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刚修好的派克51静静躺在桌面上。
灯光下,黑色的笔身像是一条深邃的河,金色的笔帽则是河上的灯塔。
樊胜美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了起来。
东西是好东西,但如果就这么随手拍一张放在那满是划痕的租房桌子上,这支笔看起来顶多值两百块。
电商卖货,卖的就是一张皮。
她站起身,拉开衣柜。
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划过。红色的化纤蕾丝,不行,太俗。亮片的夜店风短裙,不行,太廉价。
指尖停在一件黑色的连衣裙上。
这是一件丝绒材质的长裙,两年前买的,花了她小半个月工资。当时为了参加一个所谓的“名媛”聚会,咬牙刷了卡,结果因为身材稍微走样,穿了一次就再也没碰过。
樊胜美把裙子取出来,抖开。
丝绒这种材质,吸光性极好,黑得纯粹,自带一种复古的高级感。
她把桌上的杂物全部扫到一边,将裙子铺在桌面上,抚平每一道褶皱。
原本斑驳掉漆的桌面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黑。
她把那支派克51轻轻放在丝绒的正中央。
调整台灯的角度。
光不能直射,要有侧逆光。
她把台灯压低,用一张白纸挡在灯泡前做柔光罩。
光线透过白纸洒下来,变得柔和而有层次。
钢笔的笔夹上,那条标志性的箭羽金光闪烁。笔身在丝绒的衬托下,不再是塑料感,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黑玉般的温润质感。
樊胜美举起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iPhone 6。
对焦。
锁定曝光。
画面里,这支笔仿佛悬浮在虚空之中,孤傲,优雅,带着七十年前的旧梦。
“咔嚓。”
“咔嚓。”
她换了好几个角度。
一张全景,展示整体线条。
一张笔尖特写,展示14K金尖的刻印。
一张笔尾特写,展示那独特的真空上墨盲盖。
拍完,她点开相册。
虽然设备简陋,但这几张照片的质感,已经完全不输给那些专业的中古店宣传图。
金手指的面板再次在她眼前闪烁了一下,仿佛是对这组照片的肯定。
照片有了,接下来是文案。
樊胜美坐回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文档。
以前做HR的时候,她最擅长的就是写JD(职位描述)。把一个还要加班、工资不高的苦差事,包装成“充满挑战”、“扁平化管理”、“有期权激励”的黄金机会。
那时候是骗人来干活。
现在是让人掏钱买故事。
谁会花三千块买一支旧钢笔?
不是为了写字的学生,也不是为了省钱的普通白领。
是那些有些闲钱、有些矫情、渴望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找一点“格调”的中产阶级,或者是那些真正的收藏玩家。
这一类人,不缺笔,缺的是一种“身份感”。
樊胜美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标题不能写“转让二手钢笔”,太土。
她删掉刚打的几个字,重新敲下:
**【时光胶囊】1946年派克51初代真空上墨,一支可以传家的书写礼器。**
第一段,讲出身。
“它诞生于1946年第一季度。那一年,二战刚刚结束,世界正在重建。它是那个黄金年代的工业结晶,见证过停战协议的签署,也书写过大洋彼岸的情书。”
第二段,讲工艺。
“Vacuum Filler真空上墨系统,这是现代钢笔早已遗失的机械美学。我已经完成了全套深度保养,更换了全新的硅胶墨囊。当你按下尾钮,听着墨水被真空吸入笔身的那一声轻微的‘嘶’声,你会明白,什么叫机械的呼吸。”
第三段,讲承诺。
“本人亲手精修,近新成色(Near Mint)。笔尖铱粒饱满,书写阻尼感极佳。非人为损坏,质保一年。”
最后,加一句那个年代的广告语:
“Leading the way simply by being miles ahead.(遥遥领先,只因生而卓越。)”
写完,通读一遍。
没有堆砌参数,没有哭穷卖惨。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我很懂”、“这东西很稀缺”的高冷范儿。
樊胜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以前她用这种笔力去帮老板画饼,现在,这张饼是画给自己吃的。
接下来是定价。
系统给出的估值是:3200元。
如果在闲鱼上标3200,买家一定会砍价。这是国人的习惯,不砍一刀心里不舒服。
标3500?太高了,会吓跑一部分意向客户。
标2800?秒出肯定没问题,但那是跟钱过不去。
樊胜美略一思索,在价格栏里输入了一个数字:
**3288元**。
尾数带8,吉利。
预留了288元的砍价空间。如果对方是爽快人,3000元也能出。如果对方磨磨唧唧,3200包邮也是底线。
她打开闲鱼APP。
上传照片。
复制文案。
设置价格。
选择分类:【文具/办公用品】->【奢侈品钢笔】。
发货地:上海。
最后检查了一遍。
“发布。”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勾:“宝贝发布成功!”
她顺手点开自己的主页。
原本空荡荡的页面,现在多了一个孤零零的商品。
那个刚注册的ID“凡品”,头像是一张魔都灰蒙蒙的天空。
简介栏还是系统默认的“这个人很懒”。
樊胜美点击编辑。
输入:
**“凡品·Vintage。只做真品,只做精品。贩卖时间与故事。”**
保存。
做完这一切,手机显示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饥饿。
胃里空得发疼。
那个外卖早就凉透了,刚才忙着修笔拍照,根本没顾上吃。
樊胜美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那个外卖盒。
打开盖子,避风塘炒蟹已经没了热气,油凝固在表面,看着有些腻人。
要是以前,这种冷掉的外卖她绝对不会碰,直接扔垃圾桶。
但现在,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肉塞进嘴里。
冷油的味道并不好,但蟹肉是实实在在的。
她大口嚼着,机械地吞咽。
为了这支笔,她花掉了最后的积蓄,现在的每一口饭,都是成本。
吃完饭,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
她每隔两分钟就按亮屏幕看一眼。
闲鱼的消息栏安安静静。
十分钟过去了。
浏览量:0。
二十分钟过去了。
浏览量:3。
樊胜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不是定价太高了?
是不是文案写得太装了?
还是说,这种老古董在闲鱼上根本没有市扬?
大数据的流量像是一个黑箱,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是惊喜还是死寂。
“不会砸手里的。”
她在黑暗中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哑。
那支笔就放在床头柜上,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如果卖不出去,下周一房东来收租,她就真的只能卷铺盖滚蛋,回老家去面对那一大家子吸血鬼。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深夜里突然炸响。
如同惊雷。
樊胜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过手机。
屏幕亮起,那个黄色的APP图标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1”。
有人发消息了!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渗出一层汗。
是买家?
是来砍价的“屠龙刀”?
还是大半夜不睡觉的变态骚扰?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颤抖地滑开屏幕,点进消息列表。
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用户 [旧时光收藏家]:**
“笔尖铱粒给个微距图,看看磨损情况。”
樊胜美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行家。
没有上来就问“还在吗”,没有问“这是真的吗”,也没有直接扔一句“500卖不卖”。
开口就问铱粒,这是真正懂钢笔、想买笔的人。
只要是行家,这生意就成了一半。
她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
拿起手机,回复道:
“稍等,马上拍。”
她没有用之前拍好的图,而是重新拿起放大镜,把手机镜头怼在放大镜后面,对着笔尖最前端那颗银白色的铱粒,拍了一张极致高清的微距图。
图里,那颗铱粒圆润饱满,没有任何偏磨或者崩口的痕迹,像一颗完美的小露珠。
发送图片。
樊胜美握着手机,盯着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断断续续地闪烁。
每一秒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用户 [旧时光收藏家]:**
“品相确实难得。真空上墨确定没问题?这玩意儿现在会修的人不多。”
樊胜美打字的手指飞快,那是她作为HR多年练就的沟通技巧——专业,自信,不卑不亢。
“美国原产16号硅胶囊,进口虫胶密封,保压测试24小时无渗漏。我自己就是玩笔的,手艺你放心。上水视频我有,需要发你看吗?”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
**用户 [旧时光收藏家]:**
“不用了,看图就知道是懂行的。这笔我要了。”
樊胜美屏住呼吸。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来了。
**用户 [旧时光收藏家]:**
“不过价格有点高。这毕竟是初代,不是什么限量色。诚心要,2800包邮,行的话我现在就拍。”
2800。
一刀砍了488。
这个价格,正好卡在樊胜美的心理底线上。对方显然是个老手,估价极准。
若是以前的樊胜美,可能为了急于变现,立马就答应了。
但现在的她,看着那行字,冷静地笑了笑。
谈判,是心理战。
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故意晾了对方两分钟。
然后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机,回复道:
“哥们儿,你看清楚,这是1946年Q1的刻印,笔帽是14K实金包金,连顶珠的蓝钻都是原厂漆。这个年份、这个品相,你在eBay上都要400美金起步,还不算运费和关税。”
“我也不是倒爷,就是回血出坑。3000,顺丰到付。这已经是地板价了。你要觉得贵,那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发送。
这段话有退有进。先强调稀缺性(eBay价格锚定),再表明自己“非职业卖家”的身份(建立信任),最后给出一个折中价,并且把邮费踢给对方(姿态)。
又是漫长的沉默。
“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出现。
樊胜美咬着嘴唇。
赌大了?
要是对方直接不回了怎么办?
这可是第一单,要是黄了,下次再遇到这种懂行的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就在她准备发一句“你要是诚心要再少点也行”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一下。
**用户 [旧时光收藏家]:**
“行,够爽快。3000包个顺丰吧,给我包严实点,别磕了。”
樊胜美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成了。
她迅速回复:
“没问题,气泡膜裹五层,保证安全。”
然后修改价格:3000元。
不到十秒钟。
“叮——”
**【闲鱼】您发布的宝贝已被拍下,请尽快发货。**
看着那个红色的“已卖出”标签,看着那待入账的3000元金额。
樊胜美觉得,这是她这辈子看过的最美的画面。
成本285元,加上那支废弃的笔。
卖出3000元。
净利润:2715元。
一夜之间,资产翻倍。
她这双手,真的能点石成金。
“第一桶金。”
樊胜美低声说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拿起那支笔,最后一次抚摸过那温润的笔身。
“谢谢你。”
“再见。”
她找来气泡膜和硬纸盒,开始打包。
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虔诚。
这不仅仅是一个包裹,这是她向命运发出的第一封宣战书。
窗外,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上海的黎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