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摘下身上的领夹麦克风扔到桌上，绕开椅子，当着众人的面重重按了一把江会的肩膀，独自走向后台。
台下沸腾了，追问声此起彼伏，总监见状立刻站了起来，弯腰对麦克风说道：“提问结束，谢谢各位，谢谢。”
总监投给江会一个眼神，但江会没有看她。
另外两位专员准备离开，江会依然坐在那里，脸色沉得吓人。
直到台下记者在哄乱中有追到台前的迹象，江会蓦地站起，椅子与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把椅子往后一扯，几乎是用扔的。
她离开了，总监连忙跟了上去，脚步匆匆，路过那两位专员时低声吩咐：“别发完整版，剪辑正常的问答，去准备通稿，再要一份齐成钰的赛后采访，挑重点拿出来转移注意力。”
齐成钰回到后台，方鹏立刻走过来。
“齐少……”
“问题准备得不错，备忘录别删，两年了换汤不换药，再过两站我看也是老一套。”齐成钰随手拍了一把方鹏的肩膀，视线扫过陈恺。
陈恺假装看不见她，手里的纸页翻得窸窣作响。
身后传来骚乱声，齐成钰顺势往后看，看见脸色黑得像锅底的江会径直走过来。
齐成钰干脆抱起手臂，等她过来。江会走到她身旁，脚步停顿，抬眼，借着眉骨投下的阴影冷冷地凝视她。
目光相触，只有压抑的沉默，谁也没有开口，都在等对方说话，几秒之后，两人都明白对方不会开口，但谁都没打算撤走这沉默的视线交锋。
还是总监打破了死寂，她推开了离开后台的门，“你们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后续的事情我来处理，有问题我通知。”
江会快速收回了视线，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连陈恺都没理转头就走。
齐成钰朝陈恺挑了挑眉，“皇帝起驾回宫了，怎么不跟上？”
陈恺脸色一黑，“管好你自己吧。”
陈恺本可以绕过齐成钰离开，但她快要走到门前，齐成钰忽然动了，漫不经心地往门口溜达，陈恺脚步一顿，齐成钰恰好停下，侧头看她：“你之前是不是问过我，车队要想考虑队友关系和谐，为什么还要签我？”
“因为我够强。”齐成钰盯着陈恺肉眼可见沉下去的脸色，笑了声说道：“你可能不爱听这个，我换个说法，因为江会更弱。”
陈恺冷声道：“你以为自己赢了三场就能一直赢下去？江会弱？别忘了你开的那辆车基础数据是谁的。”
“是六场，你忘了冲刺赛。”
齐成钰看着她，“输了的时候说什么都像借口，不过输赢跟你没关系，你又不骑车。江会平时会跟你聊赛场上的事吗？我看不会，不然你怎么能到处宣传她输了是因为车有问题？”
“你——”
“你什么你。”齐成钰走出那道门。
方鹏故意慢了两步，意味深长的视线在陈恺身上停留更久，阴阳怪气道：“好歹也看看比赛录像吧，实在不行去问问工程师，罗杨不至于也是吃干饭的吧。”
她们离开以后，总监站在门边，一半面容隐没在阴影里，看了陈恺几秒，声音平静道：“我需要提醒你，江会是车队的车手，不是你的车手，出于对队内共同利益的考量，我不希望再发生今天这种事，更不希望这是你做的，好自为之。”
陈恺大步到她面前，几张文件拍在陆和川的肩膀处，“陆和川，收好你自己这堆破纸吧，你们公关部只会说废话，”她把废话这两字咬得很重，“公关部就没有一件事能真帮到车手的，江会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你那堆虚情假意的官腔，叫我好自为之，你先拎拎自己几斤几两。”
……
齐成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7点41分。
她穿过走廊，这里仍然聚集着不少人，被发布厅内的动静吸引，在这儿偷听墙角，齐成钰出现后一窝蜂地围上去，等到江会出来，另一窝蜂也围住了她。
不知道是江会对媒体态度一向尽职负责，还是因为不想跟齐成钰一起下楼，江会被那窝蜂阻挡了脚步，她本来就矮，陷在密密匝匝的人头里，起初还能见到人影，记者越围越多，齐成钰看了半天没能再找到她。
被淹死了吧。
齐成钰这才短暂放慢脚步，就已经呈现记者包围状，方鹏双拳难敌无数手，总有几个拦不住的漏网之鱼，把话筒怼到齐成钰面前。
出于对队友人身安全的考虑，齐成钰决定快点走。
万一江会真是为了避开她才选择被记者缠上，要是因为太矮了被人群践踏而死，或因人太多缺氧休克，或者掉进哪个异次元里消失不见，她齐成钰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让开。”齐成钰拍开眼前的话筒，顺手还推开了一些人：“挡路了。”
这块儿硬骨头就没有能啃动的时候，记者见状，熙熙攘攘地去捏江会那个软柿子了。
人群一动，差点把方鹏裹挟带走，齐成钰一把抓住她，“快走吧。”
方鹏不知道她的好心，还以为她是想借江会吸引火力，方鹏是个特别从善如流的人，再碰见记者她就对人家说：“问江会。”
“江会在走廊上。”
“去问江会。”
搞得一头雾水的记者还以为江会出了什么惊天大新闻，抢不到新闻的焦头烂额的记者们实践了三人成虎的道理，“江会出了个大新闻”这件事马上口口相传，导致一楼的人也蜂拥而来。
但她们也没好到哪去，硬生生挤出楼梯，方鹏简直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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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我怎么下来的？”方鹏一脸茫然。
齐成钰回头看了一眼恐怖的人群密度，心想这可不怪她，她是好心，纯好心。
纯好心的齐成钰和纯茫然的方鹏骑上了小踏板，眼看着上不去楼的记者灵机一动，冲出来追她们，一个问题远远地抛了过来：“齐成钰，梅赛德斯在赛后采访中提到她认为你和江会的矛盾是炒作，请问你怎么看——”
齐成钰刚想走，闻言停了，盯着那名小记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生怕她跑了，牢牢地抓着车座子。
“别抓了呗。”方鹏坐在后座，感觉记者抓得特死，一把手指离自己后腰很近，怪难受的，她打个商量说：“我还坐在这儿呢，你要不去抓车把？”
抓着车把的齐成钰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记者正想再重复一遍问题，齐成钰却看向她，说道：“你看到了。”
记者一愣，当她说采访的事：“什么？那个我不在现场，是赛后采访的视频上传了……”
“不是。”齐成钰说：“你问我怎么看，你看到了，我坐在踏板摩托上看。”
记者：“？”
齐成钰说完就跑，倒给方鹏吓了一跳，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齐少，”方鹏想起记者刚才的话，空出的那只手摸了摸下巴，“我好像找到突破口了……”
“随便你。”齐成钰说道：“但你再抓着我，信不信我给你一拳。”
齐成钰偶尔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干不了摩托的士的活，她还是受不了自己骑车的时候有人抓着自己，虽然她本身也不会去当摩的司机。
方鹏遗憾地收回手，她们返回维修区，去拿落在那里的背包。
车停了下来，车房里忙碌的技师们冲出，笑着围上齐成钰，有几个难掩激动之情，还哐哐地捶了齐成钰好几下，当属大山捶得最重。
齐成钰从颁奖台下来就马不停蹄接采访，这时候团队才有时间跟今天的胜利者好好庆祝一番。
齐成钰下车，摘下头盔放在座位上，捶得背疼，听她们说话没一会儿又开始头疼，“好了好了……”
热烈的气氛维持了好久，技师和工程师们终于想起自己没干完的活。
“27！”
人群渐散，一声嘹亮的呼唤由远及近，塞西尔又一次准时准点出现在枭的P房门外，“我刚才就看到你回来了，走啊，吃饭去？”
“你居然还在这儿。”方鹏诧异地望向她，“这都快六点了。”
“那当然是——又接了几家媒体采访，还得给赞助商拍海报。”塞西尔一把揽住方鹏的肩膀，唉声叹气道：“香槟不够喝，你想不想喝酒，大山喝不喝，咱们再去叫一下丹尼？诶，你说我要不要跟她聊一下林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