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榕树的河水,平日里看着温顺,一旦裹住了人,那寒意就跟无数根细密的钢针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十二岁的成才本来还在扒拉碎冰碴子玩,突然就被大他四岁的许二和那狠命的一推,整个人就失了重心,像块石头般砸进了河里。
“救……咕嘟……”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呼救,灌满他的口鼻。
世界在他耳边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水流沉闷的呜咽和自己胸腔里绝望的心跳。
他手脚并用地扑腾着,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有滑腻的水草和冰冷的河水。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水面上那片晃动的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窒息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成才的喉咙,挤压着他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恐惧,属于十二岁孩子的恐惧,像水草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一股更诡异、更尖锐的混乱在他脑海中炸开!
“好机会,就是现在!这身体是我的了!”
“士兵突击……哈哈哈,天助我也,这是成才!未来的兵王苗子!”
“成才呀,听说长得很好看呢,男的就男的吧,好看就行,姐不挑的。”
“好强的排斥反应……不过意识微弱,正好趁他虚弱,夺舍他!”
“滚开!这具身体我看中了,都给我闪开!”
“快!融合他的记忆,接管这具身体,开启属于我的传奇!”
无数个声音,男的女的,苍老的年轻的,狂傲的阴冷的,在他本已混沌的脑海里尖啸、冲撞。
它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想要撕碎他仅存的意识。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记忆片段,不属于他成才的记忆,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地切割着他的思维。
他看到一个穿着奇异服饰的人,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矫健地穿梭,枪法如神;
他看到一个坐在明亮房间里的人,面对着闪烁的屏幕,运筹帷幄,数字如流水般划过;
他看到一个身影在实验室里忙碌,眼前是复杂到令人头晕的图纸和公式;
还有更多模糊的身影,带着对“士兵突击”世界的了解,带着对“成才”这个角色的评判,带着各种各样的野心和目的,想要将他取而代之……
“不……这是我的……身体……” 几乎快要昏迷的成才在心底发出微弱的呐喊。
那是他作为下榕树孩子王的倔强,是他虽然年幼却已然萌芽的、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他不想死,更不想被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鬼东西”吃掉!
就在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将被这些外来者彻底淹没的时候,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力量,仿佛从他灵魂最深处涌出,又像是从冥冥之中降临,悄然笼罩了他。
这力量并不霸道,却无比稳固,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那些最凶猛的冲击隔绝在外。
同时,他自身的求生意志,那股不服输、不想死的劲儿,在这股外力的加持下,被放大到了极致。
“不——!” 内心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空间里破碎了。
那些叫嚣得最凶的几个声音,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湮灭。
它们的记忆、知识、乃至某种本源的能量,没有被驱散,反而被那股温暖的力量碾碎、提纯,化作一股股清凉的、带着各种复杂信息的溪流,被动地、缓慢地融入他即将溃散的意识之中。
痛苦减轻了,窒息感依旧,但脑海里的混乱却在平息,剩下的那些穿越者灵魂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敢再轻易上前,只是在他意识的边缘逡巡、窥视。
也正是在这被动融合的过程中,几个最关键的记忆碎片,闪烁了一下,如同烙印般刻入了他的脑海深处:
他看到一个叫“许三多”的兵,从一个人人瞧不起的“龟儿子”,一步步成长为令人尊敬的“兵王”……
他看到一个叫“成才”的兵,枪法精准,样样拔尖,却因为“太见外”、“心思重”,在一条更曲折的路上艰难跋涉,失去了很多,也懂得了很多……
他看到一个叫“袁朗”的中校,对着那个“成才”,说出了诛心之言:“你太精,太油滑,我要不了你……”
他还看到了“钢七连”、“高城”、“老A”、“不抛弃,不放弃”……
这些片段模糊而跳跃,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尤其是那个也叫“成才”的兵,他的骄傲,他的挫折,他的迷茫……那种感同身受的憋屈和不甘,甚至一度压过了溺水带来的痛苦。
“那……是我?” 一个荒谬而冰冷的念头,如同这河底最冷的水,瞬间流遍了他的全身。
“我成才……只是一个……话本里的角色?一个……重要的……配角?”就在成才意识逐渐昏沉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将他提出了水面。
“咳咳咳……呕……” 重新呼吸到空气,成才剧烈地咳嗽起来,鼻腔和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他贪婪地呼吸着,身体因为寒冷和后怕而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混合着河水往下流,甚至还夹杂着因为生理反应而流出来的鼻涕。
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救他的是闻讯赶来的村里大人。岸上,闻讯赶来的成老爹急得直跳脚,母亲已经哭成了泪人。
许二和则被闻讯赶来的许百顺揪着耳朵,骂得狗血淋头,许三多更是被吓得脸色惨白,忍不住在一旁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些成才都不知晓,此时的他正被裹在干燥的衣服里,被他爹抱着往家走。他靠在父亲并不宽厚却此刻无比安稳的背上,身体的颤抖慢慢平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许三多,那个“未来”的兵王,此刻还是个怯懦的、流着鼻涕的“龟儿子”。又看了一眼被父亲打得龇牙咧嘴的许二和,那个因为弟弟被欺负就下死手的二哥。
是因为许三多落水,许二和才推自己的。
是因为自己和许三多玩儿,才差点死掉的。
如果不是和许三多扯上关系,自己就不会经历这差点死掉的一幕,也不会知道那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甚至在未来,自己还会和他一起入伍,而成为他的对照组,凭什么?
一种混杂着委屈、愤怒、后怕和疏离的情绪,在他心里迅速滋生。
他不想再和许三多玩儿了。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不是因为看不起(虽然以前或许有),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靠近许三多,似乎就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和他那既定的、充满憋屈的“配角”命运紧紧捆绑。
回到家,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高烧还是不可避免地席卷了他。身体滚烫,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
在迷糊中,那些被碾碎的穿越者记忆碎片,依旧在缓慢地、被动地融入。一些零散的名词、概念、图像,如同沉入水底的泥沙,沉淀在他记忆的深处,暂时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
成老爹和母亲守了他一夜,隔一段时间就喂他喝下一些苦苦的药汁。
“爹,妈,” 夜里,他烧得迷迷糊糊,抓住母亲的手,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童音坚定的说道,“我……我再也不跟许三多玩儿了……”
母亲只当他是受了惊吓说的胡话,心疼地拍着他:“好,好,不跟他玩儿,咱不跟他玩儿了,我娃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成老爹在一旁闷头抽着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高烧稍微退去一些,成才清醒了不少。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下榕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不再是纯粹孩童的懵懂,也没有成年人的深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丝茫然和过早成熟的复杂。
身体依旧虚弱,但脑海里多了很多东西。那些穿越者的记忆虽然破碎,却像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扇通往未知世界的窗户。
他看到了枪械的分解图,看到了复杂的数学公式,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城市景象,也隐约明白了“知识”和“力量”这两个词的重量。
许二和那一推,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些水鬼一样的穿越者,想吃掉他的魂。
而那个所谓的“剧本”,则想禁锢他一生的路。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甘,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起来。他成才,下榕树的孩子王,样样都要拔尖的成才,怎么能就这么认命?
他想起脑海里那个被袁朗拒绝的“成才”,那种挫败和难堪,让他感同身受地攥紧了拳头。
“我不要那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但却透着一股狠劲儿,“我不要当配角,我不要被淘汰,我不要……再被人那样评判!”
他看了看自己因为常年玩耍而有些粗糙,却依旧稚嫩的手。
许三多可以不理会,但许二和这笔账,他记下了。
那些想抢他身子的“水鬼”,虽然被莫名其妙地打败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或许……可以利用?
还有他若是想要入伍,又不想和许三多牵扯在一起,那个记忆碎片中的“国防大学”,他倒是可以尝试着考一考,到时候既能入伍,又能和许三多分开,简直一举两得。
此时,一个模糊却坚定的目标,开始在这个十二岁少年的心中生根发芽——他要变强,要用一切办法变强!他要读书,要赚很多钱,要考上最好的军校,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要把所有看不起他、想安排他命运的人,都远远地甩在身后!
窗外,下榕树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成才的心里,却点燃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那簇火苗,混合着孩童的委屈怨恨,和早熟者的野心决绝,开始静静地燃烧,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