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MINT
其实这个电话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打来,石宴大概就知道会是什么事了。
“还是他们?”
小张说:“是……您快点来吧,真的要招架不住了。”
石宴说明了情况,众人让他先走,学弟会在国内留一段时间,有空可以再聚。正好,那个邀请函,他现下也不知该如何回复。
从岛上到医院打车怎么也得一小时左右。
这件事闹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起因是一场肠套叠手术,术前检查的时候病房的宣教护士叮嘱过禁食禁水,患者还是儿童,所以也叮嘱了看护的父母。结果是早上孩子实在饿得不行又渴,所以家里老人偷偷喂了一瓶酸奶。果不其然,手术台上出事了。
现在管理比以前谨慎,法律条例也更加完善,做手术前都会签术前知情同意书,只要宣教通知到位,不会是医院的责任。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患者的知情同意书原本是存放在病历中的,但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甚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不清楚。一分一秒查监控也一无所获。
对方要医院赔八十万,出事之后在人最多的地方闹了整整一周,铺了个床单就坐在地上哭,晚上也不走。完全没办法正常工作。
石芸当然不会为了息事宁人不清不楚地交付出这八十万纵容医闹风气,但缺少书面证据无可奈何,家属咬死了没人和他们说不能吃东西,也不是专业人士第一次做手术谁知道这些,说:“既然出事了那为什么不能补救,啥麻醉不麻醉的我听不懂。都躺在手术台上了那就救人啊?生生看着我儿子死吗?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那责任责任的,不管你找几个替死鬼出来,人都是好好推进去出来就不行了,切个肠子能把命搭上?”
晚上八点多,行政楼灯火通明,门口有前些日子报社送的立式蝴蝶兰,也不知是被谁推倒的,盆盆土土瓷片碎了一地,花都毁了。
不远处还有些人探头探脑地围观。显然是经历过冲突。
门口站着几个背着包袱的成年男性,看起来凶神恶煞,路过个谁都盯着看,像几尊门神似的。小张也要下来接人,正好夹在那几个中间,正被四周散不去的烟味熏得皱鼻子。
石宴今晚喝了酒,所以叫的是代驾。他从车上下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
那几个蹲在门口的像是察觉到来者不善,立马弹了烟头一踩,站起身恶狠狠地挡在门口,十足戒备。
直到背后小张一声凄厉婉转的“院长——!”,那几个大汉一愣。石宴甚至比他们也要高一些,挟着风进来,反倒叫他们下意识后退一步,狐疑地打量。
闻到味道,石宴对其中一人说,“医院里禁止抽烟。”
“你是院长?你是什么院长?”为首的上下打量。
石宴没有回答,而是让小张带他去现场。后面的人也没有跟过来。
这一次是故意冲着当事人陈殷施压,电梯门一开,就听见护士站极其激烈的争吵和对骂,甚至还有哭声,男人在那边质问这件事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你他妈哭什么,谁家死了人?谁家出的事?老子没哭轮得到你哭?你知不知耻?不要脸。”随后又是一片男男女女附和,七嘴八舌的难听话一说,也分不清谁是谁。
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似乎隐忍许久,“医嘱都签了字的!不是你们偷病历现在还要倒打一耙,到底是谁无耻?!你才最不要脸!”
“你说什么?你指着我老婆骂什么呢?”
“我没骂你老婆,我骂的是你!”
啪!地一声,连带着周围都安静了一瞬间。
小张神经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石宴已经进去了。
他抓住男人的胳膊,反绞到背后,让他冷静。
陈殷沉默地站在那,捂着脸有些失神。身边还有个陪同的同事,看眼睛也是哭过,此时更是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石宴手里那男人挣了两下没挣动,疼得龇牙咧嘴,大喊:“你们干什么?要动手?黑社会吗?”
这一说,周围人又醒过神来,正待继续声势浩大地强势起来,就忽然听见石宴平静地说:“我们愿意赔偿。”
“啊?”
石宴点头道:“要么清场,要么什么都没得谈。”
小张见状,立刻将其余的人都好言好语地劝了出去。
男人瞪大眼:“你先放开?你把话说清楚,别模模糊糊的,你愿意赔?”
石宴把他放开了,“要私了可以,但只有四十万。”
“不可能,说了八十就是八十。你当这是儿戏?我儿子可是死在——”
石宴说:“现在敞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们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病历不会平白无故消失。既然双方心里都清楚,那再一日一日纠缠下去很没有必要。这四十万医院可以赔付,也可以全部拿去陪你们打官司,不管怎么说,耗是耗得起的,易芸生也不只有这一家医院在营收。”他淡淡地说,“我建议见好就收。”
那人没说话,眼睛转了转,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之前在行政楼下蹲点的那几个大汉就都过来了,几人去楼梯间商议。
陈殷见他们走了,一股委屈铺天盖地冒出来,“石院长,”她眼泪擦也擦不干净,所幸不管它,“这钱……”
石宴直说:“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不是你们的责任。”
陈殷还是不安,事故责任用来赔付的钱,会先从科里的绩效管理扣。她是主要责任人,虽然扣得最多,但科主任和护士长……管理岗和同事的钱都扣了。最后闹成这样,她很怕医院支出这四十万息事宁人之后把自己开除。
那几人从楼梯间商量回来,一开口就是,“五十万。”
石宴同意了,但正当一群人要走的时候,他却说你们现在还不能走,得等警察来。
先前为首的那个男的冷笑道,“怎么好好的又翻脸了,真以为我们好说话?刚点头就把人当软柿子捏?”
石宴说:“一码事归一码事,一耳光打下去,总不能当无事发生。你刚刚的行为我们会追责到底。”
男人冷笑:“我缺那几百钱?”
石宴正要说什么,忽然,身后一道清亮的声音,不高不低:
“不缺钱在这闹什么?”
就在旁边很近的距离。
石宴几乎是瞬间就认出这把嗓音的主人,他转过身。
秦薄荷侧着身背靠在墙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怀里抱个浅绿色的大脸盆,里面放着毛巾、牙刷牙膏和几瓶矿泉水。
“你说啥呢?你谁啊?”
“急什么,路过的随便说两句,”秦薄荷上下扫了一眼,“打人得赔钱,闹事就得进局子,你以为想走就能走啊。”
几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要你在这多管闲事?”
“闲的没事干管一管又怎么了。而且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秦薄荷忽然笑起来,“说实话我是没想通你们几个在这横什么。是真不怕得罪人啊……这是医院,你甩人家护士一耳光,到时候验伤给她出一张耳膜穿孔的诊断结果又不难。弄个脑震荡出来,也是人管理层张嘴吩咐一句的事。”他朝着石宴一抬下巴,“是吧,院长?”
石宴没有说话。
男人一瞪,“你还讹上我了?你这都什么荒唐话,知不知道说这种话要负责的?”
“随口讲两句急什么?我又不是他们医院的人,我负哪门子的责任?”秦薄荷说,“主要我也没说错啊,光天化日的病历都能丢,监控也查不到,这种事都有人敢做,那人家顺手出个诊断结果怎么就不行了。”
见那几人像是真听进去当了真,脸色变了又变,秦薄荷好笑道,“说人家医院是黑社会,真干了黑社会的事你又怕得很。”他不经意地看了眼石宴,又对那几人意有所指道,“我劝你们回去好好想想,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
男人受不了了,质问石宴到底什么意思?钱还给不给了。
眼看着又要嚷嚷起来,小张时间卡得准,正好带着警察上楼。一番询问过后,将那几人和陈殷一起带走了。
“要不是动这下手,估计警察来了也拿他们没办法。”小张长叹了口气,“我看这事只能认栽了。现在没有证据,对方现在说什么就是什么……院长?院长你干什么去?”
“我知道。”石宴头也不回:“安抚一下,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没有回应身后小张叫个不停,而是直接追着那道悻悻离开的身影过去。
病房的走廊很长,秦薄荷进了开水间,正准备烫一下新脸盆,刚放下手里的东西就看见石宴堵在门口。
他也不意外,抿着嘴没讲话。
石宴站了半天,秦薄荷也没理他,一个盆都洗完了,才听见门口说,“秦薄荷。”
“……”
石宴后知后觉人好像是生气了,忍不住问:“你为什么——”
秦薄荷忽然扭过头,正冲着石宴,“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石宴回答得倒是很快,“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从石宴没来的时候他就在看了。这群人动静闹得很大,李樱柠差点让她哥把她推出去吃瓜。
但这瓜有什么好吃的,医闹讹钱,让人越看越气,原本以为石宴来了能救场,却没想一开口就是同意给钱。他没好气道:“你不觉得憋屈吗?凭什么闹就给钱,继续上诉啊?去法院,找人鉴定事故啊,凭什么给他们钱?”
石宴说:“没有协议书,当时同一病房的患者怕麻烦也拒绝做证。让学会鉴定最终只会判医院承担主要责任。更何况,证据缺失,对方不签字,医学会不一定会接这个委托。”
秦薄荷说:“可这样助长歪风邪气不会寒你们同行的心吗,为什么这么弱势,因为是私立医院?说实话,社会新闻那么多,你如果不反抗,到最后就是那种结果,那以后都来效仿,这就是你的责任,是你所作所为会带来的影响。”
“对。”
“对什么?”
石宴说:“你说得对。所以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有阻止你。”
“……还以为你要追究我乱说胡话教唆医院干坏事。”总感觉这种事眼前这人干得出来。
“不会,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们出气,而且那么做也不现实。”石宴说:“拉长战线只会继续消耗下去,对方会不断跑来闹事施压。那几个人是带着械器来的,长久下去会有很大的安全隐患,外部舆论只会愈演愈烈。保护医师的安全是最重要。”
秦薄荷说,“你要维稳,扣的是别人的钱。没人理解你。”
石宴摇了摇头:“不,那五十万我个人来支付。”
秦薄荷原本垂着眼,听闻一愣,抬起头,“啊?”
“陈殷,”石宴说,“是外地来工作,马上要结婚了。就算能负担的起赔偿,生活也会变得混乱。我会替她支付这笔费用,也不会开除她。经过这件事,她以后工作应该会更仔细一些。”
“那也憋屈!”
石宴没有否认,语气很轻,但表情能看出隐含的沉重。
“是啊。”
“……”秦薄荷心里明白。他也跟着石宴叹了口气,语气渐软,又忍不住调侃,“又做好事不留名啊……刚刚不在人前说,是因为你自己也觉得乱来?石院长,你好像也没表现得那么铁面无私——”
“MINT,”石宴打断他,“你一点都不意外我的身份,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忽然被叫起网名,还是那种语调极其标准的发音,让秦薄荷忽然一怔,小小地打了个激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原本应该有点尴尬的……尴尬又觉得对方实在太装,但其实并没有这种感觉。
可能是因为石宴的语气和表情都过于自然,他自己脱口而出的时候应该都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还在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等他回应。
说了这么多,但都不是追过来询问的目的。石宴想知道的是秦薄荷的动机。
为什么忽然帮忙呢。
“啊……”秦薄荷耳朵里还留有那句利落又低沉的‘MINT’,回音一直绕不出去似的,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问这个……那天,你不是帮了我吗。”
“我帮了你?”
“急诊那晚,”秦薄荷低下头将毛巾什么的都装到塑料袋里,然后又抱起那个脸盆,“我看到你了。我知道,是你叫来的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