奥多尔突然松开了萨沙的手。
由于自己此刻正在自己的武器中,就像一个乘船的渔夫,是不可能同时搬起自己的渔船去砸鲨鱼的。
费奥多尔只是抽出一把普通的匕首。很久没用,加上之前为萨沙做龙虾煲,没找到合适的工具只好用它来剁,有点卷刃了。
匕首紧紧握在他的手中,插进跪在地上的银发法师的背部。
费奥多尔转动刀柄,匕首尖穿过银发法师的心脏,在肋骨间隙刺出。
萨沙被鲜血溅了一脸。待她擦干净脸睁眼时,她与费奥多尔再次站在无边的花海上。
“那个未来,还有许多像那样的未来,永远不会有了。”费奥多尔对她微笑。
萨沙好像还没完全理解,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惊愕地立在原地。
“那么,我妈在哪?还有我爸在哪?”她下意识地问。
“她们来自康提纳大陆背面的世界。”费奥多尔把摇摇欲坠的年轻法师抱在怀里,“她们很英勇,对抗黯影直到最后一刻。我不会辜负你的母亲最后的托付。”
“你是说,”萨沙抬起头,来不及抹掉流到嘴边的泪水,“黯影位面也是由正常的世界变成那样的?”
“嗯。那块大陆曾叫作米德兰大陆,它与康提纳互为镜像。”
“所以说,我的童年其实一直在米德兰大陆度过的?等等——”萨沙突然推开费奥多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可为什么我完全没发现被掉包了?”
“因为我帮你遗忘了那场噩梦。”
萨沙僵硬地抬起头,呆滞地望着噩梦之神露娜提希亚的儿子。
“不过我可以帮你再想起来。”费奥多尔说。
“不要。”萨沙一口回绝,“我想我还没准备好去面对严酷的过去。”
费奥多尔轻抚萨沙的后脑:“没关系,我随时等你准备好。”
“还有,你不介意的话,”银发法师好像下定很大决心,终于说,“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妈妈。”
“本来我以为我始终不理解人类的情感。但是我发现,我好像对你产生了那种被称作‘爱’的情感。”
萨沙错愕地看着他。刺眼的光芒下,一身雪白的他简直要融化在暖风中。
“不对,我可以确定。我爱你。为什么?因为只有‘爱’的味道才苦涩难咽,每次看到戏剧里母亲对孩子、丈夫对妻子之类的那种情感,混杂着保护与占有、指责与欣慰,我都只想呕吐。
“但是,我却想看着你成长,看到你成为与我一样强大的人,看到你比我还要强大。
“我是噩梦之神的儿子,作为一个被创造时就是为了执行‘毁灭’的工具,我无法控制不杀死你。但我可以杀死那个杀死你的自己,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萨沙迫使自己的目光不离开那双扑朔迷离的金色眼睛,努力地分辨眼前人究竟在表白心迹,还是在编制新的弥天大谎。
或许费奥多尔也看透了她的心思,无奈地笑了笑。
他低下头,像与睡前的孩子道晚安那样,亲吻萨沙的额头:
“萨沙,你当做飞鸟。而我,是托起你的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