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也就是姬珩父亲姬决明并没有按钟文英的指引去亲吻方柔。
他将手覆在藤蔓上,任尖刺扎穿掌心,声音低沉地说起妹妹的事。
“我接受不了她死。我一次次回想,回想她跟我告别那天脸上的笑。她说,‘阿兄,你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吗?’”
“你的使命?你的使命就是长命百岁。”彼时练着长枪的姬决明只随口应道。
“那你小看我了,我的使命是与天地同寿!”
直到他去玉山接棺,看见送行的百姓,听有人忍不住喊‘玉灵娘娘’……才明白,妹妹那句与天地同寿,竟是谶言。
姬决明对着藤蔓里的女孩轻声说:“玉山是很美的地方,虽然我去的时候是一片狼藉,但……你想去吗?我妹妹就在那里,她一定很高兴能见到你。”
姬决明在方柔身边说了许久的话。
像闲聊。
却耐心。
如同朝悬崖下的人一遍遍伸手,说“抓住我”。
古正青没有留意藤蔓的变化。
那时他已经快疯了。
在林子另一边,他指着方柔的方向嘶声说:“所以她是被人害成这样的?那我呢?我明明可以通关的,我明明不该死的,凭什么……”
钟文英拼命压着手,让古正青噤声。
“小伙子,别恼。命这种事,说不准的。”
……
崔三娘拧眉道:“被人害的?”
古正青感觉这个女鬼对方柔似乎很关注。
他“嗯”了声。
钟文英当时是这么对姬决明解释的:“我本来是打算去南边办坊,你也知道那头遭了水灾,死的人多……这不,来工阙置办点东西,结果发现这家出了问题。”
“问题就在这姑娘身上,她身上出现了异化,九阙城稳定,少有异化的例子,一旦出现,必是难解决的。”
“本来还好,这姑娘年岁不大,也没有害人的心思,稍加引导,这异化就解了。”
“但我打听了下,发现前些日子,这家请了个巫师,来给这小姑娘驱魔……”
事情发生在古正青引导方柔构想玉山之后。
方柔在现实寻找描绘玉山的图志和书籍。
那会方家正准备给方柔相看。
说亲的妇人拉着方柔的手,左夸右赞方家会教女儿。
不知怎地,话题转到了济明侯府小姐身上。
又是那套“命该如此”的说辞。
“十九的年岁,若安守本分,此刻已是儿女绕膝,如何能丧命西南。那济明侯夫人这般教女,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方柔不自觉地回了一句:“可她去了想去的地方,你们又不是她们,如何知晓她们会悔?”
那句话是古正青为了坚定方柔构想玉山的信念说的,他告诉方柔:“济明侯小姐不会后悔,她去了想去的地方,她这辈子没有被囚笼束缚,人一辈子只活在笼子里多可怕啊。”
转折便是在此。
于是。
就在方柔坚定构想出玉山的瞬间,她挨了两记耳光。
方母暴怒之下,烧毁了方柔所有的藏书,甚至在当日就寻来了个巫师,还是个自荐上门的巫师。
那巫师说着“路过发现此间有邪气萦绕”。
方母便急急忙将人请进门,指着方柔说自个女儿怕是被什么东西附身,话里话外指向济明侯府的小姐,直道是那方鬼魂缠了方柔的身。
于是巫师驱魔。
方柔被单独关进了布置好的屋子,和那个巫师单独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除了在副本里的古正青——
他亲眼见证了森林异变、玉山崩塌、少女被钉死,一切彻底失控。
“驱魔”后的方柔恢复了“乖巧”。
她向母亲认错,主动在祠堂罚跪一夜。
而副本里的方柔,再也没醒来过。
钟文英打听完这些,便去了方家,但是方家不需要巫师了,甚至还赶她走。
她无奈,半夜偷偷潜入。
进了少女的副本。
古正青听完这一切,在钟文英面前彻底崩溃。
他一遍遍重复:“所以我明明可以离开的!我明明可以活的!”
钟文英只能苦笑着安抚:
“孩子,别这么想。我见过太多生人,大多无辜。方柔也无辜,她不过想象了一下自由,就背上了你的命。我们都无法释怀这些变故,但至少……你现在还存在,不是吗?我会带你去生死坊……”
“谁要去你那狗屁生死坊?!去了我就是真的死了,凭什么我就这么死了,我高考刚结束,就进了副本,活过一次又一次,现在你告诉我我死了,我要跟过去的一切割裂,我永远不可能再回到……我没办法……我接受不了!”
古正青抱头嘶吼。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景象开始消散。
他感到自己在坠落。
钟文英一把抓住了他。
紧接着,他们落在了方家庭院里。
“应该是姬决明唤醒了方柔,她的副本真的消失了,”古正青垂眸道,“但钟文英死了。她潜入方家,准备离开时,碰到一个人。那人穿着夜行服,戴着遮脸的面具,对钟文英说了句‘多管闲事’,便杀了她。”
祠堂门口,缓缓浮现一道身影。
模糊不清,却传出少女微颤的声音:“怎么杀的?”
古正青抬头望去:“你就是坊主?”
“怎么杀的?”那声音执着追问。
古正青抿了抿唇:“一剑穿心。钟文英在副本里那么厉害,在外面却和普通中年女人没两样,根本躲不开。”
钟文英死后,那人在她身上搜出一块令牌和一张泛黑的纸。
古正青也不知哪来的冲动。
或许觉得横竖都完了。
竟猛地冲出去,抢过了那张纸。
那时他只是个鬼魂,不知为何还能触物。他攥着纸,在那人追击下疯狂飘逃。
路过的下人看不见他。
身后的黑衣人却需躲闪活人耳目。
直到古正青逃进祠堂。
那张纸忽地动了,浮到他面前,显出【建坊】二字。
在他指尖触到纸张的刹那,新的空间开始生成。
黑衣人扑来,却只穿透了他无形的身体。
此后十年,古正青以一个魂魄之身,在方家度过了最寂静的岁月。
那是最安静的十年。
第一年只能待在祠堂里。
第二年,地方好像扩张了些,可以出去了。
第三年,第四年……
他一个人在独属于自己的世界,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
为了能消磨无止境的寂寞和漫长的时光,他开始跟着方家老太爷信佛,他觉得自己是在渡劫,他念着阿弥陀佛,盘着珠串,念着生死。
可到底,心里还是有股不甘。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死在那种地方。他一次次复盘,觉得自己没错,那片玉山就是让方柔逃出内心囚笼的象征,是玩家逃出去的路。
可能,他只是慢了一步,又或者,他帮方柔建构的玉山不够坚定,所以方柔构想出的生路甚至捱不过两记耳光……可他做法没错啊,如果没有现实的那两记耳光,如果方柔能多坚持一分钟呢?
钟文英没说错,他怨气很大,越来越大。
因他人的命运而死,这太荒诞了,他恨透了,恨到他在看到方柔跪祠堂时一遍又一遍在方柔耳边骂。
又到了后来,他的生死坊内开始出现一些孤魂野鬼,乱七八糟的鬼哭狼嚎,像乱葬岗。
似乎是在第十二年,生死坊成型了,他成为了第一个鬼主。
第十八年,出现借宿的玩家,这里莫名成了副本。
这是这座生死坊成立的第二十二年,也是古正青当鬼的第二十二年。
最后一丝烛火熄灭。
鬼气涌上来时。
时镜手中浮现刀,“送你一程?”
古正青抬起头,没有再说“凭什么”,那双眼睛里还能看出不甘与恐惧,但还是流着泪点了头。
手起刀落。
鬼气没了目标,退散开来。
然而尸体却出现了变化。
一本书落在了地上。
发牌:“嗯?新道具啊。”
时镜捡起书,看着书名,有些沉默。
《古正青自传》
“……。”
发牌:“……我检测出来,这真的是道具,完毕后,应该可以形成新道具。”
时镜:“能这样?”
发牌:“其实你有没有觉得,这东西挺符合这个人的人设?古正青很在意自己的存在有没有被看见,很想证明自己不该死。”
“倒也是,”时镜翻开厚厚的书,“也挺好的。”
方才那么一会,古正青怕也说不全那二十二年。
看这本书的厚度,说不定她能在里头多了解些九阙城的过去,还可以解一些疑惑。
比如……
崔三娘就很不解。
“按他所说,阿柔十四岁时就认识济明侯了,她还是济明侯唤醒的,但看阿柔的样子,她后来并不记得济明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