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时间赛跑,人会赢吗?——题记
行驶的中巴车扬起层层黄沙,覆上前挡风玻璃,就像忽然之间刮起沙尘暴。路两侧的大片田野时下正值农休,并未种植什么,于是乎,前后左右,除了这辆时速40迈的老旧中巴以外,天地间再没什么活物了。
烈日当空,葛西的气候一如传闻中的干燥,炎热。
这趟车没有满员,乘客零散落座,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面容沧桑,沉默地望着窗外出神,或是垂头闭眼睡着了。
扬土实在太厚,楚茨悄悄呸两声,关上窗户,抹了把脸,感觉手指缝里都能搓出沙粒。
车身摇晃颠簸,楚茨只觉得胃里尚未消化的午饭都要被颠出来。
她攥紧了上车前从水果摊顺手牵羊的塑料袋,就是为了防止晕车,但除非忍不住,她实在不想在车里呕出声来。
包里有一小袋她买的橘子,据说橘子能够有效缓解晕车不适,她摸出一个,凑在鼻下嗅着。
缓不缓解不清楚,至少确实冲淡了车厢里难闻的汽油与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混合气味。
倚靠着窗沿,楚茨闻着橘子香气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里有个身量娇小的女孩子,一头银色的齐耳短发,穿着有些怪异,像是古代服饰却又说不出是哪个朝代,连她这样正统考古学出身的人,也无法准确鉴别出这身衣服的制式,姑且算是什么改良古风吧。
小女孩眼睛很大,但总是半眯着,沉默寡言,一身灵气却强的要溢出来了。
她赤脚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钟铃。
梦里楚茨似乎和她认得,偶尔说笑两句,小女孩都很高兴地回应,那盏钟铃随她转身轻轻摇晃起来,但从不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行走在水波上,如履平地,渐渐走到一处昏暗无光的地方,耳边传来巨大的水流奔涌声。小女孩就在这水声旁停住了,提着铃转过来,半眯的双眼似笑非笑,说了一句楚茨听不懂,却一字不落记下来的话:
“月上荧,扶天中岜,入地,三万里。”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突然袭来,楚茨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仍在这辆老旧的中巴车上,手里的橘子不知何时滚落到前排座椅下方。司机松开刹车快速挂档,车停在原地,头伸出去骂了起码半分钟。
楚茨伸长脖子看过去,才见是个牵牛的老头,一边挥手致意,一边牵着牛慢吞吞地穿过道路。
司机骂完痛快了,再度启程上路,嘴里喊道:“下一站砮家祀,下车的注意啊。”
这急刹来得太及时,楚茨心想,要不然自己可能会一直睡到终点站。
中巴车在道旁停下,这一站下车的只有楚茨一人,司机像是急着赶路,放下她一秒都不多呆,即刻就关门开走了。
轮胎带起的狂沙再一次把楚茨浑身都浇透了。
她捂住口鼻往树荫下躲避,左手挥舞着驱散沙土。她拍干净身上的余土,环视了一圈周围。
别说垃圾桶,连半个公共设施都没有,除了站牌和刚刚驶离的中巴车,方圆百里荒凉得可以用杳无人烟来形容。
她背上包,握住那只脏橘子向东走去。
这一站叫砮家祀,名字可追溯到北魏,出处来历已不可考,历史上曾经是当地举行祭祀活动的场所,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在一段时期内迅速落寞。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楚茨都不敢相信曾经盛极一时的聚集地,如今竟沦落至无人问津的田地。
她此行目的是测量砮家祀古塔的相关数据,此前她在关西地区进行为期一年的田野调查,途径资兰市时,查阅下属乡镇古籍,发现遗失情况较为严重,甚至现存记载与实物资料并不相符。
关西地区乃是国内古代建筑集中地区,数量之最,却也是古建保护的薄弱地区。
许多地方只有古建遗存,缺少相应的史料记载,只能通过实地考察来确定创建年代与实际构架。
葛西县更是重中之重,作为武宗灭佛后少数幸存得以完整保留唐代佛寺的地区,其县志却在唐末出现断代,情况一直持续到明末,清政权建立后重新划分疆域,方才开始重修县志。
穿过一片田埂,远处塔尖逐渐放大,一座楼阁式九层木塔完整呈现在眼前,在广袤平坦的关西大地上拔地而起,与崇岭遥遥相望。
千年风吹日晒与风沙磨砺,躲过无数战火与天灾,塔身外表已经风化脱落,褪去原本精妙漂亮的颜色,在时间里沉默。
遗世而独立。
楚茨被眼前景象深深震撼,不由停下来,拿起相机连拍数十张。
葛西县前年才正式脱贫,县里百分之九十的居民靠种田为生,寺塔所在地为县辖下的葛西村,离新县城较远,周遭尚是田地,即便有零星几处房屋,也都是砖砌的平房。
因此,与高五十丈的塔身比起来,落差悬殊,使得这座木塔愈加雄伟。
寺塔没有外墙,仅剩塔身矗立,塔前的空地上立了座文保碑,立碑年代是本世纪初,四周黄沙覆地,植被稀少,不远处散落着几根采伐来的木桩。
寺门破落,门上悬匾失去踪迹,遗失年代久远,史料不知,就连文保碑上也仅仅只是记载了“葛西木塔”四个字。
楚茨用平板电脑调出木塔现存资料图示,围着木塔绕行一周。
素土夯实的方形台基,长宽40米,高2.5米。
四周以青石包砌,非常坚硬。
四面,九间,三户,六窗。
与文献记述有部分相符。
……
进入塔内,有八层楼梯通往塔顶,看得出是经过修复加固过的,楚茨沿着一层一层向上,每一层都要进行内部空间的测绘,一转眼就耗去大半天工夫。
爬到第八层时,天色已暗了,楚茨打起随身携带的手电,层数越高风化破坏程度越严重,原本的木窗格几乎损坏殆尽,楚茨一手把住窗沿,半个身子探出去,对着塔顶屋檐构造快速摁了几张照片。
塔的四角各由六根柱子组成转角支撑结构,这部分倒是没有在资料里记录过,而塔心部分的柱束构造也同样缺少描述。
楚茨靠着墙坐下,在平板上标记绘图各个部位的关键数据,一阵夜风刮来,穿过塔身的无数窗洞,发出呜咽的声音,而她放在一旁的手电忽然摇摆几下,光束在塔内如鬼影飞掠。
楚茨停下手里的活儿,淡定环视了一圈。
风吹动陈旧的木板,不时响起咯吱晃动的动静。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楚茨偏头朝外望了眼,夜幕下千里沃土沉寂隐没,农家烟火如寂寥星子一般点缀其间。
更远处,山脚下是大片灯光,那是县城所在地,离她此时所在的葛西木塔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再向前探一点头。
塔下漆黑一片。
田野调查里安全总是放在首位,她以前也曾独自穿山越岭、走访深山农户、勘探野外古迹,自诩经验丰富,更何况作为户外越野的爱好者,夜宿郊外也并非难事。
但此情此景,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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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早上拜访县文物所时,古县志里记载了一宗民间轶事。
明正德年间,葛西村当时还属于隔壁松干县,县治六十里,尽是山区,时任县令从北京千里赴任,抵达松干的第一站就是葛西村,为体察民情,县令并未惊动任何官员,选择微服到访。
他到葛西碰到的第一个当地人是个农夫,年逾七十,肩扛耕具,精神矍铄,只是眉骨间有一道斜向下的旧疤,看人时左边眼神有些涣散。
县令向他讨教村里风情,农夫身后跟了一只灰狐,十分温顺,农夫蹲下去摸了摸,跟县令说:“这个村里共七百户人口,一千六百间屋舍,死逾六百七,长眠故居。”
县令诧异,问怎会如此,历年并未上报如此多的死亡人口。
老农夫啐口痰,笑道:“死人生屋,无茔无坟,昼日生烟,夜间点灯,是人居也。”
县令还要再问,老农夫猛地站起身,高举梿枷向他砍去。县令惊惶之间见那灰狐正凝视着他,农夫却笑若狐面,脸沿着那道旧疤裂开。
历史上葛西曾有灰狐聚居,数量惊人,后在饥荒之年被人捕食几乎殆尽,此后再难寻灰狐踪迹。
民间流传的轶事多是迷信产物,往往与自然结合,符合看天吃饭的农耕文明逻辑。灰狐被人为捕食濒临灭绝,故事里便将其塑造成惩罚人类的鬼神。
这则故事无法验证真伪,不过当地很多家中都有“拜狐神”的风俗。
楚茨翻出前几日的访谈记录,拍摄的居民家中祭拜的狐神塑像,尖耳瘦脸,闭目肃容,手形捏的是佛教里的触地印。
在佛教文化中,这个手印意为降伏魔众、以大地为证。
楚茨学着照片里狐神的手印比了比,腿不小心碰到手电,刺眼的光束再次在塔中来回晃动。
楚茨皱皱眉,按灭电脑,准备将手电捞过来,收拾收拾下楼。
她忽然看向手电最终投射的方向。
光束被两根塔柱阻挡,分别在三楼和二楼留下半截阴影,正好和木塔中央的造像基座形成一个图案,而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基座上竟刻有类似的狐形符号。
瘦圆形的基座影子,两截被柱子切割的三角,向左斜下去,正好落在木塔正中,周围浮尘飞舞,狐神的脸赫然在黑暗中明灭闪烁。
一瞬间,楚茨背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白天进入塔中,她就发现这座木塔内原本供奉的造像不知去向,每层应有的佛像群也少得可怜,即便是残存,也都缺胳膊少腿,佛首缺失。
很难解释为什么一座木塔可以穿越千年保存至今,然而内部文物却都七零八碎。
从制式上看,建造之初这是座佛教寺塔无疑,塔内名人题记与佛教壁画也都能证实这一点。
可若是后来的人们有了新的供奉神呢?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用手机电筒往下照,一步一步靠近栏杆边缘。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民间轶事脱胎于当地实际,那么这座塔用来供奉狐神倒也有情可原。
既是十里八乡都信奉的神明,那应当是香火越旺越虔诚,可事实却是,哪怕当地人家家户户都设案私供,却对于这座木塔避而不谈,讳莫如深。
那么县志呢?
它的缺失是否也是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一时间,楚茨脑海中冒出了一万个疑问,脚下如被蛊惑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眼看就要走到木板边缘,突然一道冷峻的声音响起:
“还要往前,不怕摔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