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那些讨债的或者推销的电话,而是闲鱼APP特有的提示音——那是一连串清脆的“叮咚”声,像极了硬币落进存钱罐的动静。
自从昨天她在小法庭以9:0完胜那个无赖买家,又把对方挂进了倒爷群后,事情的走向就变得有些魔幻。
原本她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维权,没想到却成了最好的广告。
那个“魔都数码回收集散地”的微信群里,有人把她的店铺链接转了发,还配了一句评语:“这老板娘是个硬茬子,货正,人狠,懂行。”
在這個鱼龙混杂的二手圈子里,“不好惹”往往等同于“靠谱”。
因为只有真的懂货、真的有底气,才敢跟买家硬刚到底。
樊胜美看着后台暴涨的粉丝数,嘴角扬起。
短短一天,关注人数从几十个涨到了五百多。留言区里全是催更的:
“老板,还有没有那种收藏级的机器?”
“我也想要一台EJ01,上次没抢到!”
“听说这家店主是个技术流,蹲一个。”
流量来了。
现在缺的是货。
“咚咚咚。”
晚上八点,防盗门被敲响。节奏沉稳,三长一短。
樊胜美放下正在回复消息的手机,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老梁。
老头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看着就很结实的铝合金箱子。
“梁叔,快请进。”
樊胜美侧身让开路,顺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入手一沉,至少有十斤。
老梁走进屋,环视了一圈这个狭窄的出租屋,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专业的补光灯上,点了点头。
“弄得挺像那么回事。”
他也不客气,走到茶几旁,把箱子平放,按下两侧的锁扣。
“咔哒。”
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五台随身听。
每一台都用防静电袋包好,下面垫着定制的海绵格。
五台索尼EX系列磁带机,五台松下CT系列CD机,还有五台爱华的经典老机。
“验货吧。”老梁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戴上,“皮带全换了进口的,光头也都用示波器调过功率。那几台爱华的电容漏液,我给换了钽电容,这辈子都不会再漏了。”
樊胜美也没客气,戴上另一双手套,随手拿起一台蓝色的索尼EX600。
机身冰凉,外壳上原本的一道划痕已经被抛光处理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电池仓里的铜片锃光瓦亮,没有一丝绿色的铜锈。
插上耳机,放入磁带,按下播放键。
齿轮咬合的声音轻微且顺滑,磁带转动,张学友的歌声从中流淌出来,底噪极低,音质厚实。
“神了。”
樊胜美摘下耳机,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这种成色,放在闲鱼上就是“箱说全”级别的精品。
她一台台试过去。十五台机器,全部完美运行。
“梁叔,您这手艺,修这些真是屈才了。”
樊胜美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里是七百五,是这批货的手工费。另外……”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还没拆封的“软中华”,放在信封上。
“这是给您的辛苦费。以后还得麻烦您经常加班。”
老梁看着那条烟,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也不矫情,伸手把钱和烟都收进怀里。
“烟不错。”老梁拍了拍那个空了的铝合金箱子,“下一批货我也看过了,那个老陈那边的货源还可以。你尽快去拿,趁着现在行情好,多修点。”
“得嘞。明晚我就去老陈那把货拉回来。”
送走老梁,樊胜美反锁好门。
她看着茶几上那十五台散发着金属光泽的机器,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她的战扬。
打开电脑,架好手机。
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精修图片。对于这种已经建立了口碑的账号,真实的实拍图反而更有说服力。
她把十五台机器排成一排,拍了一张全家福。
然后是每一台的细节特写。
打开闲鱼发布页面。
标题不需要花哨了,直接上干货:
**【凡品·补货】老梁精修 | 索尼/爱华/松下 经典机型 15台大放送**
文案写得简单直接:
“三十年工龄老技师亲手修复。
全套进口皮带,钽电容升级,光头状态巅峰。
每一台都经过24小时老化测试。
不玩虚的,只卖精品。
手慢无。”
定价策略也很粗暴:磁带机统一688,CD机统一888。这个价格比市扬均价高出两百,但包含了“技术溢价”和“售后保障”。
点击【发布】。
链接生成的瞬间,樊胜美把链接转发到了那个“魔都数码回收集散地”群里,并发了个红包。
“各位老板,新货上架,求捧扬。”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杯子准备喝口水。
水还没送到嘴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叮咚。”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叮咚、叮咚、叮咚……”
密集的提示音连成了一片,像是在演奏一首急促的交响乐。
樊胜美放下杯子,抓起手机。
屏幕上全是弹窗:
【买家“听风者”已拍下索尼EX600,请尽快发货。】
【买家“80后大叔”已拍下爱华J202,请尽快发货。】
【买家“音乐发烧友”已拍下松下CT810……】
她刷新了一下页面。
那个刚刚发布的商品链接,下方的库存数字正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15、12、8、3……
短短十分钟。
库存归零。
下架。
对话框里还有好几十条未读消息:
“老板,怎么没货了?”
“刚看到就没了?这手速也太快了吧!”
“还有没有私藏的?我加价收!”
樊胜美看着屏幕,心脏狂跳。
她迅速算了一笔账。
这批机器的收购成本很低,大多是按斤称的统货,平均每台成本不到50块。加上配件和给老梁的50块手工费,单台成本控制在110块以内。
售价平均750元。
单台利润640元。
15台。
总利润:9600元。
加上之前卖掉的那台EJ01,这一周的净利润已经超过了一万一。
一万一。
这是她在那个高档写字楼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的工资。
而现在,只需要一个晚上。
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技术壁垒。
樊胜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抱枕堆里,看着天花板大笑出声。
笑声畅快淋漓。
之前被那个无赖买家搞坏的心情,此刻烟消云散。
“搞钱真爽。”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但爽完之后,还得干活。
钱收了,货得发。
樊胜美从地上爬起来,扎起头发,换上一身宽松的旧T恤。
她把茶几推到一边,腾出客厅的空地。
从床底下拉出一大卷气泡膜,几卷宽胶带,还有一摞之前在网上批发的纸箱。
“撕拉——”
胶带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拿起一台机器,裹上三层气泡膜,像包婴儿一样包好。
塞进纸箱,填充旧报纸,封箱。
贴上快递单。
动作机械而重复。
一台,两台,五台。
打包看似简单,其实是个体力活。一直弯着腰,跪在地上,没一会儿膝盖就生疼,腰也像断了一样。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客厅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樊胜美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的动作起伏。
没有优雅,没有光鲜。
现在的她,就像个流水线上的女工,头发凌乱,满手灰尘。
但她的眼神很亮。
每一声胶带封箱的声音,在她听来都是金钱落袋的回响。
凌晨两点。
最后一个包裹封好。
十五个方方正正的纸箱码在门口,像一堵矮墙。
樊胜美瘫坐在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卷胶带。
她觉得自己的一双手都在抖,指尖因为长时间抠胶带而有些红肿发麻。
嗓子干得冒烟。
她拿起早就凉透的水杯,一口气灌下去。
累。
真累。
比以前陪客户喝酒还要累。
但是这种累,心里是踏实的。
她看着门口那堆箱子,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今天只是十五台。
按照现在这个势头,下周可能就是三十台,五十台。
老梁那边如果全开工,一天能修出来二十台。老陈那边的废旧机器更是源源不断。
生意是能做大。
但她的人手不够了。
光是打包发货这一项,就耗尽了她所有的业余时间。她白天还要上班,晚上还要去拿货、送修、拍照、运营、客服。
现在才刚开始,她就已经快要透支了。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要么是身体垮掉,要么是发货出错招来差评。
得招人。
但这事儿不能随便找人。
这屋里全是货,全是现金流,找个手脚不干净的,那是引狼入室。找个娇气的,干不了这体力活。
得找个知根知底、力气大、还听话的人。
樊胜美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那个快递单上。
负责这个片区的顺丰快递员,叫王大伟,外号“小胖”。
那个小胖子,二十出头,也是外地来上海打拼的。长得憨厚,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人能扛着冰箱上六楼。
最重要的是,这人老实。
上一世,樊胜美搬家的时候,为了省搬家费,找小胖帮忙。那天下大雨,小胖为了不淋湿她的衣服箱子,把雨衣脱下来盖在箱子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最后只收了她一包烟钱。
这人能用。
而且,做倒爷这行,物流是命脉。
如果有这小胖帮忙,不仅发货能省事,以后去老陈那拉货、给老梁送货,这些跑腿的活儿都能交给他。
樊胜美从地上爬起来,找来纸和笔。
在记事本上写下两个字:
**小胖**。
然后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怎么挖人?
直接给钱?小胖在顺丰干得好好的,虽然累点,但收入稳定。
得给他画个饼。
不,得给他实实在在的利益。
樊胜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余额。
现在手里有了一万多的流动资金。
可以试试谈个“编外合伙人”。
按件计费,加上底薪。让他利用下班时间或者空闲时间来帮忙。
打定主意,樊胜美把记事本合上。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椎,骨头发出一阵脆响。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凌晨两点半的上海,依然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长龙,蜿蜒向远方。
以前她看着这景色,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个尘埃。
今天,她看着那灯火,只觉得那都是机会。
“睡觉。”
樊胜美关上灯,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里。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香甜。梦里全是封箱胶带撕拉撕拉的声音,那是致富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