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罗不是人类。
世界也是假的。
时镜站在那道混沌的光墙前,光影在眼前浮动,那两行字像烙印般刻进视野:
【模拟人生】
【243】
她举起手,看着腕上跳动的血色倒计时。
“一个虚拟世界,一个叫‘模拟人生’的虚拟世界。”
发牌飘到她身侧,屏息等待着。
“钟罗是游戏的主角,”时镜放下手,“这个游戏模拟的是刚步入社会的青年人生。钟罗的人设,就是最普通的青年:迷茫、自卑、对未来既期待又恐惧。”
她没有停留太久。
时间在流逝,古正青会获悉更多的线索。
虽然古正青没有钟罗的记忆,但他有钟罗的手机,有钟罗的生活痕迹。一个顶尖玩家的推理能力,足以在24小时内拼凑出“钟罗”这个角色的完整画像。
再加上他能单独接触吴美丽。
最慢一天。
最快也许几个小时。
古正青就会完全了解钟罗是谁,然后开始追问:为什么“未来的钟罗”要杀“现在的钟罗”?
时镜上车,引擎发出嗡鸣。
“所以餐厅老板会说‘钟罗普通但有潜力’,”她掉转车头,驶向那座灯光虚假的城市,“因为这是养成类游戏。主角需要成长线,需要‘从普通到不凡’的叙事。潜力,是需要被玩家或剧情线填充的经验值槽。”
发牌跟着道:“吴美丽光明市首富独生女的隐藏身份,是制作组给玩家准备的爽点。普通男孩配上豪门千金,满足的是‘逆袭’和‘被偏爱’的幻想。”
“对,”时镜目视前方,公路在车轮下延伸,“还有255。”
“255是8位二进制数能表示的最大值,”发牌语速加快,“它本身就是个提示。最大值,上限,ip地址,虚拟世界的边界标识。车牌号255、电台FM255……全是系统在打标记!”
时镜颔首:“照片里的椰子树。两棵完全一样的树,因为游戏场景重复使用了同一个模型。‘死亡存档’也是,主角发生意外,世界自动回档。这是程序保证主线不崩溃的容错机制。”
“那吴美丽呢?”发牌追问,“她能感应到手机号……因为她也是数据。但她是有‘灵魂’的数据……如果AI在无数次交互迭代中产生的、趋近人格的反馈模式,可以称之为灵魂的话。”
车驶入郊区公路,远方城市的轮廓渐显。
“每一次回档,都在数据库里留下读写痕迹,像磁盘坏道,”时镜轻声说,“所以她哭,不是因为她知道,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两个钟罗之间的撕裂,还有这个世界即将到来的终结。”
“即将到来的终结?”发牌问:“你是说第三天的到来?”
“钟罗并不知道自己是游戏角色,”时镜看着马路旁在田野中劳作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陷入黑暗,看不见听不见只剩下冰冷与疼痛,那些疼痛或许不是肉体的痛,是程序的删除,游戏的重构,又或者是他这个游戏角色不符合开发者的设定,被回收封存……总之,当我们看清世界是虚拟的,就能断定:钟罗的结局,是无法被角色自身更改的最终指令。”
就像无论他尝试多少次自救,都注定失败。
无论他多努力追寻真相,都摸不到次元壁外的真实。
因为他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在他认知的维度之外。
发牌沉默了。
然后,她问:“阿镜,那你呢?你作为BOSS的通关条件……是什么?”
她从玩家逻辑反推:
1、玩家不能拖到第三天。子时一到,钟罗走向既定结局,玩家可能永久滞留,成为下一任BOSS。而现任BOSS呢?或许会跟着倒计时归零,一同湮灭。
2、玩家无法自救。游戏角色改变不了游戏外的停服指令。
3、玩家只能对抗杀人魔。借助信息,反杀BOSS,或许能触发某种重置,让自己脱身。但从时镜(BOSS)获得的各种“便利”和恢复能力看,这极难。
“如果这是你以前过的副本,难度不该太高,”发牌低语,“我猜……你当年用的是第三种方法。你反杀了当时的杀人魔,通关了。”
那么,从BOSS视角倒推:
1、必须杀死玩家。玩家活到第三天,自己就会被取代、删除。
2、改变不了结局。停服是更高维度的指令。
3、杀玩家,但被回档克制。只能疯狂地杀,杀满255次?杀满255次就能让BOSS解脱吗?发牌倾向于,是第255次其实是触发某种世界重置,玩家消失,BOSS则进入下一轮,继续与新的、顶着“钟罗”名字的玩家厮杀。
对原生BOSS而言,或许这样“活着”就好。副本本就是它的存续之地。
可以上三种对时镜来说都是死路。
时镜要的不是在循环里苟存,而是以BOSS的身份,让这个副本终结,让自己逃出去。
“这个副本一定还有第四条路,一条能让BOSS杀死钟罗的同时,副本也彻底瓦解的路。
发牌看向阿镜,“不知道你用的什么法子。”
时镜道:“你说,我在这个副本当玩家钟罗时,碰到的BOSS是谁?是在我上一轮或之前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吗?那个BOSS会不会像我现在一样,发了疯一样试图杀死玩家,希望快速达到255的次数,让自己在这一轮的副本中活下来?我反杀了ta吗?如果我反杀ta离开,那ta是不是会新一轮的《模拟人生》里醒来,继续当BOSS,继续与一个全新的、也叫‘钟罗’的玩家对抗。两张一样的脸,两份一样的痛苦,永无止境地厮杀。”
发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阿镜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副本。
绝望。
荒诞。
既定的结局。
和玩家那同源同根、却必须你死我活的、无解的痛苦。
时镜也没有再说话。
许久。
发牌说:“阿镜,古正青不是你,他不会因为知道杀人魔是玩家而留情,他作为玩家,他比你有优势,只要他能做到反杀了你,他就能通关离开。很多痛苦的BOSS之所以是BOSS,是因为它们无法自救,它们大部分都只能被动等待玩家的拯救,比如桓吉,比如三娘,像你一样的玩家很少。”
时镜看着前方笔直的道路,平静地开口。
“他会的。”
“无论被动,还是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