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是搭乘最早的航班,他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酒店,心头那根弦从接到唐医生和医护人员电话起就一直紧绷着。推开3207房门时,他甚至做好了看到一片狼藉、或者邵既明依旧昏迷不醒的准备。
然而,房间已经被收拾过,窗帘拉开了一半,让惨淡的晨光透了进来。邵既明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朝着窗外灰蒙蒙的海天一线。
听到开门声,邵既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秦朗的脚步瞬间钉在了门口,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邵既明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眶有些红肿,甚至没有多少血色,只有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但最让秦朗头皮发麻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上扯着,是一个微笑的弧度。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吓人,里面没有笑意,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映着窗外毫无生气的天光。那微笑僵在过于苍白的脸上,配上空洞的眼神,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割裂感。
这是……彻底疯了??秦朗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邵既明抑郁发作时的麻木,见过他焦虑惊恐时的崩溃,但从未见过这种……近乎解离带着诡异“平静”微笑的模样。
“哥。”邵既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出奇地平稳,那声音配上他脸上的表情,更让人毛骨悚然。“你来了。”
秦朗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镇定,迈步走过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嗯,来了。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邵既明没有回答他关于身体状况的问题。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在落到秦朗脸上时,点燃了一簇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苗。
“哥,南景……南景他说,等我好了,可以和他做朋友。他让我……好好治疗。他说了,哥,他真的说了。”
秦朗的呼吸一窒,后背的寒意更重了。南景说的?昨晚医生在电话里明确告诉他,南景将人交给医护人员后,就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再未过问。以他对南景的了解,以及对目前两人关系的判断,南景绝不可能说出“等你好了可以做朋友”这种充满不确定性和暗示性的话。这更像是……
癔症?妄想?药物影响下的严重认知扭曲?
秦朗只觉得一股酸涩的怒意和更深的担忧涌上心头,既气南景的无情,虽然他知道这很没道理,更怕邵既明这明显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他压下翻腾的情绪,干巴巴地、带着试探反问:“他……亲口和你说的?什么时候?昨晚你……不是睡着了吗?”
“他给我留了纸条。”邵既明慢慢抬起一直紧握成拳、放在腿上的右手,极其郑重地、一点点地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张被仔细抚平对折过的、酒店常见的米白色便签纸。
秦朗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纸条上。他伸出手,邵既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献宝般的急切,将纸条放到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秦朗拿起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缓缓打开。
纸张上是干净利落的字迹,确实是南景的笔迹。只有短短两行字,用房间书桌上那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写成,墨色均匀:
「邵既明:
病中诸多痛苦,望你遵医嘱,专心治疗,保重自身。
他日若康健如常,江湖再见,亦可点头致意。
南景即夜」
就是这张冰冷、克制、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纸条,在精神已然严重扭曲、极度渴望任何一点联系与可能的邵既明眼里,却被完全扭曲、放大,变成了“南景说等我好了可以做朋友”的救命稻草,变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继续好好治疗的、全部的精神图腾。
秦朗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捏着一把冰冷的刀。他抬头,看向邵既明。邵既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因为提到了纸条和“南景的承诺”,那点不正常的微光燃烧得更旺了些。
“哥,你看,他写的。他会等我的,对不对?只要我好了,像个人一样……他就不讨厌我了,我们可以……可以做朋友的。我会好的,这次我一定会好的,真的,我再也不偷偷减药了,我一定配合医生……哥,你信我……”
秦朗看着弟弟这副将全部生存意义都系于一张冰冷纸条、几句客套言辞上的模样,心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所有想戳破这虚幻泡沫的话,所有想告诉他“南景不是这个意思”、“这根本不算承诺”的理智言语,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说“你别做梦了,南景只是客气一下”?说“他永远都不会和你做朋友”?那等于亲手掐灭邵既明眼中那点仅存的火光,等于将他重新推回那个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尽痛苦的深渊。
秦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垂下眼帘,避开邵既明那双燃烧着不正常希冀的眼睛,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条上。
他将纸条仔细地按照原折痕折好,递还给邵既明。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邵既明瘦削得吓人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点鼓励:“嗯……看到了。所以,你要听话,好好治疗,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睡觉。”他重复着邵既明的话,也重复着医生和家人的期望,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只有你真的好起来,真的……康健如常,才有……以后。”
邵既明却像得到了最想要的确认,猛地一把抓过秦朗递回来的纸条,重新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他脸上那个诡异的微笑加深了些,虽然眼神依旧空洞,但里面那簇火苗却燃烧得更加执着。
“我会的!哥,我会好的!我一定会好的!为了他,我一定会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健康,正常,可以和他做朋友的样子……”
他喃喃自语,目光又飘向了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康健如常”、“江湖再见”的、遥不可及却让他心驰神往的未来。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弟弟沉浸在自己用一张纸条构建出虚幻的希望牢笼里,心里那片沉重的阴影,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
南景留下这张纸条,或许是出于最后一点仁至义尽的善意。
可他更知道,这张纸条,对邵既明这样病情深重、执念入骨的人来说,不是解脱,不是希望,而是一剂更猛、更危险的毒药,以毒攻毒。
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善意的谎言,或者一个被自己严重误解的渺茫希望,才能说服自己,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即使那希望,本身可能就是深渊。
秦朗又看了一眼紧攥纸条、眼神空洞却面带希望微笑的邵既明,默默地,再次在心里,沉重地叹了口气。
“饿不饿?我叫点吃的上来。”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转身去拿客房电话,将满腹的忧虑、无奈和那声未能出口的叹息,都掩藏在了这最平常不过的关切之下。
————
蔚蓝的地中海在舷窗外铺展成无边的绸缎,阳光炽烈,将白色游艇的甲板晒得发烫。南景戴着墨镜,靠在躺椅里,手里拿着一本关于东南亚古代贸易航线的书,但目光有些悠远地落在海天交界处。周冉穿着比基尼,正在不远处跟着船上聘请的潜水教练复习水肺技巧。
距离H市那个混乱的夜晚,又过去了大半年。南景和周冉的“环游世界第二季”早已步入正轨,他们的足迹从南欧的海岸线延伸到北非的古城,又即将转向东非的草原和群岛。这一次,他们不再刻意隐匿行踪,朋友圈偶尔更新,坐标明确,仿佛某种无声的宣告:看,我们在这里,活得很好,自由自在。
而秦朗,成了最勤勉的“空中飞人”。只要工作间隙能挤出几天,他必定会千方百计打听到两人的大致方位,然后跨越重洋,出现在某个偏僻但风景绝佳的海滩酒店,或者某条充满异域风情的古老巷弄里。美其名曰突击检查、防止某人被拐跑,实则黏人得紧。
每次风尘仆仆地赶到,秦朗总会带来大包小包的物资补给——周冉念叨过的家乡零食,以及一些稀奇古怪但显然花了心思的旅行小物。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每次离开前,总会找个看似随意的机会,对南景提上一句:
“哦对了,昨天跟我弟通电话,他问起你。我说你挺好,到处玩呢。他让我带句话,说……祝你一路顺风,玩得开心。”或者,“邵既明那小子,最近好像气色好了点,据说能连续睡四五个小时了。我替你回了句,那就好,继续加油。”
南景通常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点点头,目光或许会从书页或远处的风景上短暂收回,瞥秦朗一眼。他不会追问细节,不会探究邵既明到底“好”到什么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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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更不会主动托秦朗带回什么话。秦朗带来的“问候”和“近况”,就像拂过耳畔的微风,听到了,也就散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偶尔会觉得秦朗转达的这些问候有些过于频繁和……刻意。但他并未深想,只当是秦朗作为兄长,希望缓和关系的一点努力,或是邵既明病情稳定后,基于礼貌的客套。他乐于维持这种表面遥远的平和。只要邵既明不再以那种崩溃纠缠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只要那些属于过去的阴影不再侵扰他此刻平静的生活,他愿意默认这种无关痛痒的传话形式的存在。
他甚至觉得,自己选择离开,不再出现在邵既明的视线里,不再给予任何直接的刺激,或许是对邵既明病情最大的帮助。时间是最好的医生,距离是最有效的良药。只要他这个人彻底淡出邵既明的世界,那个执念的焦点自然就会慢慢模糊,邵既明才能真的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配合治疗,真正地好起来。
他对此很满意。这是一种成熟、理智、对彼此都好的结局。
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过去里,正发生着什么。
他不知道,每次秦朗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和周冉面前,插科打诨,献尽殷勤之后,在独自踏上返程的航班前,总会躲到安静的角落,拨通一个越洋电话。电话那头的邵既明,第一句话永远是颤抖着问:“哥……见到他了吗?他……怎么样?”
秦朗会绘声绘色地描述南景和周冉又去了哪些有趣的地方,拍了哪些漂亮的照片,语气夸张地渲染旅途的愉快和南景的气色红润、心情舒畅。然后,在邵既明漫长的沉默,小心翼翼的追问“他……有没有问起我?”之后,秦朗会深吸一口气,用尽量轻松、笃定的语气,编织出那些南景从未说过的“话”:
“问了问了!当然问了!南景听说你最近睡眠好点了,还挺高兴,说‘那就好,继续坚持,总会越来越好的。’”
“他今天吃到一个特别甜的芒果,还跟我提了句,说‘不知道国内现在有没有这么好的芒果,邵既明好像也挺喜欢吃甜的。’你看,他记得你呢!”
“哦对了,他让我带话给你,说‘好好配合治疗,身体是第一位的。别的都不要多想。’这意思不就是让你安心养病吗?”
这些话语,被秦朗隔着千山万水,一次次注入邵既明濒临枯竭的生命。对邵既明而言,这不是谎言,这是他在无边黑暗和冰冷痛苦中,唯一能抓住带着南景气息的“真实”。是支撑他吞下苦涩药片、忍受治疗副作用、在每一个被绝望吞噬的深夜里勉强睁开眼睛的,唯一理由。
南景不知道,他才是邵既明的药。
不是治愈的药,而是维持生命、却也让毒性深入骨髓、唯一的药。
邵既明床头那个密封盒里,他有了新的“圣物”——一个厚厚的、带锁的笔记本。里面工整地记录着每一次秦朗转达来自南景的“话语”,标注着日期、地点,以及他自己的感受和解读。
他严格按照秦朗转达的“南景的意思”去做:按时复诊,吞咽各种颜色的药片,在心理医生面前努力组织语言,尝试着进行一些简单的运动。每一次艰难的抗争后,他都会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被反复摩挲、几乎要晕开的字迹,告诉自己:他在看着我。他希望我好起来。他在等我“康健如常”。我要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秦朗看着弟弟靠着这些谎言,一天天勉强支撑着,心里像压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他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每一次编造那些“南景的话”,他都能感到邵既明眼中那簇不正常的火苗燃烧得更旺,也将他更深地捆缚在那根名为“南景”的虚幻蛛丝上。可他不敢停。他见过停药后邵既明彻底崩溃、生不如死的样子。他害怕一旦连这点虚幻的希望都抽走,邵既明真的会像唐医生预言的那样,走向那个终极风险。
于是,这个由善意谎言编织的循环,就这样在距离的掩饰下,无声地运转着。南景在阳光下畅游世界,以为自己的远离是最终的仁慈与解脱。邵既明在冰冷的病房和空旷的豪宅里,靠着几句根本不存在的“关怀”,在绝望的深渊边缘,进行着一场没有尽头的、孤独的跋涉。
一个在自由中,以为给了对方平静。
一个在囚笼里,靠着对方施舍的幻影,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