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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作者:卡比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章 R26, I10


    【亲爱的老公:从来没有和你说过,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我高一的时候。那时候你不太喜欢动,看起来有点笨笨的。】


    大年初八一整天,向非珩都很不对劲。


    上午明明还好好的,给姜有夏拍了办公桌上的五个正在充电的手机,他们的关系有一种在沉默中逐渐复苏的气息。到了下午,他又开始对姜有夏爱搭不理。


    晚上,姜有夏给向非珩打了视频,向非珩没有接,说自己在忙。两个人一整天都没打电话,这一点很奇怪。


    文字聊天的最后,姜有夏发了两句哄向非珩的话,说“想老公了”,“回家倒计时”。


    如果在平时,向非珩肯定会回的。可是或许是他对不知哪里了解到的“傻大个”依然心怀芥蒂,正在生气,没有立刻回复。


    他老公别的都好,就是真的太容易吃醋了。


    姜有夏在网上刷到一些情感分析号,信誓旦旦地说初恋就是这样的。但是姜有夏也是初恋,没至于这样。


    可能城里人每天困在钢筋水泥里,尤其向非珩,工作压力很大,所以脾气也会大点吧。


    姜有夏抱着手机,一直等待向非珩给他回复。


    他很希望他们继续聊几句,说一下晚安,让感情的频率先回到匹配的位置,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就像姜有夏回家过年之前那样。姜有夏真的很不喜欢两个人之间有什么龃龉留过夜。


    可是把夜晚等到很深,等到自己心情暗淡,勇气退缩,姜有夏都没等到回复,只好放弃侥幸心理,不再给向非珩发无用的甜言蜜语,打开备忘录,写下坦白作文的第一句。


    写完之后,姜有夏把那个“笨笨的”删掉了。向非珩不会很喜欢这个。


    但接下去,他就不知道要怎么写了。


    不过时间也不早了,也不能就因为这些不睡觉,明天还要起来剪视频呢,老公就在家里反正跑不了,姜有夏就还是放下手机睡了。


    早上,被爸爸的敲门声吓醒,窗帘外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姜有夏睡眼惺忪坐起来,先看手机。早上六点半,却没有新的消息。看来向非珩已经气得开始和他冷战了,情况不太妙。


    心情着急,肉体还是有点困,姜有夏打着哈欠想,早知道昨晚多发几句再睡了。


    “姜有夏,我们去你哥店里了,”他阿爸隔着门叫他,“早饭在厨房蒸锅里。”


    “啊,好的!”


    新年在家住了十多天,阿爸对他的生活作息已十分不满,没马上走,还在门外絮絮叨叨:“老大不小了,过个年天天在家开空调睡觉,回来几天电费都给你开涨一档。”


    阿妈在旁边帮他说话:“哪里有你这么夸大。小宝,电费没涨。”


    “有空就来你哥店里搭把手擦擦车,这几天天晴生意好。”


    姜有夏说“好的好的,我起床就过去”,爸妈才走了。


    大年初九,全世界都开始恢复工作。像离开巢穴去捕猎的群居动物,纷纷回到井然有序的日常生活轨道,姜有夏就变得有点孤零零的。


    他睡不着了,用先前店里拍的教程素材剪了一会儿视频,但没剪多久,就开始看相册里面,他拍的向非珩。


    姜有夏手机里有很多他拍的向非珩的视频和照片,向非珩很英俊,手也好看,骨骼修长,怎么拍都是很好看的。姜有夏有时候拍他,他发现的话,会对姜有夏收取模特费用,说偷拍要肉偿。


    姜有夏发觉,照片里,休息日的时候,向非珩经常穿着很薄的黑色高领羊绒毛衣,打扮得很时尚。也不知道在首都的暖气里,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吗?姜有夏更没办法专心剪视频了,开始走神。


    走了半个多小时的神,姜有夏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乱想下去,转而搜索“鼻炎必备的药物”,然后开始在网上购物。


    他网购了一些药和鼻通,都寄到江市的家里。随后想到干燥的暖气房,他又买了个加湿器。


    买完东西也才八点半,姜有夏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把早餐的糯米烧麦热了热吃掉,又坐在那里,花了半小时创作要发给向非珩的信,最后只写出两句。


    【那时你不太好动,但是和现在一样帅。刚做完手术,头上包着纱布。】


    写到这里,姜金宝的消息就发来了:【听说你今天来帮忙,咋还没来?】


    姜有夏很不喜欢洗车,洗车很累,但是没办法,他现在是一个赋闲在家的状态,而且他哥本来就对他不满意。为了家庭关系,姜有夏只能回房间,找出衣柜里比较耐脏的旧衣服换上,出发去他哥的店里了。


    出门等电梯的时候,姜有夏给向非珩发了一条消息,拍了自己的袖子:【我要去我哥店里当洗车小工了。】


    他特地没有加老公,想看起来随意一点。向非珩竟然马上回了:【忙不过来怎么不多雇几个人,你会洗车吗就让你去。】


    这个回复冷冰冰的,好像对姜金宝意见很大。其实姜有夏也觉得他老公说得对。他洗车洗得又不干净,基本在那里帮倒忙,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他去。


    不过昨天晚上吃了他哥的宵夜,吃人嘴软,姜有夏象征性给他哥说了半句好话:【店里就只是这阵子特别忙。】又问:【老公你昨晚睡得很早吗?睡得好不好?】


    【嗯,还行。】向非珩问:【你呢?】


    姜有夏本来也想说还行,脑筋一转,回他:【我睡得一般,一直在想老公。】


    让向非珩宽慰的是,姜有夏早上醒来之后,很快就来联系向非珩了,而且昨晚和向非珩一样没睡好,说一直在想他。


    而且姜有夏一边在姜金宝洗车店里辛苦地洗车,一边不间断地发来甜言蜜语。这安抚了向非珩少许,让他确认至少现在他就是姜有夏的一切,最重要的人。


    向非珩上午的安排是做常规脑电图,从十点开始,大约要检查半小时,前往检查室时,他没有带手机。


    助理为他预约的这间私立医院,设施条件很好,然而仪器终究是相似的仪器。他以为自己早已从十多年前的黑暗时光里走出来,躺在检查床,贴上冰冷的电极,却又在一瞬间,回到了他的高中。


    首都春天的末尾,一个难得的休息日,向非珩自己去医院挂号。他拿着病例在检查室外站着等待叫号,医院二楼窗外的国槐花还没谢,白色的一串一串,挤在青色的叶片之间,被阳光照得透明。


    时间与地点不再相同,境遇仍旧没有差别。向非珩独自等待自己的宣判,却反而比十几岁更脆弱,因为现在的他,多了不当的精神需求。


    这脆弱或许是错误的,成为了他的缺点,但他仍然因姜有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而感到纯粹的幸福,也无法埋怨姜有夏不在他身边。


    即便有机会早早知晓姜有夏曾有过其他喜欢的人,难道他会希望他们别再遇见吗。


    他只会希望能和姜有夏遇见得越早越好,因为他知道姜有夏一定会改邪归正,会爱上他。


    为什么没有在他刚工作时,研究生时,大学时更早地遇见。甚至他开始想,那年姜有夏来首都,怎么却没遇见自己。向非珩也常坐地铁上下课。


    却不愿承认首都有两千多万人,十六个区,几百个地铁站,两个普通的高中生在那座巨大的城市里,相遇的几率几乎为零的事实。


    脑电图检查结束,医生说大致正常,不过具体要等吴医生看过报告结果才能断定。


    向非珩回到了病房,看到姜有夏给他发了一段视频。


    姜有夏戴了个塑胶袖套,还带了个黑手套,拿着一块蓝色的抹布,面前是一台蓝色轿车的局部,车上有些白色的泡沫和水痕。


    “我哥派我来把车擦干。”姜有夏的声音出现在视频里,抓着抹布在车上抹了几下。连向非珩都看出他的擦拭很不专业。


    “有夏哥,”一道年轻的男性声音加入,带着少许笑意,“不是这样,我帮你吧。”


    大概是和姜有夏太久没见面,且才刚做了检查回来,向非珩心中泛起一阵很轻微的不适,不过他不至于那么善妒,没问姜有夏那人是谁。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自己打了电话过来,向非珩接了,姜有夏轻轻地叫他:“老公。”


    “他们吃饭去了,”姜有夏说,“我偷偷来给你打电话了,你不觉得我们昨天有什么事没做吗?我们没打电话。”


    “嗯。”


    门被敲了敲,护工推着午餐的车走进来,刚要开口,向非珩立刻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将手机切到静音,才对护工说:“放在桌上就行,谢谢。”


    同时听到姜有夏在那头问:“老公,你还因为前天晚上的事情生气吗?”


    姜有夏的声音十分心虚,又带着对他的讨好。


    护工在摆饭菜,向非珩不方便开口,姜有夏大概以为他的沉默代表生气,就说:“我都可以解释的,我已经在整理整件事情了。我以前是有点逃避,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着说着,姜有夏声音弱了下去。向非珩才发现,比起想听姜有夏说关于那人的事,他对姜有夏的心疼更多。


    为一个连在哪上学都不知道的人,从和平镇飞到首都,应该是网恋吧。看来也是偷偷找去的,当时被分手了?


    算了。向非珩想。他不愿姜有夏为难,不愿姜有夏因回忆过去的事而伤心,等护工将饭菜放好,便打开了声音,告诉他:“不用了,我不在乎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我们好好过。”


    “啊?”姜有夏愣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向非珩这次轻易地放过了他,声音有些呆。


    “老公不问了。”向非珩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两人沉默了几秒,向非珩听见姜有夏那头传来了姜金宝的声音:“姜有夏干啥呢,还吃不吃饭了?”


    “来了来了。”姜有夏回应。


    “行了,去吃饭吧。擦车别太累了。”向非珩淡淡道,哄姜有夏。


    姜有夏“嗯”了一声,说“好,老公也是,拜拜”,乖乖地挂了电话。


    医院的午餐健康寡淡,向非珩吃过之后,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他下午得先等报告,再确定是否要做二十四小时的脑电检测,便先开了个视频会,打了几个电话,两点多闲下来,心情又有少许低落。


    他看着放在茶几上的姜有夏的旧手机,心中的道德和欲望交战片刻,又走过去,拿了起来,解锁,打开相册。


    这无关对隐私的窥探,向非珩想看的,只是十六岁的姜有夏在首都的旅游路线。


    他想知道姜有夏是否在十多年前,就已走过他会走的路,路过他路过的树,于是又接着看起了姜有夏当时所拍的照片和视频。


    从视频中可以推测,姜有夏离开了地铁站后,找了许久,才找到他住的酒店。


    这酒店在一条小弄堂里,一看便十分平价,大门只有两间店面的宽度,前台也只是很小的一张桌子。


    找到酒店之后的视频里,姜有夏拍着酒店等待区的茶几,说:“原来未成年人不能自己住酒店啊,首都管得好严格啊,我们镇上好像都没人管……不知道叔母什么时候来。”


    说完打了个喷嚏,听起来很笨。


    下一个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离上一个视频的拍摄,过了大约半小时。姜有夏嘟哝:“早知道应该把作业带来的,还有好多没做啊。”他又打了个喷嚏,抽了茶几上的纸,擦了鼻子。


    紧接着,姜有夏突然说:“啊,叔母!我在这里!”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充满了喜悦,他拿着手机站了起来,视频就切断了。


    手机屏幕上,画面停在了从门口走进来的、拎着一包菜的中年妇女的身上,向非珩看到了刘阿姨的脸。


    作者有话说:


    向非珩把墨镜摘掉


    第27章 I11,R27


    ……非珩?新年快乐!


    是啊,好久不联系,好久不联系了……除夕夜里,我收到你们的贺岁短信,还给我儿子看了,我和他说,这二十年我在首都也没白干。至少非珩这三兄妹还是记得我的。


    我们刚回家呢,上午落的地,是啊,出门旅游。年初二就出门了,去了普吉岛。


    没有,没有,我儿子怎么能算企业家,只是一个小小的食品厂,收入刚够得一家温饱。你呢,非珩,现在在哪高就?


    江市?你去江市了……?


    没有什么,想起我的亲戚,我有一个侄子也在江市。不过江市很大,虽然比不上首都。


    ——如若一个人忽然间发现,自己其实曾以为完全了解的爱人,似乎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应当做什么,应当怎么做?


    从姜有夏的视频里第一眼看到熟人的震惊减退后,向非珩很快回过神来,开始仔细回想他和姜有夏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他所能够确定的是,姜有夏的叔母,竟是在他家里做了十几年佣人的刘阿姨。


    向非珩若重新按照原本无神论者的立场来分析,再撇开最近的这些怪梦,对他造成的不良情绪,他有理由怀疑,姜有夏来首都寻找的人的真实身份,似乎有可能会让他吃惊,又让他称心。


    首先,虽然表面上看,“傻”这个字和向非珩没什么关系,但若考虑到向非珩自己印象不深的手术康复期,便相对有了合理性。


    其次,第一次见面时,姜有夏一下亮起来的眼睛,让他有些怀疑,曾以为的一见钟情,或许并不是一见钟情。


    而且也是姜有夏先开的口,问他是不是单身。


    不过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装得那么羞涩,从不逾矩一步,连牵手、接吻都是向非珩主动,向非珩才没看出来,原来姜有夏暗恋他很多年了。怎么不早来找他,大概是害羞。难怪一直以来,都如此离不开他。


    如果姜有夏早已暗恋他,那么从前向非珩偶尔产生的一切疑惑,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向非珩已迫不及待,想找刘阿姨旁敲侧击了解更多的情况,便给她发了个消息,祝她新年快乐,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是否能通个电话。


    医生来病房解读脑电图之前,他又看了一些姜有夏手机里的视频。这次向非珩的心情不再相同,至少昨晚的隐痛已经消失,余下的是对姜有夏从未展示给他的那一部分经历的好奇心与探究欲。


    十六岁的姜有夏到首都的次日,刘阿姨休了一天假,带他去了首都博物馆。在博物馆的参观过程里,姜有夏打了很多个喷嚏。这大概是鼻炎的征兆。


    结束参观后,他们去吃了烤鸭,姜有夏拍了很多照片,已有如今拍食物的惯用构图的雏形。


    刘阿姨给姜有夏在博物馆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留念,姜有夏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面颊白得反光,左手比了一个V,笑得天真可爱。


    在这张照片里,有两个路过的人,都回过头,正在看姜有夏的脸。


    姜有夏是来找向非珩的吗?他是怎么认识他的?是在刘阿姨的口述中,知道了他的情况?


    为什么来了首都,却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不是在江市遇见,他们要错过多久。


    下午一点半,向非珩的助理比医生到得早些。


    助理替向非珩回了趟家,把两个铃铛盒子取来。医生查看了铃铛,将两个骑士铃分别摇晃了几下,暂时找不出其中的玄机,便计划在向非珩进行二十四小时视频脑电监测时,加入对铃音的测试,检查铃音是否会对向非珩的脑部活动产生影响。


    二十四小时视频脑电监测将在明天下午开始,在监测期间,向非珩不能工作,只好将工作压缩在一个下午和晚上完成。


    向非珩的时间很紧,加上怀疑姜有夏从小暗恋他之后,已不再心事重重,便没再继续看旧手机里的视频,甚至连和姜有夏之间的消息,也发得断断续续。


    这倒不是因为他回得慢,向非珩一看到就会回,是姜有夏在家太不受尊重,被他哥哥使唤,当了一整天的擦车工人,没空发消息。


    平时在家,姜有夏连电动窗帘的开关,都要撒娇让向非珩去按,姜有夏在谁身边生活得更惬意,不言自明。


    大概实在是打了一天白工,实在疲惫不堪,姜有夏回家后没和向非珩聊几句,还没到九点便睡着了。


    这倒让向非珩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今晚已不知该找什么理由,去挂掉姜有夏的视频通话。


    而且他也还没把姜有夏旧手机里的视频看完,没能得出一个最为可靠的结论。


    ——你是说,你想知道你生病复健的时候的事?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什么,你在医院?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的,难道是复发了吗?


    好好,暂时没问题就好……


    别这么说,我没做什么。非珩,那时候你才真是辛苦,刚康复回去上学,就每天都得忙那么晚,我看在眼里,也很难过。好在你的术后复健期是在暑假,没影响太多。


    复健?对,复健是我和康复师一起完成的,因为康复师每周只来四天,每次一个小时,平时每天三次那些简单的一些操作,是我完成的。


    多久没出门啊,我想想,你至少有两个月没离开过家,要是我没有记错。那时候,你的行动也不大方便,只能做些日常生活的动作。不过我倒是走了几天,不知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啦?也正常。你七月底那会儿,的确是有些……有些迷糊。


    那时候的情况是这样的。七月底,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老家照顾她几天,康复师一时又抽不出时间加时。


    本来太太想不准我的假,还是非楚帮忙买了一个手机支架,让我能在老家打视频给你做康复引导,太太才准了。


    不麻烦、不麻烦,非珩,和我不必客气这些。我都明白,太太也是为了你的康复着想。


    是啊,在首都的时候,简单康复是我一个人做的,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非珩,我回老家的时候,我侄子也帮了我些忙。我刚才提起的,在江市的那个侄子。


    虽然那时是实在忙不过来,是没办法里的办法,但这事在我心里那么多年,总是过不去。


    ……非珩,你总是很体谅。


    他?我侄子,他就是普通人,现在在江市一家手工商店打工。


    是啊,跑那么老远。说实话,我们这儿,像他这个学历和性格,会去江市的确实不多,一般都待在省会最多了。


    其实……我总觉得,他大学毕业之后,回来上了两年班,又突然把工作辞了跑去江市,和高中时那段帮你复健的经历,也有关系。他对大城市的生活有很大的向往——你不要误会,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很善良,不是那种虚荣的人。


    那时候我去医院,他会帮我给你做复健,我给他了些钱。他很有耐心,学得也快。


    我是陪他给你做了两次,见他做得好,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他,那时候我担心他做得不到位,也录了几次音,从医院回来,都会检查的。


    这些录音还在不在?我可能得找找,应该能找着。什么,二十四小时检测要用?没有问题,我马上就去找。


    不麻烦,这有什么。


    好,一点也不打扰,别和我这么客气了,好好,那你忙,赶紧接电话吧,我去找找录音。


    你也是!新年快乐,非珩!祝你身体健康,事业顺利!


    姜有夏确信自己和体力劳动无缘。


    在他哥店里擦完车,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晚安都没来得及和向非珩说,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醒来时,他双臂酸痛,像已不属于自己的。


    他隐约记得早晨爸妈出门前敲过他的卧室门,大脑听见了,但是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手臂痛痛的,像被人打了一顿,翻了个身继续睡睡觉。


    重新睡着之前,姜有夏还心想,他真的很想向非珩了,是真的,不是随便讲讲。


    十点多,姜有夏醒过来,侧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向非珩给他发的短信。


    向非珩难得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先是一大早就问他是不是给姜金宝打白工打累了,而后说自己下午要出差,明天回江市,让姜有夏醒了就给他打电话:【错过上午,就得等后天才能听到老公的声音了。】


    这等言辞,看得连姜有夏都是一愣。


    应该不是错觉,姜有夏觉得他老公的心情似乎突然之间变得很好,一改前两天那种怨气深重,每时每刻都需要姜有夏关心,而且看起来工作量不是很大的状态。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能是确定了什么很好的项目吧,老公又赚大钱了,还是升职了呢?是不是离他回去首都,又更近了一步。否则很难解释他的转变。


    向非珩不常和姜有夏提起首都,而且姜有夏时常觉得向非珩对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感兴趣,但那毕竟是向非珩长大的城市,他对那里一定有很深的感情。


    因为即使和平镇是间人际关系不太流通的小镇、树丰村更是那么狭小落后的村庄,而且姜有夏大学毕业后,其实在镇上学校里过得并不好,他也仍然会在江市的午夜梦回时,想到他的房间和他的家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离开了那里。


    向非珩应该也是想回去吧,不过是以一种,和小时候不同的,更独立也更成功的姿态。


    姜有夏起床前,先给他打了电话。


    起初是忙音,很快的,向非珩接了起来,问他:“今天倒计时回家几天?”


    “……”姜有夏没想到一大早起来就要解数学题,脑袋懵懵的,都忘了今天几号,一时也算不清楚,一声不吭。


    向非珩等了几秒,还是很了解他,为他解答:“四天。”


    “哦哦。”


    向非珩那里似乎有人进来,他们便没再多说,挂了电话,向非珩给他发:【临时有个会。】问他:【今天打算做什么?】


    姜有夏本来什么也不想做,看向非珩这样问,就想了想:【今天打算想老公。】


    【是手臂太痛打不动麻将了吧。】向非珩戳穿他。


    确实,姜有夏打不动麻将,而且这几天已经没人喊他打麻将了。的确,这也是姜有夏无所事事的原因之一,不过他也想把给向非珩的坦白作文写完。


    虽然向非珩好像没有再问这件事,让坦白变得不那么紧急,但是姜有夏突然很想说出,有关于巧克力和香菇的一切,以及他曾经愉快和不愉快的生活经历。


    以前总是向非珩在对他诉说,是因为姜有夏总觉得他和向非珩之间,并没有那么平等。他觉得他自己既然幸运拥有了橱窗里的巧克力,自然应该多付出一些情绪,少制造一些困扰,才能长长久久地和向非珩相爱下去。


    而且他怕向非珩会觉得自己在拿叔母工钱,为他做复健的时候喜欢上他,甚至跑去首都这件事很变态。


    不过姜有夏现在已经很清楚,向非珩虽然总是在口头上欺负他,但向非珩也永远不会真的觉得他很无聊。这是他最喜欢的向非珩的特点之一。


    向非珩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会保存下姜有夏发给他的每一张照片的人。江市的落叶,路边的冰柱,小区的池塘。


    向非珩总是说“小姜老师又在给江市做史料图片记录了,不知道史料馆收不收外地人”,但是他把这些都保存下来。


    他记得水池结冰的日期,对姜有夏每个月轮班的班次比排班的同事还要熟悉,风雨无阻地在不用加班的日子来工作室接姜有夏,买下所有姜有夏喜欢的工具和毛线,把书房放满姜有夏好的或不好的制品,没有一次说过要丢掉的话。


    向非珩像他们家里的镇长,把小镇治理得井井有条,但是纵容姜有夏把家里放满毛线制品、破坏镇容的恶习。姜有夏真的想他了。


    因为还没买车票,姜有夏又忽然间想,不如在正月十三,过完老太爷的忌日,就直接拿上行李回去吧。


    这个年过得实在够久了。


    错过了江市的新春灯光秀,也错过了江市很罕见的春节时的暴雨。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想向非珩了。没有在向非珩身边,所有以前觉得好玩的事情都变得很无聊。


    姜有夏打开了备忘录,继续写了下去。


    第28章 R28,I12


    二十四小时视频脑电监测室,比向非珩住的病房小许多。


    护士为他贴了电极,金属电极片紧贴在头皮,头顶用网罩固定住,分出一条条电机线,最后又汇成一条,连在仪器上。


    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只记得在高中时,也做过类似的检查。失去自由行动的资格,无聊而漫长。


    他对姜有夏的说辞是出差了,有饭局,喝了不少酒,放心没事,睡了。


    姜有夏没有起疑心,还给他发了自己在家里无聊的日常活动,也早早地对他说老公晚安。不过次日清晨,向非珩拿起手机,一条来自姜有夏的长信息便显示出来。


    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远过姜有夏平时的睡觉时间。


    【


    亲爱的老公:从来没有和你说过,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我高一的时候。那时你不太好动,但是和现在一样帅。刚做完手术,头上包着纱布。


    为什么我会认识你呢,因为我的叔母在你家里工作。你动脑部手术的那个暑假,她妈妈生病了,她要回来照顾,那时候她太忙,就把帮你复建的任务交给我了。她给我五十块一天,我攒起来了,和以前攒的零花钱放在一起,最后买了去首都的机票。


    你说的那个“傻大个”,是我堂哥最先开始叫的。他觉得我叔母在首都过得很苦,不太喜欢你。李远山每天来我堂哥家找他,看到我给你复健,也学着叫这个绰号。我都纠正过他们,我说你叫向非珩。


    那时候他们待在家里,总是来打扰我,而且叔母管了都不改,我有时候就会带着手机出门,也带你去了别的地方,都在树丰村附近,都是很少人去的。特别可惜的是你来找我,因为你不知道这些事,我也不敢说,我就都没有带你去。


    在江市第一次见面,我认出你了,一开始想过和你说。但是我们很快就开始谈恋爱,我就有点担心说出来,你会觉得我可怕,像一个跟踪狂,伤害我们的感情,我就没有说。对不起。


    不过我真的不是变态,我去江市的时候,不知道你也在。我去江市是因为不想待在镇上了。我没想过去找你。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我不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其实我小的时候也不知道你的性格,只是因为我叔母跟我说过的,你的学习很好,在学校特别受欢迎,也特别特别努力,所以对你和你在的城市,都有一点仰慕。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傻大个”的故事。如果还有别的想要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我后天晚上就坐车回来了,我很想你。


    】


    姜有夏的消息只有短短的几百字,不过向非珩看得出来,删删改改写了很久。


    按他现在对姜有夏的新认识,姜有夏不喜欢讲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结果不够好的事。比如他的首都之行,他在代课学校的经历。


    只有租房被骗但把钱要回来这种事,姜有夏是会说的,因为他讨债成功了。


    姜有夏鲜有把自己不想说的事,解释得这么具体的时候,大概是真的担心向非珩不开心,所以写这封坦诚信,才写到凌晨,用了十足心。


    向非珩觉得用文字回复姜有夏,不便表达他的心情,便先只是回复:【知道了。老公还在忙,出完差回家说。】


    其实短信里所说的大部分内容,向非珩都已经知晓。因为昨晚他入睡之前,刘阿姨找到了录音。


    刘阿姨还特地加了句,说她儿子那时候青春叛逆期,说话不好听,现在已经改正了。希望向非珩要是听见,不要往心里去。


    他打开来听,意外听见了和骑士铃略有相似的铃音。也是一种沉闷的铃声,响了几下,姜有夏开口问:“你听到几下铃声?”


    “三下?”


    录音里,姜有夏的声音与现在相比略显稚嫩。


    向非珩毫无这一部分的记忆,像在听其他人的经历,但他能够确定,另一道声音的确属于他自己,虽然十分低沉,吐字也很慢,也有些虚弱。


    “没错,很对。”姜有夏夸奖。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又数,“一,二,三,四”,“跟着我念”。术后的向非珩便跟着他念了念,


    刘阿姨发了六个录音文件,第一段录音时长有四十分钟。


    前二十分钟,姜有夏都在给向非珩读句子,让向非珩复述,后来似乎又给他看了些图片和视频。


    有的时候,向非珩反应有些慢,姜有夏便会很安静地等一会儿,实在等不到,才会问:“要不要我再说一遍呢。”


    紧接着便又再说一遍。


    不过到了录音的结尾,出现了一个向非珩没听过的男声,很轻地用方言说话。向非珩听懂了一半,又多听了几遍,分析出对方好像是在说自己是个傻大个,问姜有夏那么认真做什么。


    “不要这么说,”姜有夏马上道,“他能听懂。”


    男声又说:本来他脑子就开了刀,哪里能听懂我们乡下的方言。还用普通话道:“姜有夏,你咋像他妈妈似的护崽。”


    旁边一个向非珩听着有些耳熟的男声笑了。应该是李远山。


    “你们不许再说了,我要告诉我叔母。”姜有夏听上去竟然生气了,像拿着手机跑走了。有鞋子摩擦在地上的沙沙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走到了个安静的地方,才说:“那我们继续吧,对不起哦,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他稍有些笨拙地继续和向非珩做了一些简单的互动,像哄小孩一样进行康复流程。


    向非珩觉得自己听起来还处于术后不舒适,也不存在什么神志的时期,回应有时迟缓,有时语气还很不耐烦。


    不过姜有夏都不在意,把刘阿姨交给他的任务做完后,他说“叔母,我现在要关掉录音啦”,才结束了录音。


    向非珩本便猜得七七八八,听完录音,更是已经断定了姜有夏与他高中时发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读完姜有夏的坦白,向非珩又产生了不少难以名状的内疚。原来在他不知晓的地方,姜有夏只以为他成绩不错,在城市长大,便已经那么在意他,将他记挂于心,又为他奔赴首都。


    难怪重遇认识了他真正的本人,才更是对他崇拜与依赖有加。


    另一方面,看完了姜有夏的陈述,向非珩对梦中的那些场景也又有了新的推测。


    或许那些画面,也曾真实在手机的屏幕上出现过,向非珩的大脑将其转化成肉体参与的场景,又变作了梦境。


    这时候,恰好医生来了,向非珩便和他讨论了这件事,医生同意他的看法。在他屡次提到姜有夏和他的渊源之后,医生也认可:“向先生,你和爱人真是有缘,应该是注定要在一起。”


    向非珩结束了二十四小时监测,又做了几项小的检查。最终,医生得出了令他安心的结论,从前的问题并未复发,也没有新的器质性问题出现。


    天色已晚,徐尽斯打电话来问他情况,他说在准备出院,拒绝了对方晚上庆功饭局的邀约,先回到家里,将一身狼狈的模样洗去,才给姜有夏发了消息,说自己出差回家了:【想视频吗?】


    姜有夏可能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立刻回复:【好!】


    姜有夏拨过来,向非珩接起来,看见姜有夏的脸上挂着两个有些明显的黑眼圈,一时之间没有忍住,笑了笑。


    姜有夏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睁大眼睛凑近一点,问他:“老公怎么啦,这么开心,你这次是不是开大单了?有多大?”


    “没开单就不能笑?”向非珩忘了自己和姜有夏说过多少次他的行业没开单的说法,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经接受了这个词汇,“昨晚没睡好?”


    姜有夏马上解释“没有不能笑”,点点头,眼神又微微一变,像有点忐忑,问他:“老公,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完啦?”


    “嗯。”向非珩故意冷冷地说。


    姜有夏又顿了一会儿,迟疑问:“那你还有没有不高兴啊,或者有什么问题吗。”


    姜有夏的神色有些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做什么没做过的事,都有些缩手缩脚的,既不大会开关徐尽斯那辆车的车门,也不知道西餐厅的餐巾应该放在哪个位置,可能是怕做错,就会看着向非珩的脸。想从向非珩的脸上读出什么情绪,或者读出正确的行为方法。


    向非珩那时候觉得姜有夏一惊一乍很可爱,而且似乎自己脸色一变,姜有夏就会紧张起来。向非珩享受他牵动姜有夏情绪的时刻,他能够体验到未曾体验过的在意。


    现在却似乎完全不再相同,可能他也从姜有夏身上学到了一些事,例如如何更坦然地去爱一个人,例如获得确切而恒定的爱,便能够紧张中松解,找到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也不需要的安全感。


    “没不高兴。”向非珩告诉他。


    “那你是从哪里知道‘傻大个’的,”姜有夏又问,“不会是李远山来找你了吧?”


    “他没找我,”向非珩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毕竟有些是怪力乱神,有些是他自己偷看姜有夏手机、再当私家侦探联系刘阿姨亲自挖出来的,总之都有点影响他的形象,最后说,“老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姜有夏的表情困惑,像没听懂,但又不敢问。


    向非珩也不想他多问,看着他,又道:“你说的那些地方,明天有空可以去转转拍给我看,看看我还记不记得。”


    原因是他觉得姜有夏这两天好像挺无聊的,大概大家都回去上班了,没人陪姜有夏玩,姜有夏给他发消息的频率已经直线上升。


    向非珩在回家的车上,打开视频软件想看看姜有夏的视频更新,姜有夏一天发了三个新视频,还在软件上给他转发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视频,看来一整天都不做什么事。


    “好啊好啊。”姜有夏立刻有了兴趣。


    不过向非珩重新问起他去首都的事,以及来江市的原因,姜有夏又有些旧病复发,不愿意多说,凑近屏幕又离远,说了些乱七八糟的情话,向非珩自己也是对这些没什么抵抗力,就没有打断他。


    没过多久,接到他哥哥电话,让他去吃宵夜,就挂断了。


    向非珩独自在房间里,觉得自己有必要对姜有夏进行更多的了解,便又继续打开了姜有夏的旧手机。


    姜有夏知道他的人生经历,他同样有责任知道姜有夏的一切。这是爱人必须为对方做的。


    原本是看得开心。


    姜有夏的大学生活很模式化,照片和视频不算太多,老老实实上课,偶尔和舍友出去吃饭,没谈过恋爱,每次考前都很认真,手机里拍了几百张教室里课件的照片。


    但姜有夏上班后,大约三年前的一些视频,引起了向非珩的注意。他察觉到,这大概是姜有夏去江市的真正原因。


    第29章 R29,I13


    既然向非珩提出了要求,想看看从前复健时去过的地点,姜有夏打算努力实施。他老公的希望是一方面,在镇上很无聊则是另外一方面。


    在人人上班的正月十二,姜有夏已经是家里的一个异类了。


    若不是在城里有一份工作,姜有夏再把这样的生活状态多持续几天,他很快就要被打成无业游民、街溜子,成为姜家之耻了。很多亲戚都会来找他爸妈询问,然后争相给他介绍工作,从厂里的文员,到小区物业上夜班盯监控,应有尽有。他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就这样。


    而且姜有夏的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回到江市,他看着工作群里热火朝天的闲聊,还有住的近的几个同事,发出来的点奶茶午餐的拼单链接,心里羡慕极了,更是在家里待不住。


    早晨起床洗漱后,姜有夏查阅了公交路线,写下一天的安排。拉开窗帘,天公却不作美,天气阴沉。他又查了查天气预报,好在不会下雨。


    上午十点,姜有夏穿得厚厚的出门,发现天气虽然灰扑扑的,风倒不是很大,他走到公交站的牌子旁去等车,走得后背发热。


    工作的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和平镇的四处都恢复了姜有夏在这里上班的时候,最最熟悉的状态。稳定而乏味,就像村镇人一辈子的生活脉络,大小事迹,都在这条像叶片式的主街上展开来,延伸到周围的村落里,反正每个人的一生可以被找到,被调取,被查阅。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阿爸阿妈的。姜金宝的,姜有夏的。


    小镇上的公交不算特别准时,姜有夏等了二十分钟,手都等冰了,五路公交车终于行驶过来。姜有夏以前的公交卡还有钱,刷了卡走进去找了个空座,给向非珩发了消息,说自己开始执行老公的任务了。


    向非珩说【乖】,还有【老公也在上班】。


    第一站是向非珩去过的联村小学旧址。


    姜有夏高一的暑假,七月初,他在这里上了一个礼拜的课,就不愿意再来了。考卷做不来,饭也不好吃。不过因为听说有人在这里偷偷谈恋爱,他对这里留下了空教室很多的印象。


    那时候姜有夏有几个同学,还有李远山,都总想来找他,问他在哪,打扰他给叔母打工。他不愿意被人找到,就四处跑。八月份,最后的那几次复健,他就在这间联村小学的三楼找到一间空教室。这间教室里面有电风扇,而且能开,就是总嘎吱嘎吱响,有点吵闹。


    而且后来被来吃饭的李远山撞见过。


    那天特别热,姜有夏把风扇调到最大,说话都要大声说。那时候已经不用带叔母准备的录音笔了,姜有夏自己话多,有时候就会忍不住和手机里的人讲几句有的没的,向非珩不会回应他,倒正和他意。


    但是那天,李远山站在后面看了半天,等姜有夏结束挂掉视频,才出声:“有夏,这么认真。”


    姜有夏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他,有点不高兴:“你干什么呀。”觉得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侵入。他当时在网上已经学到了这个概念。


    不过不和他堂哥在一起的时候,李远山不会笑姜有夏,而且对姜有夏挺好的,只是比较平静地问:“有夏,我听你哥金宝说你老闹着想去首都玩。你到底是想去首都,还是想去找他?”


    那时候姜有夏自己都没想过这些,当然是一口咬定,说自己只是想去城里。李远山问他:“要不我带你去吧。”姜有夏拒绝了。


    很多事情他不想和向非珩说,是他觉得说出来没有好处。


    而且他的情绪和向非珩的不一样。姜有夏不反复地咀嚼自己的伤心,是因为伤心的时间,都只占据他人生里很小的一部分。每一天都应该是新的一天。他已经很幸运了。


    姜有夏拍摄了这间教室,发给向非珩,还在语音里解释:“老公,我带你在这里做过。”


    很奇怪,向非珩马上回了他一串省略号。姜有夏看了一遍视频,觉得向非珩可能是想歪了,他老公没事就总想这些。


    他们不认识还有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的确是没有想到向非珩是这个样子的。


    离开小学之后,姜有夏在旁边的小面馆吃了碗面,又带他去了比较远的地方。那是一个靠近高速公路出口的旧游乐园。姜有夏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过。以前生意就不好,现在更是已经废弃,坐公交车需要一个小时,而且还要步行二十多分钟。


    姜有夏那天去,是因为他在网上抽到了乐园的门票,门票要九十块,他不想浪费,但下午又有固定的任务,就带着手机出发了。


    到了游乐园,他才发现里面几乎没有人,而且大部分项目还要另外收费,就只玩了几个小孩子玩的免费项目,坐在旋转木马旁边,打开手机。


    那天的复健,姜有夏做得特别心虚,感觉自己愧对了叔母的信任,就延长了一些时间。等到太阳都快落山,给向非珩看那些荧光招牌们亮起来的瞬间。向非珩那时候很难集中精力,姜有夏觉得他好像已经睡着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但姜有夏为此差点没有赶上半小时一班的公交车。


    如今再来,乐园的大门关闭了,挂着生锈的铁链锁。树木无人打理,只能从铁门的缝隙,看到里面落满了枯叶,靠近大门的旋转木马也被晒成了近乎白色,旋转顶锈迹斑斑。


    “这个你肯定没有印象的。”姜有夏在视频里说。


    向非珩马上回:【在这里也做过?】


    “……”姜有夏觉得他老公这个人特别得寸进尺,欲言又止,回复他:【基本上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进行复健的地方非常少,一开始在我叔母邻居家的车库里呢,但他们家已经拆掉了,没办法带你看了。】尽量规避了能让向非珩故意误读的词句。


    姜有夏走得有点累,掸了掸售票厅旁边的铁凳子的灰尘,坐了下来。这时候,向非珩回了消息:【没有别的了?】


    这时候,姜有夏又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那个池塘。本来是不太想要去的。


    原因呢还是那个原因,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向非珩知道太多。


    他在代课的小学上班的时候,他最难过的两年时间。


    从大学毕业之后,他进了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最早的两个月其实过得还不错,学生和同事都很喜欢他。他教美术,也不需要和家长沟通。但很快,学校换了一个校长,是他高中时的数学老师。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在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就极其讨厌他,现在做了他的校长,还是对他百般刁难。校长不辞退他,但给他加了两个新的科目,要他教思想教育和科学课。


    姜有夏是学美术的,思想课也就罢了,科学他什么也不懂,怕自己耽误小朋友,辛辛苦苦备了半天,还是讲不清楚原理。校长还总来他上课的教室后面站着听,他就更加紧张,一堂课讲得结结巴巴,一结束便被喊去办公室里骂。


    很快的,所有人都看出来,校长在给姜有夏穿小鞋。虽不明原因,同事怕和姜有夏走得太近,连带着被校长盯上,都不怎么敢和他说话了。姜有夏便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偶尔还被不知哪听说了他的专业的家长投诉,问学校怎么给孩子安排了这样一个科学老师,对小孩不负责。


    姜有夏第一次想辞职,是在第一年上班。寒假快结束时,教师们回学校开大会,姜有夏是收到了通知的。但是走进会议厅,被校长看见,过了一会儿,教务处主任又来找他,说代课老师不用与会,问姜有夏能不能先去仓库,帮忙分分书。


    姜有夏只好在同事的视线里离开会议厅。会议厅离仓库有点远,他一个人在学校里走。


    回家之后,姜有夏在饭桌上提出,不想再在这个学校上班了,被阿爸和哥哥按了下来。


    “小宝,你这个代课和别人的不一样,你已经是编外的正式工了,就是在学校里等一个编制。”他爸说,学美术的还能找到什么工作,以前的校长都说了,等现在这个有编制的美术老师过两年退休了,这个位置就是姜有夏的,这是所有学校一贯以来的传统:“现在有个编制多不容易!”


    他哥让他忍忍:“我以前在汽修厂太能干,车间主任嫉妒我给我穿小鞋,我还不是忍了下来。”他哥让他把校长熬走。


    阿妈也说:“小宝,现在工作难找,社会上打工做什么都要吃苦,不是你辞了这份工,就肯定找得到不苦不累。先不要轻易放弃。”


    姜有夏本来就没什么有主见,很听家里的话,提了一次,得不到支持,就不再提起了。


    第一次去小池塘,是在一个周六。他去学校加班,批了考卷,又在电脑上备新课,下午三点备完之后,走出办公室,以前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和他迎面而来,但同事身后还有校长,便不自然地撇开了目光。


    姜有夏心情很闷,不愿回家,随便坐上一辆公交车。这辆公交车带他去到了他和他哥小时候常去的池塘附近。


    以前他哥在不知哪一颗树上,刻过他的名字。那天姜有夏想起来,就也随便找了一颗树,用钥匙刻了一横。刻的时候姜有夏决定,以后每次想辞职的时候,就过来刻一条,集满五条,他一定要义无反顾地辞职。


    这是二十三岁的四月份发生的事情。


    不过到了六月份,姜有夏就刻到五条了,但他犹豫了,心想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可以休息两个月,也没有勇气和爸妈说,又重新决定,集满十条就义无反顾地辞职。


    二十四岁的一月,树上的刻痕变成十条,但寒假要来了。大过年的不好让家里人生气,姜有夏又默默改成了十五条。


    三月份,刻到十四条之后,姜有夏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他就是一个很胆怯的人。就是一直在找借口得过且过,在学校没人说话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被骂几句过几天也忘了,他就是没胆量去反抗自己的生活的,因为他觉得他的人生就已经是这样这么多年,只能考一个普通的分数,上一所三流大学,进一个走路十五分钟的小学上班,住在家里忍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编制。他没有办法离开和平镇,没有离开的才能,没有离开的胆量,上一次十六岁去首都就是灰溜溜地犯着鼻炎回来的,他二十四岁了就不要做这样不切实际的梦。去了哪里他最后都会回来,别人就在背后笑他说姜有夏到城里打了几年工还不是回来当代课老师,以前有机会转正后来自己放弃了,编制就被别人顶了。


    之后他连续半年没有再去小池塘,没有面对那十四条刻痕,直到那天校长好端端把他叫进办公室,对他破口大骂,骂他教的班科学成绩在全市垫底,这辈子别想在他的学校进编。


    几天之后,姜有夏还是去了小池塘,在那里坐了很久,他回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开心的模样,还有单纯的大学时光。他是一个很容易开心的人,但现在就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开心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反正他已经早就没有梦想和勇气了。他的生活是不会改变的。


    那天姜有夏坐到天都黑了,他哥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他才发现已经太晚。他打着手电筒要走出满是杂草的草坪,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了面前的树上刻着的字。歪歪扭扭的姜有夏,但是旁边还有别的。


    姜有夏很不爱哭,但是那一天哭了,因为发现自己小的时候竟然也敢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刻上向非珩。


    第30章 R30,E10,I14


    姜有夏刚工作的那两年,照片与视频渐渐变少了。有时一个月两个月过去,相册却只多出几张。


    拍摄时间为凌晨两点的备课照片,截图用以备忘的科学参考书、双十一毛线套餐购买记录,摊在床上的一大堆毛线,一大叠给小侄女的花色毛衣。


    对面没有坐人的食堂餐桌上摆放着的饭菜,明净的和平镇的冬日天空,黄昏的池塘。


    姜有夏在和平镇的生活忙碌,平淡,夹杂少许忍耐和感伤。


    向非珩逐张仔细观看,对照姜有夏从前的说辞,拼凑出了热衷于报喜不报忧的爱人的一切。


    记得刚同居不久时,姜有夏和爸妈打完视频电话,唯一一次跟向非珩解释过他在和平镇的生活。


    姜有夏会突然解释,也是由于向非珩当时的不悦。


    与需要携同性伴侣出席家庭会议、做出事业简报的向非珩家不同,姜有夏在接听父亲的视频之前,对向非珩提出的需求,是他希望自己和爸妈通话时,向非珩尽量不要出声。


    姜有夏的说法很婉转,且向非珩完全可以去书房工作,但从原本可以介绍给同事的男朋友,突然变得见不得人,要在自己的家里躲躲藏藏,向非珩心中自然是憋屈。


    所以他没去书房,在沙发上坐下,紧盯着姜有夏站在那里,背对着家里的白墙,和爸妈视频了半个小时。姜有夏说的还是向非珩听不懂的方言。


    后来姜有夏的说法是,他觉得这个家里装修太豪华,他怕爸妈注意到了会起疑心,以为他在江市违法犯罪才赚到大钱。


    终于等到姜有夏结束通话,向非珩开始对他的搭话回应以不冷不热、爱搭不理,希望自己的不对劲尽快被注意到。还好姜有夏爱他,也关注他,很快便发现了,挨到他身边,对他嘘寒问暖。


    当时是六月初,姜有夏穿上了很薄的长袖T恤,他的表情带着向非珩没有在任何地方获得过的关切。


    傍晚的暖橙色夕阳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只开了环灯的房间,照在姜有夏的鼻尖和睫毛上,也是向非珩想要一生收藏下的,属于他自己的家庭的画面。


    那天姜有夏对向非珩说:“我们镇上的风气跟城里是不一样的。”


    “以前我代课学校的校长就骂过别人不男不女。我们的事,被我爸妈知道的话,会很麻烦的,他们会很担心,”姜有夏说得很认真,“老公,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觉得你见不得人。”


    那难道一辈子瞒着他们?


    向非珩很想问,不过忍住了这句问话,因为他那时还不确定自己能否陪伴姜有夏一生。


    姜有夏从一开始就那么爱他、依赖他,让他曾经产生一种自大,觉得他们的关系因姜有夏的妥协而稳固,所以他拥有所有的主动权。


    不过没过多久,去年春节他们分开的那一周,向非珩认识到自己无法让姜有夏和他分别太久时,这种自大就在他的自我供认中消解了。他不可能会让姜有夏离开。


    现在看着姜有夏旧手机里寥寥无几的照片、视频,向非珩终于察觉到,从前姜有夏随意提起过的,校长对他同事的折磨,对象或许并不是同事,是他自己。


    比如有一次,向非珩淡淡地指出,姜有夏在节假日的工作时长太久,调休假应该多给半天,姜有夏为了维护商店不合理的休息制度,便说“以前在学校我很多同事都加班到凌晨一点还没有加班工资”。


    向非珩不满于姜有夏总被店长送去培训,姜有夏说:“以前我在学校代课,校长让我同事去上新的科目,都不给我同事培训,害得我好几个同事都一直在熬夜。”


    向非珩不喜欢听姜有夏怀念跟自己无关的生活,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同事,所以回应得都并不热情。幸好他的记性很好,所以记在脑中。


    姜有夏也说过:“我爸妈希望我能熬到进编,可是我想出来闯闯。”


    这是姜有夏给向非珩的,他来江市的理由:“二十五岁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愿意相亲,在我们镇上不但已经有半只脚踏进找不到对象的单身汉行列,也容易被人说闲话。对我爸妈、哥哥嫂子的名声很不好。”


    “想来想去,我就出来了,”姜有夏说,“虽然我在家过得挺好的。”


    如今回想,姜有夏实在是此地无银。


    年初十二的傍晚,向非珩从公司回家之前,收到了姜有夏发来的任务视频,回家后,又在旧手机里找到了一个可以与之对应的,拍摄于三年前的一个夜晚的视频。


    姜有夏发来的视频,是一个池塘,附近有树和草坪,与向非珩的梦中略有相似。他拍摄着池塘,简单地说这是小时候和哥哥一起来的,自己带向非珩来看过一次。他没事就喜欢来这里玩。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向非珩记得自己在梦中的吃醋举动,觉得好笑,又继续看旧手机,发现了一个罕见的有点长的视频。


    这个视频有十分钟长,看到最后才发现是姜有夏操作错误,想摄像却开成了摄影,但是没有删除。


    一开始是开了闪光灯,拍了一棵树的树干,拍得白白一片,然后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向非珩听到他走路的声音,整个视频漆黑一片,整个十分钟里,姜有夏似乎一直在走路,最后的三十秒才停了,站了一小会儿,把手机拿出来,镜头找到了泥泞的村道。姜有夏看见手机屏,说:“啊,怎么在录视频。”


    视频就结束了。


    向非珩本来没有重视,因为姜有夏很快就去了江市,他拍摄的日常视频,又重新开始变多了。


    来到江市之后,姜有夏先住了几天小旅馆,搬到了向非珩去过的那个出租屋里。


    他的房间多出许多好看而无用的摆设,和房东沟通之后,重新贴了墙纸,房间虽然小,但愈发温馨。


    也有和房产中介要钱的聊天截图,截图里姜有夏看起来很不高兴,好几次强调说对方骗他。


    姜有夏在吉织商店的第一笔工资是三千六百块,他截图发给他哥,又把他和他哥的聊天记录截图了下来,不知发给了谁。


    他哥说“才这么点,还不如来我店里洗车”,又说“钱不够用告诉哥”。


    二月是春节,姜有夏回去过年了,照片又变得少了一些。那个春节他只待了五天,就回到了出租屋,继续在吉织商店上班了。


    他周末有时候和同事或朋友去逛街,不过可能是因为囊中羞涩,购物十分谨慎。二月底,他买了那个骑士摇铃。


    视频上是姜有夏的手,拎着摇铃上方挂的线,铃铛发出闷响,像向非珩复健时使用的铃音。


    姜有夏不停的摇晃,身边的女孩说:“有夏别摇了,这声音好奇怪啊。”


    “奇怪吗?”姜有夏没再摇了,轻声说,“我觉得还好啊。”


    另一个男声说:“挺难听的。”


    这时候,大概是销售走过来,开口介绍:“这是骑士摇铃哦,如果碰到困难,摇起来之后,就会有教父骑士来救你,就像灰姑娘的仙女教母一样。”


    “真的假的。”姜有夏和同行的女生都笑了。


    销售的女孩声音也有笑意,暧昧地说:“心诚则灵吧,你们觉得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假的吧,”姜有夏说,“但是我想买。”


    “啊,”惊讶的人变成了销售的女孩,她说,“不过这个要卖一百六十八块哦,而且不能打折的。”看来是从未卖掉过。


    “这么贵啊。”姜有夏小声说。


    同行男声道:“你买这个干嘛,钱多花不完就请我吃饭。”


    姜有夏没说话,销售问他:“先生,你还想要吗?”


    “……要的。麻烦帮我包起来,谢谢!”


    同行的男女都说姜有夏莫名其妙买这么贵的东西,是不是在哪发财了,要他请喝奶茶。姜有夏答应了。


    一意孤行地在试用期工资三千多的情况之下,姜有夏因为思念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而斥资购买了一个一百六十八的滞销的摇铃。


    晚上回家之后,姜有夏又拍了一下铃铛的视频,他说:“听起来真的好像啊。”


    下一张照片,是一个视频的截图,向非珩想了想,才想起来,是姜有夏最开始开闪光灯拍的树。


    照片模模糊糊,向非珩不知道姜有夏截图的用意,看了几秒钟,又放大,终于看出了模糊的画面里,树干上很难辨认出的歪歪扭扭的姜有夏,还有左边他自己的名字。


    是谁刻的,向非珩并不清楚,也不知道。


    他想到姜有夏在家里摇了那么多次铃铛,不知是想唤醒他的记忆,还是受了伤害后自我劝慰的举动。


    坐在姜有夏还没回来的房间,向非珩把照片放在最大,希望有一秒钟,自己能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一般辨认出自己的字迹,将无神论从世界上消除,而神秘事件与宿命成为一场大雪,在他和姜有夏的世界纷纷扬扬地落下。


    让这个他曾经觉得荒谬的,可以召唤骑士的铃铛不再是滞销的假货,带他更早、更早地降临在姜有夏的身边。


    因为他自己是这样,幸运地在铃声响起之前,更早就已经有了一位善于保密的守护者。


    他躺在病床上的十七岁,愤世嫉俗的十八岁,忙于学业的无数夜晚,已经有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人,自发地在一座离首都很遥远的县城,为他编织一个温暖的,能承担攻击的城镇。


    对方在和他不同的地方学习、忙碌,朝九晚五地工作,又下定决心离开,终于在两年前的一天,将他的柔软的城市带到向非珩身边,安置他们早就应该发生的爱情。


    这是向非珩在这十四天中的最终结论。


    没有轰轰烈烈的恨海情天,只有姜有夏隐瞒的忧愁,青春期的迷思、爱恋,和他偷偷藏起的属于守护向非珩的骑士的铠甲碎片。


    月亮高悬在江市的天空,圆滚滚的一团,暗示正月很快就要结束。高铁票也不再难买。


    向非珩安排了工作,买下了明天中午通往颐省的车票。


    姜有夏离开和平镇,而他去往和平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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