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出这档子乌龙,季南星心里把缺心眼的峰哥叨叨了一遍。
他尴尬咳了几声,干巴巴道:“你别听峰哥瞎说,他人都认不清,健忘得很。”
陆宴目光平直地看着他。
季南星硬着头皮补充道:“高中的时候,峰哥帮了我们很多。我妈那边……不太方便待,放学后,我一般都在他这。那会,许桓家里也不太平,峰哥就收留我们到半夜。考上a大以后,我没再回来,很多事,他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才看向陆宴冷漠的眉眼:“其实,你跟许桓……长得是有点像的。”
陆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哦,是吗。”
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来一点起伏,却莫名渗着凉意。
冷冰冰的人机又上线了,季南星讪讪,把自己的糖水递过去。
“您要不先将就尝尝我这个,也算招牌了,挺甜的。”
“不要。”陆宴冷冷道。
“额,行,那我自己——”
他作势要把碗收回来,手腕却猛地一疼。
“季南星。”
陆宴不由分说攥着他的手,淡淡抬眼:“高材生,也早恋吗。”
季南星一讪,眼神飘忽:“也不算早恋,都没在一块算什么恋,顶多算暗恋。”
跟许桓称兄道弟了整整三年,高考一毕业,一告白就被拒绝,失恋还没来得及伤心,第二天许桓就从街上搬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心而论,季南星和许桓的这段“初恋”,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开始和结束,都挺突然的,完全是可以列入人生黑历史的地步。
他唏嘘挫败地叹气,陆宴还牢牢把着他的手不放。力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柔。
就在季南星忍不住要挣脱的时候,陆宴突然大度地松了手。
他缓和了脸色,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又变成了克制而沉静的热心市民陆先生。
“没事,现在也失恋了。”
季南星狐疑地抬眼。
没事,没什么事?
可没等他再问,大嗓门的峰哥掀开帘布出来,将季南星的问题堵了个严严实实。
峰哥糖水是石桥高中的招牌,方圆五公里的中学都流传着峰哥的传说,每天放学时间都人挤人地排队。
但这些年教育改革,许多中学都移了校址,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开了十几年的店铺如今也快到头了。
“本来还能再坚持坚持,但没办法,那个新来的什么校领导,非说我们这是非法经营用地……要么转让,要么闭店等核查下来,才能继续开。”
峰哥摇着蒲扇,一米八的大汉子耷拉着脑袋,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愁色。
“要是就我一个人倒也还成,但前几年,我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女儿,圆溜溜的,跟她妈妈一样漂亮得很。我苦点没什么,可我老婆闺女哪能跟着我受苦。”
他叹了口气,望着自己开了十几年的心血店铺,“前几天有个老板过来,觉得我这个店挺好,开的价钱也还不错……你嫂子不让我卖,可真跟校领导耗着,我们小老百姓也耗不下去。”
季南星看着门口堆叠的杂物箱和半拉下来的闸门,原以为只是临时装修,没想到是真要闭店了。
他沉吟了会,道:“峰哥,我这几年工作存了点积蓄,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是……”
“别别别。”不等季南星说完,峰哥连连摆手:“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自己留着好好使……你这几年没回来,我也猜到你不大乐意回来这个破地。”
“南星,你有出息,既然飞出去了,就别回头了。甭管别人说什么难听的,顾好自己最好紧。你妈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们母子俩这么多年,外人说不清楚,但人也走了,有些事你也开看点。”
季南星轻声应着,一直到告别峰哥往回走,情绪依然不高。
住院前他把钱都捐光了,但前几天,航天研究所的项目奖金拨下来,也是比不小的收入。
他人之将死,没什么用处,但怎么让峰哥收下这笔钱,却是个麻烦事。
季南星想着事情,一时没看路,险些跘了一跤。陆宴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
“你想帮他?”一旁沉默的陆宴突然开口。
季南星点点头,认真道:“这些年我跟峰哥联系不多,过年过节给他发红包,他也不收。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的,在这种封闭的小镇里,名声不好,很多人见了我都觉得晦气。但峰哥不会,有好几回打架闹出事,请家长去医院捞人,都是他陪着我们去的。”
“为什么打架?”陆宴停顿了会,抬眼:“那面涂鸦墙?”
“嗯。那会我们刚入学,家里条件都很差,所以被盯上了。我们这种学校,不良学生扎堆,大家都以不学习、抽烟打架、霸凌同学为荣,偶尔有几个爱学习的正常学生才是‘不正常’的。”
很不巧,他和许桓刚好是那两个“不正常的”。
报团取暖是人类的天性,这种情况下,季南星对许桓有特殊感情,顺理成章又水到渠成。
陆宴能理解,却依然感到不快。
他固执地坚信,如果换成他陪在季南星身边,他不会让季南星画出那些涂鸦,也不会让季南星有打架到进医院的时候。
这种想法天真且幼稚,但时不时浮起来,以至于陆宴打开手机看到管家发来的许桓的伤势情况,下意识地更加烦躁。
*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季南星带着陆宴在老巷子里穿行。
石桥镇是个历史古镇,但旅游业没发展起来,半新不旧,老建筑没有资金翻修,许多木屋门板已经腐了,屋门大敞,像荒废的无人村。
“之前有个大老板画了饼,说得天花乱坠,要开发成度假古镇,但最后什么也没发展起来。”
季南星一边走,一边介绍着。
他说得也保守,没直截了当说,这个大老板姓陆,陆志华的陆。
陆志华年轻的时候来a市考察,在石桥镇度假待了半年,期间祸害了许桓的母亲,给镇领导许诺了条件,最后新鲜劲一过,拍拍屁股走人,连个影都没留下。
推开一闪陈旧的木门,季南星带陆宴回了自己小时候的家。
准确来说,是肖雯的家,赌狗爸的一百万赌债暴雷后,这间房子就被抵给高利贷还钱。
前两年,肖雯赚了点钱,房价大跌的时候,又买了回来。
门口的信箱里塞了几份《航天日报》,被近日的大雨打湿,洇开一片墨痕。
看日期,最新的一版还是前天。
肖女士没读过什么书,打麻将的东南西北中才堪堪认得全,但晦涩难懂的《航天日报》却每期不落。
季南星攥着几份打湿的报纸进门,脚步缓慢而发沉。
屋内的陈设和记忆中相差不大,肖雯念旧,房子买回来一切如旧,桌上摆着肖雯爱看的美容杂志,客厅墙上挂着季南星的毕业证书和两张合照。
季南星在这个房子里生活到六岁,谈不上有感情。但六岁前的记忆,还不至于充满谩骂和毒打,因此勉强算得上正常。
大限将至,季南星走马灯似的踩点打卡,跟每个将死之人一样,回头看看自己的这一生。
不太精彩,但好歹也坚持了这么多年,称得上一句“不容易”。
他在客厅书架上找到一本小时候随手画的画册。
季南星画画的天赋很小就展现了,透视、色彩、线条和构成,好像无师自通一样地流畅自然。
但肖雯对此意见很大,甚至算得上厌恶。但凡季南星涂涂抹抹,都免不了一顿打骂。
季南星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艺术家,长大后却走了完全相反的另一条路。
他翻了翻手头的画册,一些很幼稚的涂鸦,墙角的流浪猫猫、游客牵着的笨蛋小狗、挑水的大爷和织毛衣的奶奶……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他嘴角微微勾起来,像不小心偷窥了一个少年的美梦。
*
回程路上,季南星状态出乎意料地好。
陆宴看着他手里的画册,说:“你心情变好了。”
季南星向来很容易满足,他懒懒眯着眼:“回了躺家,也见到了想见故人,既没下雨,也没发病,出行的目的达成,很成功的一天。”
他心里有一份《遗愿清单》,今天一口气完成了好几项,很难心情不好。
“更何况,还有意外收获。”
他举起手里的画册,朝陆宴笑道:“小时候的纪念品,我还以为早就扔掉了。”
“你很喜欢画画。”
季南星应了声,怀念道:“小时候,家里没出事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长大后会当画家。后来发现,学艺术挺贵的,就算家里不出事,应该学不起。”
他浅笑着,很坦荡,没什么遗憾之色,“不当画家也没关系。随手画着玩,也算是画。”
更何况,前几天他刚把画架装上,还没开始买颜料,陆宴先差人送来了一整套老荷兰。
季南星没用过这么贵的颜料,这么一想,心也跟着痒起来。
他眼底浮现微亮的光,轻笑道:“前几天生病没机会,正好回去验收陆总的礼物。”
一路往停车场走,季南星健谈了许多,脸上的病容和倦色都被笑意掩过,精神格外地好。
陆宴静静听他说。
“应该是在罗弗敦的某个小岛上,有个海滩露营地,叫ramberg。峡湾下面有个红色的教堂,很漂亮。我用那张照片当了三年壁纸。”
季南星一直想去一趟北欧,但以前他在保密单位,护照强制上交。现在护照下来,身体却不允许。
“我是没机会去了,陆宴,有机会的话,你替我去吧。”
他心情不错,话里也带着笑意,没有遗憾,也没有惋惜。
夜风吹起两人的衣角,飞蛾绕着路灯打转,昏黄的光影落在季南星浅笑的脸上,像上世纪的老电影。
不一会。
风送来陆宴低沉的声音,“好,我替你去看。”
去停车场的小道是一段上坡路,路两边种满了梧桐,路灯的光被树影遮蔽了大半,在地上映出一道道树叶的光影。
两人并排走着,季南星脚步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
他身体弱,走得慢,陆宴放慢脚步等着。缓慢地走出几十米,身后的人影突然停顿在原地。
陆宴敏锐地回头,“怎么了?”
季南星低垂着头,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像覆了一层沉重的黑雾。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身形微微抖,嘴唇发颤,半晌,才挤出一道干涩的声音。
“陆宴,我眼睛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