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以及烤土豆片的浓郁香气。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一黑一红，在椅背前若隐若现。餐桌上摆着一大叠土豆片，而桌前的两位发出脆脆的咀嚼声。
“早安，请吃。”黑发的半身人转身看向萨沙，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走在前面的浅金发主教。
“啊！薯片！”萨沙一跃闪到黑莉和艾达身前，抓起薯片边嚼边问好，“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呀，我是说你们两位，不是土豆片……不对，当然也包括这么好吃的土豆片！”
身后一只手戳了戳萨沙。她回过头，本以为是安托万那家伙，不料是精灵领主。
“那个圆滚滚的透明的东西。”领主用玛济语说道。毕竟黑莉和艾达在精灵国待了两个月，像“晶球”和“万辉石”这样的精灵语词汇就算不会说，也听得耳熟了。
萨沙快速嚼完口中的薯片，把精灵领主拉到最近的一个昏暗小房间。
竟然是厕所……
“唔——”正在刷牙的安托万差点被一嘴的泡沫呛到，“你们能不能有点分寸——”话音在他看到领主大人时停止了。
伊芙卡纳勒只手举起，在安托万眼前自上而下刷拉展开一个卷轴，是“归还万辉石”契约。
看来卡纳隆多和库苏尔两人都非常信任这位领主，才会把契约原件交给她，萨沙想。而且她自述为“光明精灵”而非流落的“微光精灵”，重返康提纳也是以神使的身份。很可能在朝廷之外、民众之间，这位传说中的英勇者有更高的话语权。
“啊。”领主擅自走过推拉门的隔间，对着人类贵族再熟悉不过的装置感叹道，“没想到你们把我们族人发明的抽水马桶升级成这样了。”
领主好奇地掀开陶瓷制的水箱盖子，戳了戳内部精巧的开关：“我想埃兰希尔会为此着迷。”
安托万一度想把领主和同僚反锁在厕所里。
“晶球。”领主回到洗手台前，带上了房间门。
“虽然以下那句话可以说是对精灵族荣誉的质疑，但希望您不要介意我们出于谨慎的举动。”萨沙说，“归还晶球的前提，在于你们承诺不会将万辉石的力量仅仅用于精灵族并从此封闭对人类的友谊。”
“我可以保证。”领主顿了顿，“但对于库苏尔和卡纳隆多，或许就未必了。不过就算我们拿到了一颗万辉石，也无法构成完整的引力阵。”
焰之晶球在阿德里安的体内，光之晶球想必安瑞斯也就是费奥多尔那里。但萨沙并不打算现在告诉精灵族它们的下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萨沙望着一脸严肃的领主，“祝您和瑟尔维迪昂新婚快乐。以及洛瑞尔得如何？有更适应王城的生活了吗？”
“洛瑞尔过得很充实，主持修缮防御工事什么的。”但领主话锋一转，“莎夏主教，不要以为我听不懂你在暗示什么。洛瑞尔亲王没有坐上王位的意图。”
亲王？萨沙注意到昔日友人、精灵公主的称谓变化。精灵之岛的政治格局，正在悄然发生改变。可洛瑞尔意不在王位，是出于一如既往的厌恶玩弄权术，还是不愿踏上那个被诅咒的位置？
自埃兰希尔与族人重返康提纳以来，微光精灵三任精灵王或是死于战火，或是兄弟相争、被逼退位。
“我记得您与您的爱人曾经是埃兰希尔的骑士。”萨沙问。
“的确，我曾效忠于他。”领主缓缓眨动眼帘，回忆着久远的事实，“但后来我成为了埃塞尔隆多的传令官。”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埃兰希尔没有自英灵殿复生？”萨沙问，“他果真如传说那样，连灵魂也彻底地消散了吗？”
“自从他死后，以及我死后，我都没有再见到他。”伊芙卡纳勒回道。
萨沙：“你还在等待他归来吗？”
领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
萨沙再次从衣服最底层拿出晶球。她注意到安托万的右手腕抽动一下，但很快被他的左手按住。
那是魔法契约所在的位置。无论他是否后悔发誓，手腕上的痕迹都是无法消解的。
“Ele—Stjethian!Ele—Avalion!LyserMi!”（斯提尔希昂啊！万辉石啊！照亮我！）
萨沙双手捧着晶球，发出意识中第一时间出现的那句呼唤。她的呼唤只是出于无来由的灵光一闪，但并不相信必定能够得到回应。
忽然，透明的球体中闪过一道流星般的光，还没等她定睛一看就消散了。
晶球内部泛起微小的晶蓝色粒子，而粒子震荡的幅度逐渐增大，连成颤动的交织的线。随着光线的波动，从单一的蓝色发散出幽绿、骨白、焰红、叶黄的光。
但上述过程只过了不到一瞬，彩色的光就在球体中充盈、荡漾，而无形的光又透过球体，照射在四壁上。
“埃兰希尔……”昔日的骑士、神箭手伊芙卡纳勒看着魔法之种子折射出璀璨的光辉。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这个瘦小的棕发牧师，与她记忆中的精灵王形象重合了。
安托万在强光刺激下眯着眼：“你们，确定要在洗手间里看这样伟大的东西吗？”
精灵领主回过神来。原来方才反射着晶球光辉，形成如同阳光透过三棱柱般色彩的那块板子，其实是洗手台上那块并不算清晰的玻璃镜子。
“请务必审慎地使用你的力量，吾友。”伊芙卡纳勒双手覆在萨沙的手背上，“Avalion蕴藏着魔法之源，它可以是治愈、是毁灭、是创造，但它的现身总是伴随着悲伤。”
那位总是笑吟吟的神箭手，此时神色凝重地望着萨沙。眉间潜藏着智慧，双眼流溢着悲伤，就像人类的传说中吟唱的那样。
“你要回去了吗？”萨沙问。
“是的。但是先等等——”领主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从魔法袋里拿出一个卷轴，神秘地笑道，“我需要一个晶球。”
萨沙瞥见卷轴上的精灵符文：“复制咒？”
“只能复制外表和材质结构这样的性质，但无法复制真正的功能，很无趣吧？”伊芙卡纳勒在萨沙的允许下把卷轴覆上万辉石，“但骗一骗库苏尔和卡纳隆多足够了。”
“可是库苏尔他……不也是万辉石的使用者之一吗？至少人类传说是这样写的。”萨沙疑惑地问。
“自从他违背埃兰希尔的誓言，将剑刃穿过西格利德的身躯之后，他就失去了操控万辉石与魔网的能力。”
“原来西格利德……！”萨沙对比着传说的内容，原来库苏尔一度想过把三颗万辉石都据为己有？
“或许我不该说这么多。”伊芙卡纳勒把徒有其表的晶球复制品收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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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中，走出逼仄的小房间。
“你们三个……干什么待了那么久？”黑莉脸上洋溢着诡异的笑。
萨沙辩解道：“啊，那个，伊芙领主对抽水马桶很感兴趣，我们给她仔细讲解了原理。”
“要是两位小朋友好奇，我也可以给你们讲解哦！”安托万又堆出一幅纯良温柔的笑脸。
“不了，我们准备在卡诺阁下的居所暂歇一日，毕竟旅途劳顿吗，我们又不像精灵可以站着睡觉。”黑莉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片土豆片，“然后明早，我和亲爱的艾达将前往布利塔前线。”
“是的。”艾达点点头，“路伊丝女王麾下的吉尔·德里达将军给了我们一大笔雇佣费。”
“吉尔、德里达？！”安托万差点被呼吸进鼻腔的空气呛到，“玛尔坦老爵士的外甥？”
“怎么了？”黑莉和艾达睁大了眼望着卡诺主教。
“你们为什么要为那种人效劳？”安托万在胃中默默吐了一口血。
他劝说路伊丝成立鸢尾骑士团的动机之一，就在于对抗以玛尔坦爵士及其朋党的为首的旧贵族势力。好吧尽管吉尔·德里达那家伙向来与从小对他百般干扰的老爵士势不两立，但在平民中口碑极差的他，显然对女王的统治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威胁。
那家伙主动请缨，作为布利塔半岛守卫战的元帅，一定不是出于什么正义光荣的理由，安托万想。或许那家伙正等着战后将半岛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
“怎么了？”黑莉和艾达仍是睁大了眼，疑惑不解的样子。
“他对小孩子有一种病态的偏好，尤其是相貌清秀的男孩子。”安托万只能讲出朝廷间的流传的小道消息。
“噢。”黑莉喝了一口茶，“那我们收了他的钱，却为布利塔的和平与自由而战，怎么说也算是榨取了他的一点价值吧？”
安托万竟无言以对。
客厅的座钟敲响。此时已是早晨九点。
“距离枢机主教的竞选会还有一个小时。”萨沙看着坐在桌前灌浓茶水的安托万，“怎么，卡诺主教不着急吗?还是说，你已经被你导师预先选定了？”
安托万：“自老教皇卜尼法斯以来，光明教廷不都是奉行教皇指定的传统吗？”
萨沙：“可是首先，只有一代不算传统；其次，克莱芒也没有正式加冕，只是由他的导师卜尼法斯指定的代理教皇。”
在萨沙尚未展开论证克莱芒的非正统性以前，安托万已经把她拖进了传送阵。
圣座书房，光明诸神的圣像画下，书桌前，一双冰蓝的眼睛注视着突然降落的两人。
“对不起导师……我们，走错了。”安托万扶正被萨沙扯斜的兜帽和领口。
克莱芒瞥了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色法袍的“莎夏·希尔达”一眼：“希尔达主教，你的主教袍呢？”
“圣座，我把它们卖掉了，早在一年前。”萨沙复述着希尔达主教的事迹，“换取给布利塔守卫战的捐款。”
“那么你别的牧师白袍呢？”
“都卖掉了。”此言非虚。萨沙解下鲜红的长斗篷，从魔法袋里翻出仅剩下的一件未染色的亚麻白袍，匆忙套在身上。
“罗萨的苦行僧小姐，你总算来了。”一头灰色卷发，白袍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的雅克·毕晓普转着手上的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