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行宫之内,灯火通明。
襄国公主一进城就直接去了行宫,直奔着皇帝而来。
如今天下权势谢氏一半,苻氏一半。而襄国公主作为定宗唯一嫡女,太皇太后是她生母,宰相谢翼是她的舅舅,大周建国两百余年,没有公主抵得过她一半权势。
可她到了行宫以后,却没找到苻燚半个人影,行宫之人也都守口如瓶,竟然“没人知道”皇帝去向。
是没人知道还是没人敢告诉她?!
皇帝没出现,苏廻等人一再磕头,却也不敢让她见萧昌明。
她到了行宫,居然就此被冷落下来!
她在行宫气得把伺候的官员全都骂了出去。
直到夜幕时分,福王才姗姗来迟。
襄国公主直接去沐浴更衣,叫他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
福王进去便看到一堆公主身边的女官,都穿着建台城贵族流行的宽服大袖,发髻之上还有义髻,高耸入云,是京城人最爱的高山髻,脸上是金箔面靥妆,身上芳香馥郁,通体都是扑面而来的京城风尚。
他们苻氏是出了名的美貌皇室,襄国公主年逾四十,却比年轻时候更加美艳,她有着苻氏经典的凤眼,非常古典凌厉的美,像一只高贵艳丽的猫。
她披着一件鷃蓝色的锦袍,锦袍上金色牡丹花怒放,长发浓郁如海藻,数个女官躬着腰,托着她的长发,用羽扇轻轻地扇着。
她扭头瞥了一眼福王,也没跟他废话,直接道:“叫昌明来见我。”
福王道:“请姑姑恕昢不能从命。”
襄国公主嗤笑一声,掀开薄纱走过来。
福王忙垂下眼去。
襄国公主绕着他走了一圈,长长的头发几乎垂到地面,建台贵族女子以发长为美,她金尊玉贵长大,头发更是浓密,一丝杂色都无,油光可鉴:“几年不见,长成大人了。难怪如今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
福王拱手道:“萧长史如今涉嫌谋逆大案,等都查清楚了,皇兄自然会放他出来。”
公主挑眉:“他是本宫义子,代表谢相来西京查案,你说他谋逆,代谁谋逆?”她站到福王跟前,“黄口小儿,要敲山震虎,他是否会被猛虎吞了还未可知,你这位先锋军,可不要先被祭了旗。”
福王只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他向来骄纵无知,襄国公主也知道他只是听苻燚之命做事,也懒得跟他
多费口舌,厉声问:“皇帝在哪儿?”
福王道:“皇兄要来见姑姑,早晚会来的,他若不想见,谁又敢强迫他来见呢?姑姑,萧长史如今身陷谋逆大案中,姑姑也应该避嫌才对。**案是何人指使,目的为何,姑姑聪敏,自然料得一二。等事情闹大了,可能被拿来祭旗的,又何止就我一个呢?”
襄国公主盯着他,冷笑:“他把昌明抓起来,不就等着我来西京,把事情闹大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真是个疯子。”
还是个很会利用人,又善于伪装的疯子。
但身为疯子,装也都装不了太久。
因为不正常才是他们的天性,能压抑住天性就不叫疯子了。
只是外人容易被哄骗住,乍然看到他的本相,才会不可置信。
譬如贶雪晛。
贶雪晛觉得亲热可以,但也不能太超过!
苻燚却把手伸给他看,目光有些凝滞。
贶雪睍满脸通红:“出的汗!”
苻燚脸都是红的,似乎都没听进去,忽然趴过去就要掰开他看。
!!
这下贶雪晛真的受不了了。
苻燚按住他,颤抖的烛火里,他的瞳仁那么黑,那么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我就只看看。”
说的好像他已经十分隐忍君子。
贶雪晛说:“不行!”
他在寂静的春夜里挣扎,但已经无济于事了,太晚了。
他的身体似乎短暂的背离了他的意志,他抓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样的贶雪晛叫苻燚感受到一种素雪珠丽而洁不崇朝的恐慌来。贶雪晛的身体美得惊人,是沁着粉的白玉,**要往哪里看,感觉头都要爆裂开了。
他看起来明明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身上的气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瞳仁快要扩散开,那张俊雅的脸被黑漆漆的眼珠子夺去了所有存在感。他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使劲抓了两把,此刻褪去了伪装,短暂地露出了他的本性。
好在贶雪睍此刻蒙住了眼睛,看不到他的凶恶。
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紧迫的情势汹涌澎湃而来。外界的,内部的,像是天色将明,大梦将醒。梦里也是有这种感知的。
贶雪睍在被子里捂得浑身潮热,发丝贴着脸,再一次被苻燚刷新了认知。
他想起他第一次看到他,他穿着一身缁色的圆领袍,身上一丝花纹也无,通身无饰,就
那样站在人群里,漆黑分明的眼珠子注视着他。
真是春江花月一样的俊雅,即便有些阴翳,那也是洁白静默的阴翳。
看起来知书达理,笑起来温文尔雅。
他想起苻燚看着他说:“你不要吓跑了啊,贶雪晛。
这个潘多拉盒子,终于打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想他刀山火海都不怕,如今居然怕了一个二十岁的斯文郎君!
苻燚看完了上来,看到贶雪晛蒙着头。
上半边身体用凝碧色的被面遮盖着,下面一半却全露出来,洁白的腿,泛红的脚,微微蜷缩,倒像是已经被他折腾坏了一样,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可怜的软艳的美感。
看得他眼皮似乎都在跳。
他自己坐了一会,这才靠上去,隔着被子环住贶雪晛。贶雪晛要挣扎也不可得。
他通体洁美,真是个未经人事楚楚可怜的郎君。贶雪睍往被子里钻,他却将他抱的更紧,要把贶雪睍勒进身体里了。
快点成亲吧,立刻,马上。
他喜欢得的心脏都在和身体一起发痛。
他是不是吓到他了?
章吉是不会这么孟浪的。
他万分怜爱他,心里却又恶劣地想,他只是在一点一点让贶雪睍看到他的本相啊。
他何止只是想看看啊。
他还想要亲一亲闻一闻呢!
爱也改变不了他的本性。
他就是常人都难以想像的病态的恶徒。就连癖好都比普通人可怕。
他却还在为自己辩解:“我是太爱你了。
贶雪晛居然就不再动了。
苻燚像是抓住了什么契机,靠近了他,声音温柔得蜜一样甜腻,包裹住他的恶癖:“真的。
“我这样,就是太爱你了。
他喃喃低语不断,原不过是心虚狡辩,这一刻居然像是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这一夜就这样紧紧搂着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黎青早早就把早饭准备好了。
最近他事情比较少,睡得早起得也早。
倒是贶郎君,今日竟然起迟了。
他今天心情好,还自己练习了一下厨艺,想着今日家里办喜事,这婚宴上的菜肴如果有一件是自己做的,感觉更有意义。
这边自己做了个粥,盛好,从厨房出来,日头渐高,看到陛下和贶郎君居然还没起来!
他就在那春光里头坐着,听见小猫在里
头“喵喵
他就过去偷偷开了一条门缝,看到似乎有人起来了。
他就立即问说:“老爷,郎君,起来了么?
话说回来了,这以后是不是得改口,也叫贶雪晛叫老爷啊。
里头贶雪晛的声音传过来:“起晚了。
“你今日还要去店里么?皇帝声音温柔。
贶雪晛“嗯了一声,穿上鞋,皇帝却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
哎呀呀,皇帝这个腻歪劲!
黎青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小猫却趁机蹿出来了,他就弯腰把那小猫给抱了起来。
今日真是起得晚了,苻燚昨夜把帐幔都换成了纯黑的,遮光遮得太好了,掀开帘子才发现外头天光都已经大亮。他生物钟都被打破了。
苻燚还搂着他的腰,他低头穿鞋的时候看到他的手。
苻燚有一双超级好看的手,跟他人一样,是瘦长白皙的感觉,骨节分明,只是一想到昨夜这只手都干了什么,他就很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尴尬。**别人刚谈恋爱或者刚结婚的时候会不会和他一样。好像天光一亮,他的面皮就比晚上更薄了。他扭过头来,看到苻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好像还很困的样子,闭着眼睛,那双凤眼闭起来的弧度更漂亮了,能看出明显地勾上去的眼尾,睫毛又长又密。高挺的鼻梁上的小痣,白皙如玉的皮肤,此刻困乏的模样,竟一点攻击性也看不到了,反而有些青涩的端正。他最吃的便是苻燚这种值得怜爱的模样,似乎会激发他最柔软的一部分一样。但一想到昨夜苻燚的行为,又有一种畏惧感浮上来,一颗心上上下下,真是晃荡得自己像做梦似的,人都变得不清醒了。
怎么会这样啊。
苻燚怎么会有这样的魔力。
这时候苻燚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眼似乎瞬间亮了起来,瞳仁黑漆漆的,几乎能看到他的倒影。
他就立即转过身去了。
苻燚也不说话,轻轻地隔着亵衣用鼻子蹭他的肩膀,好像又在闻他的气味。
狗一样,闻得贶雪晛都有种被苻燚逐渐侵蚀的感觉,好像要被他拽入一个陌生的情、欲世界里去了,大概此刻的苻燚温柔缱绻,现在又觉得苻燚也没有特别超过,都是正常的情侣之间的行为,不结婚没有真正发生关系这一点,感觉苻燚还是挺有传统君子风度的。
昨夜苻燚扯亵
裤的时候,他都听到“啪地一声有东西弹在苻燚小腹上的声音,可见他都激动成什么样了,还能遵守传统。
他想到这里,脸就红透了。这时候婚礼的临近和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已经叫他没有太多理智和空闲去思考别的了。他听见小猫在门口“喵喵地叫,背后有个温柔俊俏的郎君,心想这不就是自己期待已久的生活么?
何况苻燚说他就是太喜欢他了。
一切似乎都合理了。
可能自己不够喜欢,所以才觉得他那样有点超过。他应该心虚羞愧。
二十岁是一个男子钻石一样的年纪,爱起来就是铺天盖地。
苻燚没什么经验,才那么容易失控,才什么都要看。
说不定……以后老夫老妻就好了!
但不管他如何给自己洗脑,但内心还是忐忑的,莫名的忐忑,他最后把这归结于婚前恐惧症,既有对人生重大转折点的忐忑,也有对那种事的忐忑,有忐忑是正常的,他虽然没有去看过,但苻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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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里让他摸过,一只手握不住,盘着青龙筋,模样和苻燚俊雅白皙的相貌应该是完全两种极端的,他对男人之间那种事其实并不算特别热衷,他一直追求的都是相敬如宾温柔似水的夫夫生活,但看样子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他真的受得住么?苻燚不会更超过么?
他还是挺害怕的。
又不想辜负了苻燚的情意。
毕竟他说他爱他呢。
只怕他今晚有的苦吃了!
这婚前忐忑也无处诉说,他想着要不要去告诉王趵趵一声,但是想着王趵趵如今家里乱成这样,自己把要结婚的事告诉他,好像也不太合适。
但和他的忐忑相比,苻燚似乎就只有要成亲的兴奋。
他今日明显气色极好,吃饭的时候就在念叨结婚要购置的东西,他甚至要亲力亲为,要自己去采购,他早饭就吃了几口,就去列单子。
这是贶雪晛第一次看到他的字,他的字真的很一般,但龙飞凤舞,勾画尤其犀利,很有气势。如果说字如其人,那苻燚肯定不像他本人长相那样温润如玉。
贶雪晛抿了抿嘴唇,他就连看着他的字,都会心跳加速了。
苻燚在写单子的时候,却有些遗憾不能像寻常男女那样有一份签字画押的婚书和合婚庚贴,他是皇帝,婚书应该还要加盖皇帝玉玺。
可他现在如果写上**,盖上金印,贶雪睍会吓
到逃婚吧!
他等不及和黎青去购买婚礼用的东西。
黎青陪他往金乌大街来,最后还是忍不住问说:“陛下,真要跟贶郎君成亲么?”
私定终身也是成婚啊。
拜了天地,神佛天地都看在眼里的。
皇帝今日似乎心情极好,说:“你不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么?仔细想想,我这样的皇帝,就该娶一个男皇后。”
听他那语气,似乎只是想想他就觉得很兴奋。
皇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以他现在的样子和贶雪晛成亲,像私定终身那样,好像一切和皇帝有关的词语,譬如宏大的,万众瞩目的,程序繁杂的等等,都要距离越远越好。
以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份。
这似乎透漏出皇帝心底隐秘的渴望,贶雪晛身上吸引皇帝的东西。
一个嗜杀成性的年轻**,爱的却是这四方小院里温柔恬淡的只想做太平夫妻的郎君。
婚礼上所需的所有东西,都是皇帝亲自采买的。
他甚至还买了撒帐用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这叫撒帐四果,寓意“早生贵子”。
男人自然是生不了的。黎青觉得可能因为它们是一种小巧但样样齐全的仪式里不可或缺的东西。
皇帝要一个尽可能完整的婚礼。
今日的皇帝似乎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愉悦,不像是装的。黎青提着篮子跟在他身后,觉得此刻他们似乎真是普普通通的主仆俩,在这热闹俗世里准备喜事。周围叫卖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这种生活暂时远离了争斗和杀戮,那是皇帝从幼年过到如今的生活。
他在某种程度上共情了皇帝沉迷其中的原因,暗自祈祷这个婚礼一定要顺利。
苻燚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粗陶小酒杯,用做合卺杯。
一束红色的双股缠绕的同心结。
一匹红花布。
一对龙凤花烛,要洞房夜彻夜长明,一小包香烛,用来拜天地。
两个用来插花的红陶罐。
老板娘笑着说:“郎君是要做新郎官了么?”
苻燚笑盈盈地说:“是。”
老板娘嘴巴很甜:“这么俊的新郎,哪家新娘这么有福气!”
苻燚回:“他比我更俊,是我有福气。”
他还亲切地问老板娘,他还有什么缺的没有。
老板娘先恭喜完他,又推荐他再来一包红糖,甜甜蜜蜜。
黎青事先买了个小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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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如今竹篮里都装满了这些琐碎的小物件,用一块红布盖在上头。
苻燚问黎青:“叫他们制作的花糖,制作出来了么?”
黎青道:“今晚奴就摆上,绝对比王大官人的花糖更好看,更好吃!”
苻燚心满意足。
黎青偷偷看了苻燚一眼,忍不住说:“陛下这么高兴。”
苻燚说:“谁成亲不高兴。”
过了一会,忽然说:“黎青,我第一次这样高兴。像做梦一样。”
是啊,像做梦一样。黎青也觉得一切很像一场梦。乍一看像美梦,仔细想想也不一定。
他们回到家开始布置。
挂上红布,贴上喜字。
苻燚立在贴着红纸的大门口,四四方方的喜气包围着他,这小小的喜庆的家,美得叫他心颤。
他昨夜涌动着的占有欲,侵略欲,都在那一刻突然就被一种红色的柔情所淹没了。他甚至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酸沉的感慨,浮动着,想着那个朔草岛爬出来的少年,人生居然得到这样的际遇,这喜悦的红色如此明媚,明媚到他的心里来了,阴沉沉的心被照亮了,变成了血红色。
那一刻,就是叫他不再做皇帝苻燚,真的去做普普通通的贶雪晛想要的章吉,他似乎都是愿意的。
他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