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生气了?”-
“当年家里来人都懒得叫一下,现在也学会在酒桌上阿谀奉承。”
秦薄荷倒不讨厌她这么调侃,乐道:“人总不能一直是孩子。”
秦妍嗯了一声,“想也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艰难。”
秦薄荷捧着咖啡,喝了一口。又对秦妍说,“我要谢谢您。”
“谢什么?帮你挡酒,还是李樱柠的治疗费。”
“都是吧,”秦薄荷说,“要不是您愿意借钱,我指不定真就答应李老板了。”
秦妍似笑非笑:“……看来你还不傻。”
秦薄荷笑着:“都说不是孩子了。”
秦薄荷主动打电话联系她的时候,她其实是不想回应的。她知道秦薄荷要干什么,无非是借钱。为了李樱柠的治疗费。
其实就算不提,这个钱她也是会掏的。一直以来樱柠夹在她和秦薄荷之间,无辜的很,很多事情牵扯不到女孩子。
“这八十万我不指望你还,我也不缺。”她挥手阻止秦薄荷接下来的话,“放心,我知道你肯定会还。我这么说,是不想逼你逼得太紧。秦薄荷,当年的事情,我始终觉得我没做错什么,更没有对不起你们两个,现在也是。”
“我知道。”
“这次事情了结,以后就不要再相见。我们俩的恩怨和樱柠没关系,所以你不要觉得我是在胁迫你。”
秦薄荷说,“您仁至义尽了。”
“……”
“谢谢您。”
秦妍看着他,还是十分的不适应。
以前秦薄荷不这样。
听他一句谢比登天还难,整日都一副人在屋檐下的隐忍模样,敏感又处处充满防备。满脑子除了考大学啥都装不进去。
不知恩不图报,自强孤僻得过了头。几句难听话或是调侃,能将桌子掀翻。
“你这些年到底是、”
秦薄荷说:“樱柠一直都想见您。她现在状况也没有差到门都出不了。这样,周末我请客,我们一起聚一聚,她估摸着有好多话想和姑姑说。”
秦妍见他如此,既不愿谈论,也不继续深究。她点点头,“选好在哪家医院做了吗。”
“就是易芸生。”
她似有若无地,“你和石宴……”
“石院长?没怎么接触过,不太熟。但他母亲是我的老客户,经常会在我这里买买东西,玛瑙镯子什么的。”
“等等,”秦妍忍不住,“相亲的时候石宴拿来的那个破烂不会就是你卖给他妈的吧?”
秦薄荷一愣,“相亲?”
“你这也太坑人了,那品质的东西卖人家两三千?”
秦薄荷还在想秦妍说的‘相亲’,一时间脑子钝了钝,心绪微微乱,不知何故。
秦妍抱着胳膊往后一靠,半开玩笑道,“秦薄荷,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有良心的大都饿死了,”秦薄荷无所谓道,“我这也是学来的。我上学那会儿您做微商不就这样,为了卖茶,什么话都说。不管是骗还是哄,只要能卖出去就算本事。做生意不就是这样。”
秦妍倒不否认,“有你的。”
“您现在做这么大,一路走来,经历什么艰辛酸涩的只有自己知道。我也是。”
秦薄荷又端起咖啡,但是没喝。
……他好像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石宴确实是和秦妍走在一起。因为两个人都没怎么收拾打扮,所以秦薄荷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相亲认识的……相亲的结果是什么?
虽然没怎么深聊,但秦薄荷知道石宴不是同性恋。
秦妍看过自己卖给石芸的镯子?而且喊石宴名字喊得十分亲切……大晚上穿得休闲,在广场肩并肩溜达。
……约会吗?
在一起了吗?
……
不可能。
“你怎么了?这什么表情。”
“没事,”秦薄荷放下杯子,换了张脸:“那就说好了,周末我请客。”
他又大概讲了讲李樱柠的近况,再一次表达感谢,过程中偶尔会提起易芸生的优劣,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过去的种种既不去提起,也无意去解决。
秦薄荷更从头到尾都没有问父母相关的任何事情。但秦妍心里还是明白的。现实比秦薄荷随口捏造的故事要更不堪一些,或许对兄妹二人来说,还不如爹死妈改嫁,这样外人听闻怜悯,自己心里也无怨。
虽然心里有点乱乱的,但秦薄荷说起妹妹的事认真很多,“我大概就是这么安排的,昨天咨询了医师,可以提前安排。”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您说。”
秦妍道,“你确定樱柠想治吗。”
秦薄荷也不意外:“你们谈过?”
“没聊太多,但是这种事情,多多少少也是能感觉出来的。”秦妍不咸不淡,“你放心,我不会出尔反尔。这钱我说了掏就一定会掏。也不是唆使你放弃治疗。只是这件事,还得尊重当事人的意愿。”
“嗯。我知道的,姑姑。”
秦妍蹙眉;“你是否执念过头了?”
秦薄荷回答:“她从小就是我养大的。不说是人,就算是猫是狗,十几年的感情叠在一起,临了我也会拼命去救,无所谓任何代价。”
“人和猫狗不一样,首先她有替自己做主的权利,其次,虽然话不好听,但你要知道,这件事成功率不高。而且也无法保证以后。”
“可能是因为真的接受不了吧,接受不了没把她照顾好的事实。”
“秦薄荷,她得病不是因为你。说直白些,命不好,摊上了,谁都想不到,谁都没办法。”秦妍说这些话,心里也十分不舒坦,“你用不着把这一切往自己身上揽,你对她没有责任。”
“我是她哥。”秦薄荷轻轻地说,“她就是我的责任。她今年二十多岁,人生刚开始。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会争取。”
“……”
父母离婚那年,秦薄荷五岁,李樱柠还没断奶。他一个人把妹妹照顾大,说实话,秦妍收留他们的那几年,除了花销稍微多点,饭桌上添两幅筷子,再的她没操过什么心。
她知道秦薄荷心里执念有多重。
秦妍叹了口气。她想劝,但再说下去味儿就变了。其实她是很喜欢樱柠的,在她心里,也希望这姑娘能恢复健康,别折损在最美好的年纪。
那样的结局,谁都不愿看到。
秦薄荷见到时候了,拿出一份文件,除了一份极正式且正规的欠条,签名手印一个不落。还有详细写了还款计划的承诺书。
秦薄荷会多还她十万,会在八年内还清,逾期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她将文件扔在桌面上,“用不着。”
“知道您不缺,图我自己心安的。姑姑答应了吧。钱没了都可以再赚,但要是压力太大搞得精神出现问题,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这套都是和谁学的?”
“当主播嘛,我以前做过中控。”他学会逼单之后,发现很多事都能用同一套逻辑解决。
“那不是很赚钱吗?出单有保障的话一个月底薪也能五位数。”
“不够。”秦薄荷说,“不够赚。而且时间上不够自由。”需要照顾病患的时候是不分昼夜的,找机构就得按时按点坐班。
她将桌面上的文件收起来,又闲话几句,便拿起自己的墨镜。又翻手机看时间,是要离开的架势。秦薄荷去送她,却被拒绝了。
秦妍:“有些话用不着我来说。但你不是她,不知道病痛折磨难捱,放弃也是一种解脱。对你对她而言都是。”
秦妍:“再和她谈一谈吧。做最坏的打算,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你将会负债十年。你真的想过这样的生活?”
她见过太多。
欠钱是很痛苦的,辛苦有,更多的是压力。麻木久了人会变成行尸走肉。
秦妍确实说中了秦薄荷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件事。
李樱柠的态度很明显,一直都是,为此也争吵过。他也有十分动摇的时候。
但每每到这一刻,就想起小时候那个晚上,李樱柠躲在衣柜里,被发现的时候面容恐惧,不停地发抖。秦薄荷将她剥出来,她惊恐地说不想死,死太可怕了,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消失了。
喜欢的漫画小说、天长地久的朋友,那么多美丽的风景。如果死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一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一定会死,人总有那么一天,她就觉得越想越害怕。
那时候秦薄荷真的很惊讶,因为李樱柠说的都是他平日里从未在乎过的东西,至少自己不会因为这些畏惧死亡。
他意识到李樱柠对死亡的恐惧是来源于对生活的热爱。也意识到自己这一生远没有她那般多姿多彩富有价值。
所以但凡李樱柠选择放弃的原因,有一丝是来源于怕拖累自己,他就不会同意。
秦妍说:“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秦薄荷一个人坐在那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杯原本暖呼呼的咖啡变温了,很难喝。
手术费的问题解决了。
他本来应该松快很多的,但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忽然很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么想着,秦薄荷拿起手机打电话。
等待通话的过程也挺磨人,但心中还是隐隐藏有期待。
其实电话接得非常非常慢,就以为等候音马上要结束的时候,才听见石宴那边略有些阴沉的声音响起:
“薄荷。”
秦薄荷稍微吓了一跳。
比平时更加低沉,像是带了一点运动过后的喘息声。随着细微电流在极近的距离钻进耳朵里。就像在身边说话似的,让人头皮发麻。
但更让他手掌紧缩的,是石宴直接喊他的名字。
这还是第一次。
和与秦妍沟通时圆滑又直接的生意人模样不同。
面对石宴的秦薄荷,总会让自己刻意天真。说白了就是装茶。他知道石宴吃这套。
大多数客户都吃这套。
他带着疑惑的尾音,“石院长。”
“嗯。”
“您那边还好吗?是我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他又听见石宴那边喘了下气,还有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十分暧昧。能收音这么好,说明那边在一个十分安静私密的环境,但石宴的语气还是让秦薄荷觉得古怪。
“没有。”石宴冷漠地说,“正是时候。”
秦薄荷:“……嗯。”
石宴:“你有什么事。”
秦薄荷听他这样陌生,自己也跟着莫名紧张起来,“就是想问问您今天晚上有安排吗?要是空闲,我想……请您出去喝一杯,就当是感谢那天您送我回去。你的衣服还在我这呢。”
石宴默了一会儿,“喝一杯?”
这什么语气啊……秦薄荷更紧张了。
石宴今天好奇怪。说话的样子变了一个人似的。
但很快,电话那边石宴默了默,忽然冒出来一串:“还要喝什么?你现在的肠胃状况不适合短期内再饮酒,你呕吐的时候有血丝,在医院我就让你做胃肠镜检查,但是你不愿意。当时我和你说过再这样可能会导致胃穿孔。所有叮嘱过的你全忘了吗?”
石宴开始唠叨,好像又变正常了。秦薄荷呆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些叮嘱被他用那副声音说出来有种被管教的意味。
也算不上不舒服,不如说是有些羞耻。
“没忘……!”秦薄荷脸一烫,“我知道的,就是想请您出去见一面。到时候我喝饮料不喝酒……你到底有没有空啊,要是不方便的话,就改天!凶什么……”
最后这句,是秦薄荷自己嘟囔出来的。声音非常小,石宴应该没听见。
“没有凶,”石宴沉了沉,叹了口气,“抱歉。现在确实不太方便。今天可能不行。”
“哦。”
心情说不上好坏。但无论如何,他不必再焦虑手术费,也终于可以将李瀚城痛快拉黑。
但今天格外想将这些讯息分享给别人。
因为有些在意,还想问问‘相亲’是怎么一回事。都是朋友了,问一嘴也不算僭越?
秦妍和石宴……他们两个在一起还挺配的,都是干练的事业型人才。平日里肯定有很多话讲。
那晚在广场上二位就聊得挺好的,他没忘。
虽然石宴看不见,但秦薄荷还是忍不住目光游移:“那就改天呗。”
“你生气了?”
没生气。应该是失落。
但这也没办法。他后知后觉,这好像是石宴第一次拒绝自己。
“没。”秦薄荷凉凉地说,“石院长有时候还挺敏锐的啊。”
石宴再次道了歉,恢复了方才严肃的语气。秦薄荷哈哈两声,又觉得有点干巴,正要说什么缓解一下。
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黏腻的呻口今。
这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只要是个成年人,就一定能意会。秦薄荷愣在手机这边,紧接着,他听到有人轻笑。
很轻,异常清晰,且雌雄莫辩。甚至有点娇气,就像是不满身边人电话打了好久。
石宴似乎要说什么,秦薄荷烫到了似的,留下一句,“你在忙那我不打扰了。”就挂断了电话。
他呆呆坐在那。
那种说不出的感觉翻涌而出。
“什么啊……那是。”
秦薄荷忽然无所适从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