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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

作者:杏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章  酒意


    李瀚城看了他一会儿,笑着伸出手,但这一次是将秦薄荷推到一边去。


    “你自己站稳就好了,”他颇为爽朗地将台面上的手机拿起来,背在身后,又骂秦薄荷,“就知道你半道跑出去是偷偷结账来了。快一边去,一屋子老货还能让你个最小的出风头?”


    秦薄荷摇摇头,去拿手机,“该是我付的。您帮了我不少。”


    但刚碰到手,对方反应很快地,立刻将秦薄荷的手握住。


    身体一僵。


    刺痛闷热极其令人不适,仿佛被潮虫卷缠。秦薄荷立刻将手抽了出来。


    “小秦,”李瀚城慈眉善目,笑得温吞,“就别抢了,你让我把钱一付,手机自然还给你。这只能怪你慢了一步呀。”


    秦薄荷蹙起眉。手上的那种脏,虚幻但存在感极强。李老板结了账,将打出来的小票揣进兜里,又将手机递给秦薄荷。


    见他久久不接,大踏步走了过来,贴着胯部和大腿,把手机塞进裤子上的兜里。


    这里人本来就多又杂,喝多的男人酒气冲天地勾肩搭背,也是常见景色。


    秦薄荷转身离开,自然李老板紧随其后。


    出了电梯,要去包厢,李瀚城伸手一拦。


    这一层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就几桌还在喝酒,但比楼下安静。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我是看你身体不太好,脸色这么难看。喝多了?”


    秦薄荷淡道,“我还当您是真打算帮我呢。”


    “我没帮你吗?”他笑道,“做人做生意,总是有得必有失。我也知你有难处。我有你要的,你有我要的,我们互帮互助。”


    “您有妻有儿,身家富裕,生活美满,多少人羡慕?何必给自己徒添麻烦。”


    李老板趣道:“你是好人,怎么是麻烦?”


    秦薄荷笑着说:“我也可以是麻烦的。”


    “这话不太对。”


    “怎么不对呢,李老板你有侠义精神,肯出手扶持,但其实我眼下虽然有些困顿,但还是有自理能力的,挣扎挣扎也就过去了。您做好人帮我,我感激涕零。但要是把我弄成麻烦……”秦薄荷从善如流,醺笑道,“那对我来说就是绝境了。您忍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无死角。


    但李瀚城也不可能给他三两句就唬住,气定神闲道,“你这是威胁我呢。也是,今天突兀了。给你赔个不是。但是小秦,你可能有点误会我。我的脾气性格,相处下来你也能懂,并不阴邪。”


    秦薄荷没说话。


    他索性将话说开:“我是个大方的人,也有耐心。所以明人不说暗话,你跟我一年,我给你一百万,也可带你入行。你心里清楚,比起钱,这是个长久的好处。就一年。到时候一拍两散,我发誓绝不纠缠,更不会阻你资源。”


    秦薄荷闭着眼叹气,“李老板、”


    李瀚城诶了一声,打断他,“我没让你现在就回答我。也没逼着你答应。你喝醉了,我不乘人之危。我希望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今天的生意,包括这顿饭,不管你答不答应,那都是作数的,用不着退还。”


    “那是,”秦薄荷点头,“出来打拼的,谁不都是为了个钱字?李老板愿意大方,我当然不会推脱。”


    “你是个不矫情的聪明人。”李瀚城说:“但你也知道,世上没有不图回报的好人,更没有真心做慈善的富人。你怀疑我为什么平白无故帮助你?”


    他深道:“当时在互市口,我约你第二天一起去看货,你当晚就立马就离开了,走得飞快。”


    其实自己心里都清楚,不是吗。


    什么都知道,不还是来了。


    秦薄荷还未来得及给出反应,就见走廊尽头包厢的门打开了,几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前的秦妍一眼就看到这边,她原本目光犀利,但见李老板和秦薄荷各站各的,又懈了些力气,转身进去了。


    既然寻出来了,就又是一番交谈,说一看你两个不见保管是去偷偷结账了。笑骂几句,说过两天再请客,请回来。


    “呦,十点多了。我看也是时候,小秦,回去收个尾?”


    “怎么了,是不是喝多啦?我看小秦脸色不太好啊。”


    秦薄荷点头,说自己喝醉了确实不舒服,去趟洗手间。几人关心一番便回去,到最后,只有李瀚城笑盈盈地看着他。


    盥洗室的水龙头开了许久。


    秦薄荷低着头,没什么表情。


    他肩膀抖动,不停地搓洗着自己的手,已经不知道多少遍了。


    但是那种恶心的感觉还是黏着在皮肤表面。


    秦薄荷的手洗得发红,他冲掉洗手液的泡沫,又再挤上去,一遍又一遍。胃里扭卷的钝痛愈发明目张胆,还有裤子口袋里贴着皮肤隐隐发烫的手机。他甚至难以将它掏出来清洁。


    无论洗多少遍,每一处缝隙都没有遗漏,但还是能闻到那股讨厌的酒臭味。秦薄荷停下,忽然一怔,他发现。


    这股味道,好像本就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今天他喝了很多酒,来者不拒。陈年的白酒,一杯又一杯。送到手里,或是主动敬出去的。


    是自己本就难闻。


    不是李瀚城。


    【什么都知道,不还是来了。】


    秦薄荷怔怔地看着镜子,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泛上来,再也压不下去。


    “秦薄荷。”


    “呕——!”


    “……秦薄荷!”


    秦薄荷撑在盥洗台,不停地呕吐。


    白酒的后劲儿就是缓且剧烈,扎扎实实地从内里搅乱一切。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麻木到视线挪动起来都延迟。


    石宴离他也就几步远,强硬地接住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拍着秦薄荷的背。也就那么几下,秦薄荷没吃太多。


    水龙头一直开着,污秽的东西被冲得干干净净。


    秦薄荷吐得血往头上涌,抬头,“石院长?”他有些茫然,“您怎么,在这啊。”


    他呆一会儿,又猛地低下头去清理自己。想要挣脱开,但是石宴让他不要着急。


    秦薄荷其实很熟悉呕吐的感觉,干吃播的那些年每天都会吐,所以胃才不太抗造。至少比同龄人要脆弱一些。


    石宴扶着他,见他眼睛因为呕吐红肿充血,像哭过,但其实没有眼泪出来。


    秦薄荷埋头漱了好几遍口,缓了一会,“我想起来了,您今天也在这里吃饭。”


    石宴的体温其实也偏高,手虚扶着秦薄荷的肩膀,也是有些烫人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与别人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男性宽大的手,干燥温暖地护在那里,也很轻。


    因为久在医院,所以身上会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原本并不明显,但和自己满身酒气对比之下,格外令人通畅。


    好像又能喘过气来了。


    “谢谢……”


    “为什么喝这么多?”石宴蹙起眉,语气不免加重,“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你肠胃脆弱。再这样下去会胃穿孔。”


    这模样还真是挺吓人。


    秦薄荷愣愣看他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真的醉了,看起来远没有平时那么圆滑世故,半天才憋出来三个字。


    “应酬嘛。”


    “……”石宴抽了速干纸帮秦薄荷擦脸擦手,发现秦薄荷手又红又凉,于是动作停下来,“你在哪个包厢,我送你去。”


    “啊,”秦薄荷伸手扯住石宴的衣服,低声:“别,我先不回去。”


    石宴身体一僵,将声音放缓,没方才那么严厉,“……知道了。”


    “石院长,”秦薄荷手凉,清理的时候衣服沾了水所以身体也冷。他还是有点粗鲁地抓着石宴,应该放手的,但又不想,只好没头没尾地说:“对不起。”


    石宴将大衣脱下来,一边帮他穿,一边问,“为什么道歉。”


    因为拉着他不让他走。


    但是秦薄荷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现在喝醉了,更没有那个思辨能力去分析。


    “不知道。”秦薄荷低着头看地板,“就是感觉很抱歉。”


    秦薄荷的手腕被他拿起塞进袖子里。石宴衣服里的干燥热度将他包了起来。


    忽然就给他穿衣服,连询问都没有,他也没办法拒绝。


    石宴看着他,也知道秦薄荷和上次不一样,这回估计是真醉了。


    石宴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不回包厢,而是将秦薄荷稍微推开了些,又将他头抬起来,沉声问:“刚刚结账的时候,那个男人是谁。”


    秦薄荷:“你看到啦。”


    石宴:“所以才跟上来的。”


    秦薄荷:“看到了怎么不过来。”


    石宴:“我以为你们认识。”


    其实石宴过于迟钝,他没听出秦薄荷那句‘怎么不过来’,里面夹杂着一点点气恼和责怪。


    这种责怪里莫名含有一种轻巧的亲昵,这与平时刻意营造出的平易近人完全不同。


    是无意识的表现。


    “不认识,”秦薄荷扭开头,“也不是一路人。”


    “他灌你酒?”


    秦薄荷怔了一下,忽然笑起来,“语气好吓人啊……”


    “抱歉。”


    “是语气。我没有说你吓人呀。”


    石宴看起来像是不知道拿秦薄荷怎么办。


    主播那张笑脸远没有平日里精明。要不是那双眼睛吊着,看起来说不定还会有点傻。但虽然乐呵呵,不过石宴还是察觉出来了,秦薄荷身体在细细地发着抖。


    “怎么。”石宴脸色变了变,“胃很疼?”


    他摇摇头,“吐完不疼了,就是感觉冷得很。”


    就算穿着石宴的外套,秦薄荷的身体还是凉。


    刚刚收拾的时候那件羊毛衫弄湿了一片,袖子也是,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现在身体还没有发烫,但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石宴拉开和秦薄荷的距离,“你在这里等等。”就离开了。


    让等,那秦薄荷就在这里等着,他拢紧了身上的外套,看向镜子,又觉得这件衣服眼熟。


    牌子并不难认。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还是之前他卖给石宴的。


    刚刚,石宴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手上带着表。


    表也是他卖给石宴的。


    领带。领带好像也是。


    秦薄荷垂下眼。


    石宴的大衣很温暖,但是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消毒水味,也没有洗衣液或是洗发露的味道。一点都没有。


    没有烟味,没有酒味。


    干净得离谱。


    【你也知道,世上没有不图回报的好人,更没有真心做慈善的富人。】


    李瀚城的话很清晰,且无法反驳。


    同时也是秦薄荷一直以来信奉的。


    是啊,心里都清楚。所以才完全不感到意外。


    以至于在刚才,无论多厌恶,连一句李老板你自重,都讲不出来。


    受人恩惠就是这样,甚至如此之后反倒更能心安理得。


    主播本是依托他人青睐生存的职业,所以对这种事见怪不怪。


    所以骗子当久了,遇到任何事都算不上受害者,毕竟他的目的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为了钱。图财牟利。


    秦薄荷站在原地等着,一边等一边想。


    石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秦薄荷。”


    秦薄荷抬头。


    石宴手里拿着一件短外套,“你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个,应该是你的没错。”


    “他们……”


    石宴说:“包厢里已经没有人了。我送你——”


    他忽然打住。


    其实秦薄荷最近的态度已经相当明显了。


    既没有卖他任何东西,也没有主动再推销什么。除了几天前咨询了下李樱柠的事情之外,再无任何交谈。


    换个敏锐的人,早就知趣地要么单删,要么不再联系。


    石宴猜测,或许是因为秦妍,或许是因为他失了边界感。


    本来就是误打误撞认识,连朋友的算不上的关系。他知道秦薄荷只想从他这里赚钱,一开始就知道。


    但石宴并不反感。


    从和石芸一样按时按点等他直播的时候,他就明确了这一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他无意之间做了什么让秦薄荷讨厌。


    石宴知道自己经常被讨厌,这并不重要。既然对方表明不愿被打扰,那就不要再去打扰。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事事仁德,不要做个自私的人,不要做个自我的人,凡事以他人为先。


    秦薄荷还抬着头,愣愣地等他说后半句话。


    但石宴却不再看他,只说,“我帮你叫车。”


    秦薄荷应该是还在看自己,但是石宴却只是帮他扣好扣子,这件衣服虽然厚实,但穿在秦薄荷身上未免过于松垮。


    石宴一边思索该怎么给他扎紧点,一边叮嘱,“用我的手机叫。你回去早点休息,一定不能洗澡。睡前喝杯淡盐水。胃不舒服不要撑着,和我打电话。或者我可以先给你开一份——”


    “就不能,送我回去吗。”


    秦薄荷的声音非常小,但石宴听清楚了。


    秦薄荷又伸出手抓住了石宴的袖子,虽然小心翼翼,但格外用力。


    他一怔,低下头看秦薄荷,对上那双红红的眼睛,又听他说,


    “石院长。”


    石宴没有说话。


    秦薄荷靠近一步,将身体凑过去,再一次祈愿道,“我想,想要您送我回去。”


    “……”


    “可以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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