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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作者:砚北生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巴塞罗那的最后一晚,天空是浓郁的丝绒蓝,尚未完全褪去的晚霞在天边留下最后一抹瑰丽的淡紫。他们下榻的酒店餐厅位于顶层,拥有绝佳的城市景观,巨大的落地窗外,圣家堂的塔楼在夜色中亮起灯光,如同神话中生长出的发光森林。餐厅内人声鼎沸,衣着光鲜的客人们低声谈笑,银质餐具与骨瓷碟盘轻轻碰撞,侍者托着酒水穿梭。


    他们坐在靠窗的圆桌旁,晚餐已近尾声,桌上的菜肴被享用大半,留下惬意的狼藉。秦朗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白天在诺坎普球场的见闻,周冉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唇角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南景安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杯中清水,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夜景。赵琪小口吃着餐后甜点,笑眯眯的。


    邵既明十分钟前离席去了洗手间。他今晚话不多,但神情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放松,甚至在南景谈起白天在巴塞罗那现代艺术博物馆看到的某幅画时,还简短地附和了一句看法。他手腕的护具已经取下,只贴着一块不大的医用敷料,动作间已无大碍。


    “哎,南景,你看看这个。”周冉忽然将手机屏幕转向旁边的南景,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南景目光移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金发碧眼、笑容阳光灿烂、穿着紧身T恤勾勒出漂亮肌肉线条的年轻男孩,背景在海滩。照片拍得不错,男孩英俊得近乎耀眼。


    “怎么样?”周冉挑眉,“你这颗千年铁树,是不是也该开开花了?虽然这几年跟着我东奔西跑,没顾上个人问题,但优质资源还是要及时把握。这位小朋友,人家可是对你这位神秘的东方投资人非常感兴趣,特意发来照片毛遂自荐。瞧瞧,正宗年下小奶狗,颜值身材都在线,性格听说也活泼。有没有兴趣接触一下?姐帮你牵个线?”


    南景看着那张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厌恶也无兴趣。他刚要开口,旁边的秦朗已经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凑过来看。


    “谁?谁对我大舅哥感兴趣?”秦朗眯起眼,盯着屏幕,立刻开启挑剔模式,“啧,就这?金毛狮王啊?这肌肉,一看就是蛋白粉催出来的,死硬,没弹性!这笑容,太标准,跟拍牙膏广告似的,假!这眼睛,蓝得跟廉价美瞳一样!还有这发型,啧啧,十年前的古早偶像剧造型!不行不行,配不上我们南景!”


    “你懂什么?这叫青春活力!”周冉白他一眼,把手机往南景面前又递了递,“别听他瞎说,我看挺不错。南景,考虑一下?老一个人单着多没意思。”


    “暂时没兴趣。谢谢。”


    “哎呀,看看嘛,又不会少块肉。”周冉不依不饶,又把手机转向正努力解决巧克力熔岩蛋糕的赵琪,“琪琪,你看,这个外国哥哥帅不帅?配你南景叔叔怎么样?”


    赵琪抬起沾着巧克力酱的小脸,好奇地看向手机屏幕,大眼睛眨了眨,很认真地看了看照片,然后,说道:“哇,这个哥哥好帅呀!像电影明星!那南景叔叔是不是就要有男朋友咯?”


    孩童的世界简单直接,喜欢就在一起。她只是顺着周冉的话,做出了最直白的联想。


    这句话,清脆,响亮,在周围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中,并不算特别突出。


    但落在某些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或者说,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最脆弱、最鲜血淋漓、勉强用药物和意志力缝合起来的旧伤口,然后狠狠一绞!


    “砰啷!!!”


    一声尖锐刺耳、令人心悸的玻璃碎裂声,猛地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过道传来!盖过了餐厅里所有的谈笑和音乐!


    是重物坠地、瞬间粉身碎骨的惨烈声响。紧接着,是女性服务员短促的惊呼:“?Dios mío!?Se?or!?Estábien??Cuidado con los cristales!”


    全桌人,连同附近几桌的客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邵既明僵直地站在那里,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灰色。他微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地缩着,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只是直勾勾地、茫茫然地“看”着前方虚空,又像是穿透了虚空,看到了某个令人绝望崩溃的画面。他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的脚边,是摔得粉碎的几个玻璃杯,一名服务员正惊慌地试图靠近,又怕踩到碎片。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餐厅里出现了一小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背景音乐不识趣地继续流淌。


    然后,邵既明像是被那服务员的惊呼和自己脚边的狼藉惊醒,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满地碎片。他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抱、抱歉……”他听到自己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蚊蚋。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竟慢慢地弯下腰,伸出左手,颤抖着,去捡拾脚边一块边缘锋利的弧形玻璃碎片。


    “?No, se?or!?Deje que nosotros lo hagamos!?Peligroso!”服务员急忙劝阻。


    但邵既明仿佛没听见。他的手指触到了那块锋利的玻璃。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毫无所觉,只是用力地、紧紧地将其攥进了掌心!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皮肤,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指缝和玻璃光滑的表面,缓缓滴落,混入地上的水渍,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就在这时,秦朗已经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几个大步冲了过去!他的脸色也变了,不是因为破碎的杯子,而是因为邵既明此刻的状态,那种熟悉的、濒临彻底崩溃的、空洞又绝望的眼神,又出现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


    “邵既明!”秦朗低吼一声,一把抓住邵既明那只紧攥着玻璃碎片、正在流血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试图掰开他的手指,“松手!你他妈疯了?!快松手!”


    邵既明被他抓住,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却依旧死死攥着那片玻璃,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唯一的、疼痛的连接点。他抬起头,看向秦朗,眼神依旧是空洞的,但深处翻涌着一种秦朗从未见过的情绪。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毫无人色,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和鬓角。


    “哥……”他极其艰难地、用气音吐出这个字,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秦朗的胳膊。他看了看秦朗,又像是被烫到般,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坐在桌边、正转头看着这边、眉头微蹙的南景,还有旁边一脸错愕的周冉和茫然不知所措的赵琪。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抽回被秦朗抓住的手腕,踉跄着向后退了小半步,避开了服务员想要搀扶的手。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声音嘶哑破碎:“我……先上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去管手心里还攥着的玻璃碎片和不断渗出的鲜血,猛地转身,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却又因为颤抖和虚弱而显得踉跄蹒跚的步伐,绕过地上的碎片和水渍,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餐厅出口、通往客房电梯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他的背影在餐厅华丽的光线下,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又绷紧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邵既明!”秦朗急唤一声,想要追上去,又看了一眼满地碎片和惊慌的服务员,以及桌边神色各异的三人。他狠狠一跺脚,对赶过来的餐厅经理快速用英语说了句“抱歉,所有损失记我账上,麻烦清理一下”,然后对周冉和南景飞快交代:“我去看看他!你们带琪琪吃完直接回房!!”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拔腿就朝着邵既明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餐厅里,短暂的骚动渐渐平息,服务员开始熟练地清理现场。背景音乐依旧轻柔,客人们的交谈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圆桌旁,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周冉缓缓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水渍和隐约的血迹,又看向邵既明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脸上慵懒笑意消失无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南景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


    赵琪有些害怕地靠近周冉,小声问:“大表嫂……二表哥他怎么了?他手流血了……是不是很疼?”


    周冉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我去看看。”南景的声音在短暂的凝滞中响起。他站起身,动作并不匆忙,但离开座位的姿态没有丝毫犹豫。


    周冉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揽过还有些发懵的赵琪:“嗯,我先带琪琪回房间。你……小心点。”


    南景没再说什么,迈开步子,朝着邵既明消失的方向走去。


    当他来到邵既明所在的套房楼层,循着隐约的动静走到房门口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厚重的房门紧闭,秦朗正焦躁地站在门口,对着匆匆赶来的酒店经理和一名拿着通用门卡的服务生快速而严厉地说着什么,语速极快,夹杂着英语和生硬的西班牙语单词,额角青筋隐现。经理脸色紧张,不住点头。


    “Open the door! Now! He’s not well! Médico!?Ahora!”秦朗几乎是在低吼。


    服务生手忙脚乱地刷开门卡。“嘀”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秦朗一把推开门,甚至顾不上看赶到的南景一眼,率先冲了进去。


    套房客厅里,邵既明就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口,面向着窗外巴塞罗那的璀璨夜景。他站得笔直,甚至可以说僵硬,对身后破门而入的嘈杂、秦朗急促的呼吸、以及随后跟进来的酒店人员,毫无反应。


    他的右手,依旧保持着从餐厅带出来的姿势,紧紧地、死死地攥着。指缝间,暗红色的血液已经凝固发黑,但仍有新鲜的、更鲜艳的红色在不断渗出,顺着他苍白的手腕、手背,蜿蜒流下,一滴,又一滴,砸在脚下地毯上,晕开一小滩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色。那块锋利的玻璃碎片,显然还被他攥在手心。


    “邵既明!”秦朗冲到他面前,试图去抓他那只流血的手,“松手!你他妈听见没有?!把玻璃给我!”


    邵既明对他的呼喊和动作毫无反应,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某一点,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他的脸色是骇人的惨白,嘴唇紧抿,身体却在细密地颤抖。


    “医生呢?!叫的医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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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朗回头对门口不敢进来的酒店经理怒吼,又急又怒,额头青筋暴跳。他不敢强行去掰邵既明的手,怕刺激他做出更极端的行为,可看着那不断滴落的鲜血,每一滴都像砸在他心尖上。他猛地掏出手机,顾不上时差,直接拨通了唐医生的视频电话,手指都在发抖。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起,唐医生严肃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书房。“秦先生?出什么事了?”


    “唐医生!邵既明!他又不对了!他把自己手割破了,攥着玻璃不松手,叫他没有反应,眼神空的!就跟……就跟以前最严重的时候一样!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秦朗语无伦次,将摄像头对准了僵立不动的邵既明和他流血的手。


    唐医生的眉头紧紧锁起,语气急促:“不要强行刺激他!确保环境安全,移除他身边可能的危险物品!尝试用平静的声音和他说话,叫他的名字,但不要触碰他,除非他表现出攻击性或自伤倾向加剧!他可能处于严重的解离或紧张性木僵状态!我需要的当地精神科紧急干预电话,你有吗?或者直接联系当地急救!”


    秦朗一边听,一边焦急地环顾四周,试图确保环境安全,可邵既明手里就攥着最大的危险品!酒店经理在旁边用西班牙语快速打着电话,联系医疗援助。


    就在这时,南景走进了房间。他的脚步很轻,没有像秦朗那样急切地冲上前。他只是扫视了一圈屋内的情况,僵立的邵既明,焦躁的秦朗,紧张的外人,满手鲜血,地毯上的血点,视频里唐医生严肃的脸。


    然后,在秦朗对着电话吼“他根本不听!叫不醒!”、唐医生建议尝试温和引导时,南景动了。


    他没有听从唐医生不要触碰的建议,他径直走到邵既明面前,他微微侧身,挡住了窗外一部分过于炫目的城市灯光,将自己置于邵既明空洞视线的一部分范围内。


    接着,在秦朗和视频里唐医生惊愕的目光中,南景伸出手,没有去抢那块玻璃,也没有去掰邵既明紧握的拳头。他只是很轻、很稳地,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覆上了邵既明那只紧攥着玻璃、鲜血淋漓、冰冷颤抖的手。


    他的动作甚至带着温柔,不是安抚,更像是……确认连接。


    然后,他微微倾身,凑到邵既明耳边。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邵既明僵硬身体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和那压抑的颤抖频率。南景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平缓,没有丝毫命令或恳求的意味,轻轻说道:“邵既明,我疼。”


    不是“你松开”,不是“快醒醒”,不是“别这样”。


    是——“我疼”。


    仿佛那玻璃割破的不是邵既明自己的手掌,而是通过某种扭曲的连接,伤害到了南景。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秦朗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唐医生在屏幕那头也屏住了呼吸。酒店经理和服务生不敢出声。


    然后,邵既明那只死死攥了许久、连秦朗都不敢硬掰、僵硬如铁的手,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抗拒的颤抖,而是像生锈的齿轮,被注入了润滑油,开始艰难地、缓慢地转动。


    他空洞的眼眸,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一点一点,从窗外模糊的光点,移向近在咫尺南景的侧脸。那眼神依旧没有焦距,但里面那层厚重的冰壳,似乎被“我疼”这两个字,凿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覆在他手背上的、南景掌心的温度,和他耳边那属于南景的声音,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他封闭感知的锁孔。


    他紧握的拳头,那力道,开始一丝一丝地松懈。紧攥着玻璃碎片的指尖,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当啷。”


    沾着鲜血的玻璃碎片,终于从他无力的掌心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


    南景立刻将那块危险的玻璃片踢到远处角落。他的另一只手,依旧覆在邵既明松开的手上,没有移开。


    邵既明的手掌摊开,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几道深深的割伤皮肉外翻,鲜血仍在汩汩涌出,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依旧有些涣散地看着自己被南景握着、鲜血淋漓的手,又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南景的脸。


    南景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迎上邵既明茫然的目光,很轻地,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南景才松开覆着他手背的手,后退了小半步,对门口已经看呆了的、酒店紧急召来的医护人员简洁地说道:“手,伤口很深,需要清创缝合。先止血。”


    医护人员如梦初醒,立刻提着箱子上前。秦朗也反应过来,赶紧挂断了和唐医生的视频,唐医生在挂断前急促地说了句“保持联系,评估后决定是否需要精神科介入!”,帮着医护人员引导依旧有些呆滞、但不再抗拒的邵既明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整个过程,邵既明异常安静配合。他没有看正在给他紧急处理伤口、消毒清创的医护人员,也没有看旁边焦急担忧的秦朗。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有些涣散地、却又固执地,追随着南景的身影。


    南景就站在几步之外,他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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