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主教阁下是想在临行前去我家再蹭一顿饭吗？”安托万问。
此时他已经闪现在自家门口，当然，后面还跟着一身苦行僧白袍的“莎夏主教”。
“我不是刚被你亲爱的导师革职了吗？再说，我怕吃了你的饭直接被毒死。”萨沙回道，“我只是来与黑莉和艾达汇合。”
“革职倒是没有。我想您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安托万打开了门，把着门请萨沙进去。
萨沙倒也丝毫没有客气，径直先走了进去。
“是啊，停薪留职，去前线充当教廷的执旗手，而你们躲在敌后。但我可不像伊瑞斯的圣女奥菲利亚那么高尚。”她回头看着满面春风的枢机主教，“但你们就不怕布利塔降服红龙后转而把它们当作战力，攻占内陆？”
“我的两位同僚展开合作吗？有意思。”安托万显然在影射鸢尾骑士团首席阿德里安。
但他显然知道萨沙不会那么做，否则就不会在主教宅邸的门口“大声密谋”了。他走到萨沙身前，面对面地望着她：“但我想您不会舍得让面前这张脸香消玉殒吧？”
萨沙侧过头，躲闪那张俊美的脸上做出的恶心微笑，冷漠道：“是啊，我会把你囚禁在笼子里，每天投喂胡萝卜和蓝莓，直到黯影被彻底驱逐到大陆之外，你也逃不出来。”
“哇哦，那到时候我可以来参观吗？”客厅茶几前，突然探出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的脑袋。
“参观什么？”萨沙问。
“当然是卡诺阁下——”半身人兴奋地回答，但还没说完，一颗晶莹饱满的黑紫葡萄已经递到她的嘴边。
“黑莉小姐，还请您先吃葡萄。”邦坦骑士尴尬地说。
“呸！我最讨厌这种带籽的紫皮葡萄了。”黑莉把一小坨残渣吐在茶杯下的小碟子里，“你们应该尝尝我们山居人的绿葡萄，皮薄还没籽，果肉也脆甜多汁。”
“主教阁下，还请您先吃葡萄。”安托万模仿属下的说辞，把葡萄投喂到萨沙嘴边。
萨沙伸出舌头，把葡萄卷到嘴里，同时咬住安托万的指尖。
对方的指节比自己的更宽一些，萨沙想，真是奇异的感觉。又软又韧的指腹仿佛在吸引她更重地咬下去，咬得破皮、爆出汁液才好。
“没事，您动口吧。”安托万抿着唇，准备迎接下一瞬的骤痛。
萨沙用力合拢上下颌，腥咸的血与葡萄酸涩的汁水混合。她想在他的指节上留下很深的牙印。
安托万抽出痛得发麻的手指，淤血的指甲盖已经紫红得像颗熟透的葡萄。
“放心，我不会用治疗咒的。”他看着饱受摧残的无名指，“不出半年，等您回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愈合了。”
“走吧两位。”萨沙示意沙发上的那对密友，“去我家，请你们吃我做的菜。”
“什么？”黑莉和艾达眼冒星星地望着萨沙，黑莉更是期待得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萨沙报出一串经典菜名：“炸鱼薯条，香煎鲑鱼，奶油西蓝花。”
“想不到希尔达主教喜欢布利塔菜。”一旁的邦坦感叹。
“怎么了？”安托万挑了挑眉，“主教阁下小时候在布利塔待过一段时间。”
邦坦识趣地闭上了嘴，端着被众人嫌弃的葡萄踱进了厨房。
“请过来一下。”安托万突然拉住萨沙的袖子。
“她俩要干什么？”黑莉问身旁的同伴。而艾达只是摊手，示意她少管点闲事。
萨沙跟着安托万来到他的书房，安托万锁上了门。
“有几样东西，希望你可以收下。”他从书房上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桃木小盒子，“这是种植盒，我在克莱芒的空间压缩法术基础上改造的，可以用来种植金璃草，我记得之前伊芙卡纳勒领主给了你一些种子。”
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暗绿色魔法袋：“里面有现成的金璃草药水，按十倍浓缩，可以快速愈创。还有两个复活卷轴，元素魔法和光明魔法环路通用，不仅仅适用于牧师。数量不多，但确实是我所有的库存了，我希望你不会有机会用到它们。”
“以及这个。”安托万从衣服内袋摸出一个银色的小物件，“这是鸢尾骑士团的火漆印章。”
他郑重地牵起萨沙的手，把印章放在萨沙的手掌上：“我们是已经结契的盟友，这枚印章，足以使你在布利塔的士兵与法师面前，享有伊瑞斯帝国使者的待遇。”
萨沙把印章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查看。印章大概是银质的，但表面镀着一层秘银。底部的纹样是一朵中心对称的六瓣鸢尾，手柄部位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鸢尾花蕊。
两人走出书房，黑莉一脸神秘地问：“你们刚才，在享受甜蜜的二人时光？”
黑发半身人被矮人同伴狠狠地瞥了一眼。
“工作交接，毕竟我明天就要上前线了。”萨沙从魔法袋掏出皱巴巴的红色法袍披上，“走吧两位，我们先去市场买鱼，再去我家搓顿好的。”
但即便是西区最豪华的海鲜集市，也见不到一条鲜鱼。
“小伙子，您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哪儿还有鲜鱼啊！”摊位上摆满了咸鱼干和鲱鱼罐头的商户摊了摊手。
黑莉本想跳起来问个究竟，但被艾达按住了她的脑袋。她们为了减少路人不必要的好奇与盘问，暂且装作人类儿童，像收起羽翼的大蛾子一般裹在斗篷里。
“是因为布利塔战乱？”同样把大半张脸藏在斗篷阴影下的萨沙问。
“是啊。”商贩叹了一口气，“还有那群发疯的政客。唉，像您这样到处游荡的公子哥肯定不知道吧，瓦尔德宰相芬里尔森叫嚣着要对伊瑞斯实行贸易战，但那帮商人行动得更早，从上周开始就一条鲜鱼也买不到了。”
萨沙：“……”。
她只好买下几块熏鲑鱼，就着吐司面包倒也不算难吃，只是有些干涩。
黑莉与艾达跟在萨沙身后，来到希尔达主教宅邸。
萨沙望见门前花坛里的红蔷薇，内心毫无波澜，只是想着今天大概是在这栋房子待的最后一天了。
倒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奔赴战场，而是她决定把房子卖掉，连人带钱一起投入到守护家乡的战斗中。
穿过空荡荡的客厅，走到餐桌前，只见一只硕大鲜红的龙虾，半浸泡在奶白的浓汤中。而厨房的水槽边匍匐着一只大蜘蛛，细韧的银丝贯穿水槽上端。
萨沙刚一走近，心想把那只黑不溜秋的家伙捏死再丢出去的时候，大蜘蛛伸展纤细的肢节，在水槽上空上演“走钢丝”。
“小接班人，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魔法老师的吗？”大蜘蛛亭亭玉立在银丝中央，同时声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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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哼唱起来。
“费佳，我想是不是应该我先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萨沙在意识场默默回道。
大蜘蛛哼唱道：“为什么？当然是来给你饯行啊。之前在雪山上我答应过你，等到了索莱城，我就给你做龙虾煲。”
“噢，好感动啊。”萨沙话锋一转，“汤没毒吧？”
“呵呵。”大蜘蛛挥了挥肢干，“你认为我需要这种低劣又低效的手段吗？”
说来也对，萨沙认识的那位黑巫师，只需要一句吟唱就可以使周围人变成被剥离情感的行尸。
但此时她的脑中被另一件事占据着，心头笼罩着一时无法驱散的乌云。
“我不知道安托万有没有把我的真实身份透露给克莱芒，不过总之克莱芒没有向教廷众人揭发我，或许他真的不知道吧。”
“但对于安托万的冷眼旁观，我竟然一点也不意外。我以为我会为此感到失望或愤怒，但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不会无条件支持你的盟友，反而比无来由的支持更加可靠。”
“我偶尔会对那家伙感到悸动，特别是当那双极光绿的眼睛望着我，或是浅金色的柔软发丝被微风吹到我面前的时候。但只是喜欢他的脸而已。就像他偶尔对着现在这具嵌合体流露出一丝温柔，大概也不过是想到了学生时期那个追不上、握不住的影子吧。”
“呃，费佳，你在听吗？”
但大蜘蛛并没有发出一点嗡嗡声。只是从餐厅传来杯盘和刀叉碰撞的声响。
“小蔷薇，开饭啦！”背后一阵魔音贯耳。
只见银发法师又穿着那身缀满花边蝴蝶结的白色衣袍，两手分别端着青椒红椒黄椒什锦烤时蔬，和黄油曲奇饼干。而黑莉和艾达两个年轻人在座位前为法师的厨艺鼓掌
“再说一遍！你叫我什么！！”萨沙在意识场吼道。
但法师依旧精致优雅、波澜不惊，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后搓了搓手：“正式介绍一下以免你们误解，我是主教阁下的，呃，表哥。”
“哇，原来主教大人的表哥，竟然是波呜呜——教，宗……”黑莉说到一半，被艾达捂上了嘴。
“没什么，她纯粹脸盲。”艾达解释道。
萨沙腹诽：“你怎么把之前梦里那身夸张的衣服穿出来了？”
费奥多尔腹诽：“难道要像你一样每天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色袍子？”
萨沙只能忍受这枚眼中钉、心头刺的存在。她一时半会还无法杀死这位毫无人类道德观的法师，也不能铤而走险与他彻底闹僵，便只好与他维持着师徒关系。
即便自万辉石的景象中她已经得知，莎夏主教是为了人间大义与自我超越而自愿献祭生命的，但萨沙还是时常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恶心。
为了自己的存活而占据她者的生命，为了她者的生命而维持着自己的存活。
萨沙掰下鲜红的龙虾壳，厚重白嫩的虾肉迸出。她不知道费奥多尔是上哪儿找到这只大家伙，大概是罗曼王国南部的海域？
想到坐拥神力的法师穿梭南北，只为做一盆羹汤，萨沙愈发看不透眼前的银发法师了。观看人类做最后的挣扎，就是他乐在其中的事情吗？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打败他，让他永远滚出这个时代。”萨沙猛然掰断龙虾的肢节，汤汁溅了旁边的费奥多尔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