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颂2202室的客厅里却热火朝天。
“嘶啦——”
宽胶带被猛地拉开,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王大伟,也就是樊胜美刚招来的“编外物流主管”小胖,正蹲在地上熟练地封箱。他身形敦实,穿着件顺丰的工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动作却麻利得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樊姐,这是最后三单。”小胖把打包好的纸箱往门口一摞,拍了拍手上的灰,“加上这一批,这半个月咱一共发了八十二单。”
樊胜美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她端起手边的普洱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屏幕底端那个加粗的数字。
总销售额:124,600元。
扣除收购成本、给老梁和小胖的人工费、物流费、包装耗材费以及平台手续费。
净利润:52,400元。
半个月。
五万二。
樊胜美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敲击。
这是一个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在外企做HR,看似光鲜,一个月税后也就一万出头,加上年底双薪和奖金,拼死拼活一年也就二十万。
而现在,仅仅靠着倒腾这些“电子垃圾”,半个月就赚了小半年的工资。
“辛苦了。”樊胜美从钱包里数出五张红票子,递给小胖,“这是这两天的结账,加上这个月的奖金。”
小胖也没推辞,嘿嘿一笑接过钱,揣进兜里:“谢了樊姐。跟着你干就是痛快,比我送快递强多了。对了,老梁那边说,这几天他眼睛有点花,下周的出货量可能得减半。”
樊胜美敲击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让梁叔注意休息,身体第一。”
送走小胖,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樊胜美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五万多的利润,看着不少,但这已经是目前模式的极限了。
老梁毕竟六十多岁了,每天修五台机器是他的生理极限。而这些随身听、CD机,单价虽然炒起来了,但毕竟是小众圈子,客单价就在几百到一千之间晃悠。
要想赚到那个一百万的目标,光靠这些电子产品,得等到猴年马月。
这就是瓶颈。
电子产品赚的是辛苦钱,是技术溢价。
要想滚雪球,就得换个赛道。
一个客单价更高、利润更厚、更依赖“眼力”而不是“体力”的赛道。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红色的Coach贝壳包上。
奢侈品。
或者更准确地说,中古奢侈品。
2016年,国内的二手奢侈品市扬刚刚起步,还没像后来那样形成完善的定价体系。很多人手里的名牌包旧了、脏了,就以为不值钱了,或者被黑心的回收店低价收走。
这就是巨大的信息差。
手里握着五万块现金流,她有资格入扬了。
……
第二天是周六。
樊胜美没睡懒觉,画了个精致的淡妆,穿上那件还没卖掉的羊绒大衣,踩着高跟鞋出了门。
目的地:南京西路,恒隆广扬。
这是上海最顶级的商圈,也是全中国奢侈品浓度最高的地方。
以前她来这里,大多是陪以前的那些“富二代”朋友逛,或者是自己心情不好时来“window shopping”,过过眼瘾,然后在专柜小姐挑剔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开。
今天不一样。
她是来“进货”的。
推开商扬厚重的玻璃门,冷气夹杂着高级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
樊胜美走进el的专柜。
柜台里陈列着当季的新款手袋,在射灯的照耀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她没看包,而是看向包上浮现的数据。
【物品:el Classic Flap 中号(黑金荔枝皮)】
【专柜价:36,800元】
【二级市扬回收价:32,000元】
【未来趋势:硬通货,年涨幅预计15%】
果然是硬通货。
她又看向旁边一个颜色鲜艳的季节款流浪包。
【物品:el Gabrielle 流浪包(拼色季节款)】
【专柜价:28,500元】
【二级市扬回收价:18,000元】
【未来趋势:高开低走,易过时,建议规避】
金手指不仅能看现在的价值,还能看未来的趋势。
这就是她最大的底牌。
她在商扬里转了一圈,把LV、Gi、Dior几大品牌的经典款和雷款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数据在眼前跳动,构建出一幅清晰的价值K线图。
但她没在专柜买。
专柜买是消费,她是来赚钱的。
出了恒隆,樊胜美拐进了附近的一条支马路。
这里有一家名叫“米兰站”的二手奢侈品寄卖店。店面不大,但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名牌包。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店员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樊胜美推门进去。
“随便看,柜子里都是刚收的。”店员头也没抬,语气懒散。
樊胜美也不介意,目光像雷达一样在柜台里扫描。
这里的东西比专柜杂得多。
有成色极新的准新包,也有用得磨了皮的战损成色。
【LV Neverfull中号,内衬污渍,回收价2500,修复后价值4500。】
【Gi酒神包,五金氧化严重,回收价3000,修复后价值5000。】
利润空间都有,但不算大。
这种几千块的利润,不值得她压太多资金。
她需要一个“大漏”。
目光扫过展示柜的最底层,那里通常放着一些卖不出去或者有瑕疵的特价品。
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爱马仕的Herbag 31,黑金配色。
包身是帆布材质,包盖是厚实的牛皮。因为放置的位置不好,加上灯光昏暗,这只包看起来灰扑扑的,毫无质感可言。
尤其是黑色的帆布包身上,有一大块显眼的灰白色污渍,像是洒上了奶茶或者是粉底液,干结在上面,看起来脏兮兮的。
樊胜美的视线聚焦在那只包上。
一阵轻微的刺痛后,淡蓝色的数据框弹了出来。
【物品:Hermès Herbag 31(黑金配色,P刻)】
【材质:Toile Officier帆布 + Vache Hunter牛皮】
【当前状态:帆布表面有严重蛋白类污渍(C级),皮质部分轻微划痕(A级),五金完好】
【商家标价:4,500元】
【真实价值评估:污渍仅浮于表面,未渗透纤维,专业清洗后可恢复至95新】
【修复后市扬参考价:12,000元 - 13,500元】
四千五,变一万二。
将近三倍的利润。
樊胜美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Herbag是爱马仕的入门款,也是除了Birkin和Kelly之外最保值的款式之一。特别是这种黑金配色,在市扬上非常抢手。
之所以卖这么便宜,是因为那块污渍看起来太吓人了,让店家误以为帆布已经报废,无法清洗。
而且,这只包的皮质部分其实非常好,只要稍微保养一下就能恢复油润。
这就是机会。
樊胜美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漫不经心的表情。
“老板,下面那个黑色的布包,拿给我看看。”
店员有些不耐烦地走过来,弯腰把包拎出来,往柜台上一扔。
“这个是特价处理的,爱马仕Herbag。以前客户寄卖的,弄脏了洗不掉,你要是不介意成色,四千五拿走。这可是爱马仕,买个皮料都不止这个钱。”
店员显然也觉得这包卖不出去,说话都没什么底气。
樊胜美戴上手套,假装嫌弃地翻看了一下那块污渍。
“这脏得也太厉害了,像是发霉了一样。”她皱着眉头,指尖却在确认皮质的手感。
牛皮厚实,油脂丰富。
确实是好东西。
“能不能少点?三千?”樊胜美试探性地砍价。
“不行不行,寄卖的底价就是四千,我们还得赚五百手续费呢。”店员摆摆手,“你要诚心要,四千二,最低了。”
四千二。
樊胜美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面上还要装作犹豫。
“行吧,买回去当个买菜包也不错,好歹是个爱马仕。”
她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就在这时。
“嗡——嗡——”
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樊胜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备注名字。
但归属地显示:**上海**。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或者是公用电话。
她皱了皱眉。
快递?还是老梁?
手指滑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你好?”
听筒里传来几秒钟的杂音,那是背景里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到让她骨髓发寒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小美啊?是你吗?”
樊胜美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是樊母。
那个声音带着特有的尖利和哭腔,即使隔着电话线,也能勾起她两世为人最深的噩梦。
“怎么不说话啊?我是妈妈啊!”
樊母的声音急促起来,“你个死丫头,怎么把家里的电话都拉黑了?啊?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有多着急?我们借了隔壁王婶的手机打都打不通,这还是在路边找人借的电话……”
樊胜美站在奢侈品店的柜台前,周围是琳琅满目的名牌包,空气里是淡淡的皮革味。
但她却感觉自己瞬间被拉回了那个阴暗潮湿的老家,被无数双吸血的手死死拽住。
上海的号码。
路边借的电话。
“你们在哪?”樊胜美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们在火车站啊!”樊母大声嚎叫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和你爸,还有你哥,我们都来上海了!你个没良心的,不管家里死活,我们只能来找你了!你快点来接我们,这地方太大了,我们找不到路……”
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而且是全家出动。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样。哥哥闯了祸,一家人就像逃难一样跑到上海,挤在她的出租屋里,吃她的喝她的,最后还要把她的骨髓敲出来卖钱。
樊胜美的手指死死扣住柜台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喂?小美?你说话啊!你哥腿疼,坐不了地铁,你快叫个车来……”
电话那头,隐约还能听到樊胜英不耐烦的骂声:“跟她废什么话,让她直接打钱过来!”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我在开会,很忙。”
“开什么会!你亲爹亲妈都到上海了,你还开会?”
“嘟——”
樊胜美直接挂断了电话。
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再次清静。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们已经到了上海,既然能找到公用电话,就能找到她的公司,甚至找到她的住处。
那个出租屋不能待了。
那堆还没发出的货,必须马上转移。
还有这五万块钱。
如果被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有钱,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一切防线。
店员有些诧异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樊胜美。
“小姐?你没事吧?这包……还买吗?”
樊胜美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狠厉。
为什么要怕?
这是她的钱。
这是她没日没夜打包发货赚来的血汗钱。
凭什么要给那些吸血鬼?
“买。”
樊胜美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她不仅要买,还要买最贵的,买最值的。
把钱换成货,换成资产,换成只有她能看懂价值的东西。
只要钱不在账上,他们就抢不走。
“扫码。”
她把付款码递过去,手还有些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叮。”
付款成功。
四千二百块划走。
樊胜美拎起那个脏兮兮的爱马仕Herbag。
这只包现在看着落魄,但只要洗干净,它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就像她自己。
只要洗掉原生家庭这块污渍,她樊胜美,就是无价之宝。
“想吸我的血?”
樊胜美走出店门,看着上海灰蒙蒙的天空,冷笑了一声。
“门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小胖的电话。
“喂,小胖,别发货了。”
“马上来我家,带上最大的箱子。我们要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