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双鸾城一片静谧,但众人都知道如今不光皇帝在城里,襄国公主也在,襄国公主的义子,那位大名鼎鼎的萧长史如今和一堆官员关押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受刑,此刻真是风云涌动,一触即发,而皇帝却在这时候秘密成了婚。
一切都在预料之外,但细想一下又都在情理之中。
当今皇帝心思最难猜。他行事诡谲,从不按常理出牌。
黎青在隔壁院子里呆了老半天。
他怕。
毕竟他跟着皇帝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皇帝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了。
谁知道今晚皇帝会是什么样?
他要是听到贶郎君的呼叫,他是当听见还是当没听见?
此刻他就坐在椅子上捻他手里的佛珠,念了好几遍《阿弥陀经》。
从这里往隔壁看,能看到院子里红灯笼的光。
这四下真安静,安静到隔着院子他都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他又想起他第一天到清泰宫当差的时候,恰好遇到代宗旧人刺杀苻燚。
那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真是叫刚从皇陵调过来的他吓到丢了半个魂儿,腿软到快要走不成路。
但十六岁的皇帝却一脸冷漠,手指上还带着血,叫他叫人把尸体清理掉。
他颤颤巍巍,说:“陛下,血。”
他示意苻燚的手。
苻燚抬起手来,说:“哦,这是别人的血,不是我的。”
他的腰上别着一把很漂亮的血淋淋的鸾刀,那张略带青涩的乖正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想,皇帝应该是见惯了死亡的。
无论皇帝如何伪装,他的出生和成长环境就注定他阴暗扭曲的本性。
而贶雪晛是另外一个极端。
他轻轻柔柔,看起来十分不禁折腾。
他想,皇帝对贶郎君应该是动了真心的。
既然动了真心,应该会多加克制,会伪装成一个温柔善良的新郎吧?
但事实上,红烛高照,贶雪晛攥着被子,正在接受一下又一下的撞击。
很慢,但一下,一下,缓慢但每次都很彻底,像是他身体有个地方,苻燚要凿进里面似的。
苻燚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帐子半掩,以至于红光只照到他下半张脸,这剩下的黑暗也被散开的光冲淡,他拿枕头挡住脸,刚挡住,就又被苻燚拨开了。
他又遮,苻燚猛地一撞,撞得他就松
开了手,再不敢挡着了。
他看到苻燚再标致不过的一张俊脸,苻燚个头高,站在地板上,瘦削的身体不得不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劲儿,他可能要被穿透了。他有预感。
他只能任凭苻燚盯着他的脸看,那漆黑的瞳仁像是要通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透他的心。
偏偏看的人又面无表情。
既不温柔,也不凶悍,黑漆漆的眸子像恶鬼。
因为这种凝视,那种消散的恐惧重新聚拢在一起,是那种心灵都无处躲藏的畏惧和不适。他的身体和心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好像低估了苻燚,也高估了自己。
苻燚在这一瞬间,感受到鲜明澎湃的情感,一种婚姻的缔结,他有了一个家,一个妻子,以一种完全平等的,世俗的方式。
他的爱意在这一刻突然漫延出来了。他多克制啊,你看他动作多慢,每一下都会停顿。
贶雪晛成了他的妻子,他要更疼他,珍惜他,膜拜他,品味他。
这是他的爱妻啊。
他的贶雪晛。
他要把自己的心一起倾释在贶雪晛的身体里,他的全部,他都想给他。
他一陷入这种情境里,就好像出现了短暂的失控,自己也记不清了,神志已经被身体控制了,他听见贶雪晛似乎在惊恐地叫他的名字,床头的书架子被移动的床榻撞得“咣”地一下,那满架子上的书倏地倾洒下来,雪花花落了满地。
一种近乎恐怖的感觉随即席卷了贶雪晛的身体。被冲入的瞬间产生了他意料之外的恐怖反应,他惊叫一声,几乎立即就捞着被子盖住自己,惊骇地蜷起来,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乱摆的筛子。
苻燚仰着头,他的发簪都歪了,跟着一起倒在贶雪晛身上。
黎青在隔壁院子里呆了将近一个时辰。
黎青回到贶家,先在贶家大门口站了一会。
门口也挂了两盏红灯笼。
其实这样半夜里看,这四周真是诡异,**静了,以至于贶家门口挂得这两盏红灯笼也鬼气森森的。小喜子和大喜子如今都在门檐上落脚休息,看起来更阴森了。
这里是恶龙的新巢。
他在大门口没听见动静,这才又进入到内院,四下里一片安静,他想着一个时辰应该是够了。
于是他继续往里走,在房门口听信。
今晚肯定是要用热水的了。
果不其然,房门动了一下。
皇帝单披着一件大氅出来了里头什么都没穿。
黎青低着头:“老爷。”
他只看到苻燚赤着的脚。
贶郎君这个家虽然看起来不甚起眼但房间里都铺了木地板今日大喜他们还在上头铺了红色的氍毹。
皇帝此刻无端给人一种威慑好像天地万物都在他脚下。
“热水呢?”
黎青垂着头:“奴这就去拿。”
“再拿两身亵衣一套新褥子。”
褥子也要??
黎青不敢多问:“是。”
黎青忙去了他这些早就准备好了浴房也烧得很热方便两位沐浴但看来皇帝他们是没有洗的打算了。皇帝居然就在门口等着接过来说:“你就不要进了他害羞。”
“是。”
黎青就在门口伺候也不敢往里瞧只看着院子里的结香花发呆。房间内倒是很暖一直有香气浮出来扑在他后背上。他听见贶郎君的声音衰弱地传过来:“不要不要给他看见我明天自己收拾!”
黎青愣了一下心想贶郎君还真是容易害羞。
还好也用不着他有皇帝在。皇帝今日真是细致耐心。
皇帝自幼不得自由但身为皇子这种琐事还是不需要他做的身边都有伺候的宫人。但今日皇帝亲力亲为不一会把水盆巾帕给他又接了衣服进去又出来去了趟浴房
皇帝语气这么温柔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皇帝说完就进去了关上了门。
黎青又在外头候了一会这才去休息。
第二日他的确起来得比往日迟一点主要也有喝了酒的缘故真不是皇帝要他睡懒觉他就真的故意睡懒觉。他在皇帝跟前伺候一直都恪守本分尽职尽责一点不敢懈怠。
毕竟伴君如伴虎。他内心也非常惧怕皇帝。
看到天色大明他赶紧爬起来苻燚已经在炉子上煮好了红豆粥。
他加了许多红糖。
黎青提醒他:“陛下真的够甜了。”
苻燚这才端着进去了回头对他说:“你自己盛。”
天哪天哪皇帝做的饭!
别说他就是太皇太后也没吃过!
以前太皇太后病了皇帝为表孝心也会亲自煮汤侍药但只是做做样子而已都是宫人们做好了端给他再由他敬献给太皇太后。
黎青慌忙给自己舀了一碗,感觉自己吃完死而无憾了!
皇帝在哪里,他看不见。他只看见章郎君!
他原先还担心皇帝会忍不住露出本相来,现在看,皇帝扮演温柔郎君扮演的不要太成功。
想必昨夜也是温柔至极。
感恩,他对贶郎君的愧疚可以少一半了。
他吃完粥这才从厨房出来,听见贶雪晛的声音传过来:“我自己吃。”
皇帝的声音温柔**,说:“我听说西京这边新婚第一顿,都吃这个红糖粥。”
皇帝现在真的很会装。
黎青走到廊下喂猫,听见皇帝问:“好喝么?”
贶郎君也不回答。
过了一会皇帝拿着碗出来了,日头底下,他神色红润,唇角还勾着笑,说:“黎青,等会跟我去一趟书店。”
黎青问:“郎君不是说今日休息么?”
“你跟着去就行了,去备马。”
黎青应了一声,赶紧出去准备马匹。
他把马匹牵过来,他想着之前说是租了一匹马,其实不如说买了一匹马。
左右两方都不差钱,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编太多谎话,倒显得漏洞很多。
等他回来禀报苻燚,见正房的门居然又关上了,他也不好进去,总想着不至于白日里还要怎么样,皇帝大概会干这种事,但依照他对贶郎君的了解,那是绝不可能的。
贶郎君是个清淡腼腆的好郎君。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苻燚开门出来了。
他已经换了一身新袍,荔枝色的春袍,这是他给皇帝准备的衣袍里最鲜妍的一件了,愈发衬得皇帝气色红润好看。
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那小猫要进正房里去,皇帝把它抱进去,对贶郎君说:“让它陪你吧。我给它想了个名字,以后叫他小福子好不好?”
双喜落在院墙上,呱呱叫了两声。
黎青觉得他们家陛下真是太诡异的一个人了。
他陪皇帝一起出来,道:“陛下,奴再向您道喜了!”
苻燚坐在马上,抓着缰绳笑道:“想要什么,朕都赏你。”
黎青说:“陛下要高兴,再赏奴吃几块喜糖!”
苻燚笑道:“你倒机灵的很。等回京叫你做内监。”
黎青:“!!!”
他们纵马往金乌大街来,却没往百味轩去。自**案发生以后,虽然早解除了**,但城中远不如从前热闹。今天出
门婴齐他们都是随行的因此这一路十分招摇皇帝今日威风凛凛也不在意。
这结了婚的男子果然是有些不一样。
皇帝居然去了一趟西京府。
他骑马直入西京府大堂外没进去也没下马只把主事的叫过来问了一下审问的情况。
主事的官员跪在地上回禀皇帝坐在马上晌午的阳光照着他白皙俊秀的脸那瞳仁和墨眉都带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从官衙出来他们去了如意楼。
如意楼的老板当然认得他整个如意楼的人都认得他一看见他就忙过来打招呼。
皇帝笑盈盈地说:“我来买几张喜饼。”
老板:“哎呀这么快就成亲啦!!”
一时恭贺之声不断引来许多人过来看热闹。这中间有真心祝贺的也有偷偷议论指摘的
他们买了一份如意楼做的鸳鸯喜饼。
黎青悄声说:“老爷不用买这个奴叫御厨昨日都做了并蒂莲的。”
他思考的很细致。
皇帝说:“还是按照他们当地的风俗来。”
建台和双鸾城都有新婚第二日新婚夫妇一块吃喜饼的风俗但建台流行并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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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饼西京流行吃鸳鸯饼这其中又以如意楼做的鸳鸯喜饼最出名。
皇帝真是要把民间习俗贯彻到底了。
最后他们去了一家布庄。
黎青以为皇帝是要给贶雪晛裁制新衣谁知道皇帝挑了半天买了几条新的方方正正做工精美的布巾。
黎青不懂问:“老爷买这个做什么?”
皇帝悠悠骑在马上:“少问。”
两人一起骑马回到家皇帝从他手里接了那几条布巾就进去了。
这一日贶郎君基本都没从房间出来黎青想贶郎君真是太害羞了。
到了傍晚时分贶郎君终于出来了。他已经换上了平时穿的绿袍头发一根簪子都没用就那样挽成一个小圆发髻看起来头小脖子纤细真是极俊俏利落的模样。
只是他看起来似乎文静了许多像新做了**一样的羞涩。正蹲在小火炉旁看火的皇帝忙起身说:“晚饭都做好了不用你忙。你就躺着。我还是煮了粥你不是说要吃清淡些?”
贶郎君脸色微红也没说话。
黎青当他害羞可是吃晚饭的时候觉得贶郎君似乎不只是害羞而已好像对皇帝还
有些躲避。皇帝倒是很温柔识趣,也不多言。
黎青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想,贶郎君也不希望他知道。
这一天他吃了晚饭就早早去休息了。
因为皇帝早早就把正房的门关上了,也用不着他伺候。
房间的熏笼上搭着大红被褥,点了熏香,整个房间都香气馥郁,就这也遮不住丁香膏的气味,昨夜他们没经验,丁香油溅得哪儿都是,加上其他,褥子都湿了一片。
贶雪晛似乎有些怕他,早早就爬到最里头去了。
他们俩今日真没怎么说话。
苻燚才靠上去,贶雪晛就侧身说:“今天不行了!
苻燚抱着他说:“我又不是畜生。我就抱抱你。
说着靠在贶雪晛的肩膀上,闻他的味道。
贶雪晛缩着肩膀,此刻才觉得两人体型差的这么多,他窄薄的肩背缩起来,被苻燚完全抱住。那鼻尖蹭着他的脖子,蹭得他心焦意乱。余光看到苻燚刚搭在床头架子上的一块华美厚实的布巾。
那布巾上的花纹是并蒂莲。
老天爷,谁来救救他!
此刻小腹还是酸的,说不出的难受,那几乎失控的感觉这一天一夜都没能从他脑海里翻过去,要怪就怪苻燚真的弄太久了!
这才第一次,大家都还没有经验,他当时真的以为不适很正常,酸也很正常的!
苻燚又那么强势,还再三辩驳说他昨日真的收着劲儿的,这要是不收着,那还得了!!
他不该遵循什么传统,结了婚再做这种事的。
他应该试婚的!
他这个人,最适合的应该是个比他还淡的老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现在这样可怎么办。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悔婚!
苻燚抬眼看着贶雪晛的侧颜。
贶雪晛侧颜更美,眉弓鼻梁嘴巴都细笔描绘出来的一样。
看得他又杵起来了。
可他心下却柔情无限,自己都觉得惊骇。
在昨夜之前,他急着成亲,盼着圆房,是想要借着这些事情,将贶雪晛钉住。
但此刻贶雪晛有没有被钉住不清楚,反倒自己被钉住了。
好像有些东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可能他从小到大都没得到过这种平和的温馨和紧密,以至于他今日早晨醒来,看到他怀里的贶雪晛,一种澎湃的情感忽然如潮涌一般漫上来。
他作茧自缚了。
他织好的陷阱,没网住
猎物,反倒自己掉进去了。
这种温柔伴随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此刻温柔发自真心,自己却更清晰地看清自己的伪装。他就只能亲昵地贴着他的脸。
他想贶雪晛真可怜,自己却忍耐不住,看他这样可怜真是想把他欺负得更可怜一些。他怎么这么恶棍一样,他真是配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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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忍不住啊。想要再跟他连接在一起。
他觉得他们连接在一起的样子,真叫他热血沸腾。
他想要,日日都这样一回。
他无法描述自己的这种改变,他觉得他永远都离不开贶雪晛了,他想要这世上有一个人,柔软地紧紧地包容他,与他连为一体。
世界都变得温暖起来了。
他蹭他的脸。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的温柔腻人,贶雪晛觉得自己快要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新婚老公了!
经过了昨夜的可怕经历,他这位新婚老公在他心目中,怎么也都成不了温柔的郎君了。
这和温文尔雅还有什么关系?这和温润人夫还有什么关系?
哪家的人夫强成这样?
反正问题肯定不是他,他又不是柔弱的人。他一个能打十个!
苻燚忽然回身,托了个喜饼过来,温柔地说:“这个你吃一口。”
那喜饼上印着一对红鸳鸯,他此刻穿着雪色内衫,倒是真温柔俊雅,也不怕冷。
好像是时候没到,还没变身!
作者有话说:
(现在)贶雪晛:老公好可怕!
(后来)苻燚:你会知道,新婚夜那天,我对你,是多么温柔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