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播了家人们
“首先这是马料。其次它已经灰得不能被称为紫了。”女人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将放大的图片缩小,又滑到下一张照片。她眉毛一挑,“你说这是开箱?买来就这样?”
照片里的镯子泡在水里,不均匀的灰紫色,有些地方甚至泛白。
“这两年一群小姑娘把玛瑙价格炒得比以前高了点,确实会有中大千的品质。但像这样的,二百给我我都嫌多,”她看得直摇头,幽幽叹了口气,将手机推了回去,“你被骗了,石院长。”
坐在咖啡桌对面的男人反应并不大,微微点了下头,淡道,“知道了。谢谢。”
她似笑非笑地说了声客气,又说,“阿姨不了解这些,以后叫她别再网上乱买了,当心被骗。玩石头的行道水深,这算是很低阶的东西。”
“嗯。”他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
“尤其是网上那些开直播的,要格外注意。视频里看着都是好好的,收到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好。”
“……”
这是一家处于贸易区商业大厦高层的半开放式水吧,很安静,氛围很好。咖啡香气似有若无地随音乐漂浮,窗边卡座之间的距离很开,垂下低调的浅色纱帘,留出一个刚刚好的私人空间,不会太闷,也不容易被打扰。
现在是晚上九点,用餐过后放松闲聊的时间。今天圣诞节,桌上摆着两杯蛋奶酒,和一块快燃到底的心形蜡烛。
酒没有被动过,上面的奶油化了,塌塌地泡在饮品里,看着有些倒胃口。
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舒适且相对低矮的沙发里,倒也不是很格格不入,只是看着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气质看起来和烟酒很配,面容英俊而冷峭,是个相当标准的、甚至规整的薄情相貌。
身材很好,个子高肩也宽。比起白大褂,他更适合穿这一套。
外貌上看,此男的确是将“我是个很装的有钱人渣”写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天知道他负过多少人的心。
聪明自爱的人必定会觉得危险想要逼退,但不妨碍有些胆子大的人就吃这一款。
比如说她。在这场默剧一样的约会……抛却家世不提,打一开始,她对这个男人的脸和身材都很满意。
但到现在,也仅限于此了。
“石宴。”
两人此时已经沉默了快有三分钟,她已经觉得有些可笑了:“看起来你明天还有事情要忙,不如就到这里吧。”
他蹙了蹙眉,“我明天没有事忙。”
她却已经站起身来,将外套和丝巾捡起,搭在胳膊上,看了眼手表看,“时间晚,就不继续叨扰了。”
见她站起来,他并没有沉默着继续坐下去,而是跟着站了起来,将她放在桌面的皮包礼貌地递过去。女人手一顿,似笑非笑地接过了,又拒绝了他为她披上外套,再一次道谢并道别。
“我不明白。”他低声问,“是我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了吗。”
“……”
没有。
这男人从头到尾都很得体。虽然寡言少语,但礼貌且温柔,打破了样貌上的第一印象。
原本还以为是伪装,但一顿饭吃下来,从谈吐时的言论,到一些行为上的细节,明眼人是能看出的:这的确是个素质涵养都很高,人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相当优秀的婚恋对象。
她今年三十八岁,做玉石生意快有十年了,自认眼光毒辣,烂货还是好料都能一眼看穿,因此才更加确信——
“没有,石院长。”她大方地说,“但我也不认为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没有插嘴,而是安静地听下去。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意识到,刚刚你向我询问玛瑙手镯的品质,是我们沟通最长的几句话了。也是这一整晚,你唯一一次主动向我搭话。”顿了顿,她笑着说,“说实话,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答应和我见面。”
石宴听完,短暂地思索了下,很快,诚道,“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她捂嘴笑笑,客气地说,“原本以为是我魅力不足,还有些低落。现在看你的性格。我们确实不太合适。”
石宴摇了摇头,“不,你很漂亮。”
虽然并不相信长成这样会是个老实人,但此时此刻她还真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是在油嘴滑舌,“真可惜。”
“您说什么?”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蛋奶酒,打趣道,“听闻您一直在美国读书,特地点了这个呢。可惜了。”
她没有再拒绝他为自己披上外套,走之前就着医院的问题寒暄了几句,“我母亲预后很好,请替我向石阿姨表达谢意。改天我做东,还请一定不要推脱。”她又说,“别让阿姨再看直播买东西了。等下次我挑个配得上她身份的高翡,也算我一点心意。”
石宴面无表情地拒绝道,“礼物不能收下,这是我们该做的。”
她没有强求,再寒暄几句,到了电梯门口,阻止他开车送她回家,就此道别。
“圣诞快乐。”
“妈。”
“你这在哪呢?地下停车场?”她瞥了眼自己儿子,手在屏幕上点了点,疑问,“这才几点,怎么没送人家小秦回去。”
“没有谈妥。”
石芸知道自己儿子脑子不好使,懒得品味‘谈妥’这两个字,“没看上就没看上呗,说这么委婉。”她有些不悦,“即便如此,安全把女方送到家也是你该做的。”
石宴没有辩解什么。只是礼貌归礼貌,现在年代不同了,深夜送人回家,也意味着另一种心照不宣的、更加轻浮的可能性。
今天确实疲累。这是他心血来潮答应的一场无意义的约会。
他原本也不打算接母亲视频。石芸半天没有回音,眼神并没有看自己,而是看着下方,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您怎么又在看直播。”
石芸白了一眼他,“你妈就这点爱好,一把年纪了还没点财务支配权了?”
石宴说:“那也不能几千几万的买假货。正好,今天我给秦小姐看了那个手镯。”
“她怎么说。”
石宴斟酌了一下,“并不是能价值三五千的品质。”
她咳嗽了一声,“我买着玩,谁在乎那些。你从小到大花都花了我多少钱,送你去纽约读书都烧掉几位数了?年纪轻轻的人,大过节一个人在车里抽烟,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这时候唠叨起你母来……”
“……这些都是小事。没必要纵容那些昧良心的黑心商贩,”石宴眉心蹙起,“那明显在坑蒙拐骗。”
石芸一时间没有回话,脸上的表情像是专注地看什么,车里又安静,她平板里主播温温柔柔的一句‘链接上了啊宝宝们都手速去拍——’就这么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石宴:“……”
石芸蓄势待发,表情从期待——到紧张——再到低落。
她撇了一眼手机屏幕里满脸冷漠的儿子。本来没抢到就烦,现在更没好气道,“多管闲事,没事干滚医院值班去。再多嘴小心老娘把你开了。”
接着干脆利落地挂了视频电话。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石宴叹了口气,但也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必要。
手里的烟已经快燃到尾端,其实他并没有吸烟的习惯,只是今天确实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耐。要问起来,大概就是秦妍那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答应和我见面。】
石宴今年三十一岁,人生平淡顺遂。
四年物理四年医学院三年临床三年规培,今年年初刚带着自己漂漂亮亮的学历回国,就职——也是继承了母亲的私立医院。目前被石芸赶去行政沉淀。她从来没有催过儿子成家立业,不如说石宴提起自己去相亲这事还吓了她一大跳。
三十岁不过人生开始,不是值得焦虑婚恋的年纪。
他拿出手机,点开朋友的对话框。那是他国外留学时的学弟,身世不凡,但人生经历坎坷。如今和他的同性爱人在一起也有五六年了,二人都是石宴校友,前不久发来了结婚的邀请。明年六月,在夏威夷,问他要不要带个伴。还发了张照片给他。
照片的内容很简单随意,较大的那只手,托举起另一个人的左手,无名指上带着戒指。虽然尺寸区别很明显,被托举起来的手明显要纤细柔软一些,但其实能很明显地看出来,是两位男性的手。
他在外面读了十年的书,身边朋友什么性向的都有。
正是因为毫无偏见,反而更能笃定自己异性恋的取向。
不过明白归明白,石宴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谈过一场恋爱。
亲眼见证有情人终将步入殿堂,石宴晚了差不多十年的思春期堪堪来迟,忽然发现自己三十年一个人埋进实验室病房图书馆办公室,睁眼工作闭眼睡觉的日子,对比起别人来,确实是有些无趣。
石芸似乎曾经委婉地和他旁敲侧击地说过什么,问他自己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管是男孩女孩都挺爱瞅你的,但在谈感情这事上却对你避之不及。
那时候石宴带着口罩发套穿着防护服,闻言抬眼看着屏幕上笑得很尴尬的母亲,认真地思索男性不吸引女性的所有原因。
他自认非平等而是高视异性,认可并支持多元文化与各类小众性取向;不是惹人讨厌的顺直,没有不良嗜好和癖好,性格也没什么攻击性。
于是石宴回答道,“可能是我长得比较难看。”
石芸问:“你们学校医院有没有脑科和神经科。”
“有的。”
“去看看。”
虽然不明白,但他一向比较听长辈话,所以听话地回答道,“好。”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时至今日,石宴也不太明白他妈那天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他不想再抽烟了,甚至觉得那股味道让人头疼。在发动汽车前,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拧起,手机点开某软件,找到他母亲平时守着点看的那几个互动直播间,选了那个卖玛瑙镯子的账号进去。
他一开始没怎么在意主播,那些滤镜和美颜刷泥一样堆砌出的美丽面容千篇一律,看久了都长一个样子。吸引他的反而是直播间的场景:这是一场户外直播。
他选来相亲的商业中心,后街有个不规则圆形的夜市广场,
那‘骗’石芸不少钱的直播间,背景正好就在这个夜市广场。他们用完晚餐就在那里散过步,实在尬得没话说开始看小摊了,秦妍便头疼地提出上去喝两杯,所以石宴记得很清楚。
甚至于那个卖玛瑙手镯的摊子,那时候正在摆货。摊主低着头,没注意长相。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货品,眉心紧锁,再看眼ip,错不了。
直播似乎刚刚才开始,还在上人阶段,主播低着头,认真地在桌子上捡镯子,灵巧地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展示盒里摆。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石宴这才注意到,这是个男性主播。
皮肤白,脸很小,看上去像个高中生。顶着营业时的标准假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弯了弯。好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石宴阴沉着脸,听他在那边热热切切地,对着屏幕前的所有人说:
“晚好家人们。”
“开播了开播了。”
作者有话说:——
直掰弯/双初恋/双处
欢喜冤家/鸡同鸭讲
黑切白的心机骗子vs白切黑的老实人
攻受都是不完美人设,会有成长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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