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江江。
这不就是狗狗对主人的表白嘛!
时渺只觉得心口软了软,原本那丝很轻微的见到德牧变成人的不安感,也在他过于专注的目光、直白笃定的语调中,缓慢地消散了。
不管他的来处、他的目的,究其根本,他就是自己养了大半年的狗狗。
温顺而忠诚。
时渺没察觉到,自己的唇瓣弯起了很浅的一个弧度,显而易见被这句话取悦的表情。
江江却尽收眼底,长睫落下的阴影中,乌眸飞快掠过一丝了悟。
渺渺喜欢。
江江做到。
在接下去的询问中,时渺问什么他回答什么,姿态乖驯,却每句话不离一个主题——
时渺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江江答:“山里,想找你。”
时渺又问:“找我?为什么要找我?”
江江答:“想当你的狗。”
……这对吗?
时渺对上男人浓黑坦荡的眼眸,迟疑着张了张嘴,想要纠正他的言辞,可仔细一想,用词其实也没错。
算了。
这就是个笨拙学人类说话的狗狗。
何必跟他细纠字眼呢?
时渺揉了揉有点儿别扭发烫的耳朵,继续追问,“为什么是我?”
过去这段时间,她也有过疑惑。
如果那道始终窥探的目光来自这只主动送上门的德牧,那是什么让他选择了她?
一般人捡猫捡狗,不是用吃食引诱,就是被小动物碰瓷跟到家中。
但印象中,时渺并没有接触过什么小动物,更别说这样帅气的大型犬。
宠物医生有意讨好她,说是她身上的气质干净,小动物最敏锐,所以才会在受伤后找上门来。
时渺只是礼貌性一笑,没当真。
本以为这个困惑不会有得到解答的一天,没想到,德牧大变活人。
于是能够直接问出口。
疑惑的尾音落下。
时渺就见江江蓦地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片刻,极轻微地下压唇角。
失落的表情克制着,并不明显。
可头顶的犬耳软趴趴垂了下来,分明是难过委屈到了极点。
他哑声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时渺听他受伤语调,立刻坐直身体,努力在脑海中回忆。
有吗?真的见过?
但要是见过这样一只威风凛凛的德牧,她怎么会毫无印象。
大约是她面上的茫然太过明显。
男人垂下头,闷闷提醒:“在山上,我们过了一晚。”
“你说要带我回家。”
“你走了。”
“没带我。”
“……”
时渺眼睫一颤,立刻被指向性过于明显的话语带回了过去的那段记忆。
那是她小时候的事。
时黛怕将她养得太娇气天真,想着还是让她在公立学校就读。
因此,她入学了京城实验小学,又交到了好朋友。
好朋友家住在京城郊区,周末要过生日,热情邀请时渺跟自己一起回家。
时渺找时黛要了一个司机,就兴致勃勃地去了,体验了好朋友嘴里的下河爬树、喂鸡摸蛋、在院子中奔跑玩闹的生活。
好朋友家里的长辈都很和气热情。
但好朋友那个流里流气的小叔叔很讨厌,会紧紧盯着时渺颈间精致的金色平安锁,会拦下时渺问要不要和他去更好玩的地方,还会伸手想要碰碰时渺的脸蛋。
时渺气鼓鼓地躲开,和好朋友手拉手一起跑了。
晚上,她和好朋友睡在了一个被窝里。
白天闹得太开心,晚上自然睡得很沉。
等时渺感觉到失重感和冷意,迷糊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被那个混混小叔叔用外套随意裹着,正走在一大片阴暗无光的树林之中。
她听到混混在打电话,说找到了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女孩,说可以带到对方指定的地点但要给他两千块。
混混没读过多少书,没眼界,不知道时渺身上的衣服都不止两千块。
他只知道,这小孩儿白皮肤大眼睛,笑起来又软又甜,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时渺表现得太乖了,纤长眼睫密密地垂落,眼睛紧闭,全无醒来的迹象。
小孩子睡得沉不是很正常?
混混也放心地丢下她去树后解手,结果提上裤子再绕出来,小孩儿已经跑了,只在一片黑沉夜色中隐约留下远去的急急脚步声。
时渺年纪小体力不足又腿短,没想过一口气跑下山,只是跌跌撞撞与身后咒骂追赶的混混绕圈子,试图找到一个能够隐藏自己的树洞或者洞穴。
树林里怎么那么黑。
遮天蔽日的树荫挡住了月光,唯有摇晃的手电筒带来一丝亮光和追逐的紧迫。
时渺被树根绊倒时,下意识咬住嘴巴,想要忍住痛呼。
但意外的,她跌到了一个温热毛茸茸的小身体上。
那是一只小狗。
身型小小的,漆黑的眼眸浸在夜色中,看不清晰。
时渺只感觉到,他用湿润的鼻头碰了碰她发抖的手,像是一个短暂的安抚。
随即,他蹿了出去,在反方向折腾出了踩落叶的动静,吸引走了那个混混。
再折回来时,咬住她的衣摆,将她带到了一处藤蔓遮蔽的小洞。
时渺抱着他,提心吊胆听着混混的脚步声忽远忽近。
每次靠近了,小狗就会机灵地蹿出去,在另一个方向制造出一点儿动静。
时渺撑了大半夜。
等到天边露出熹微晨光,混混知道不能再停留,暴躁地咒骂下山,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极度的疲倦涌上,小孩儿的精力再也支撑不住,倦怠阖眼前,她捏着小狗的爪子,小声保证。
“我会带你回家的。”
再醒来,就是在医院。
时黛眼眶红红地守在床边,抚摸她脸颊的手指都在颤抖。
是警方搜山找到的她。
饥饿、惊吓、夜间低温、精疲力尽,时渺被找到时就在发高烧,送进医院昏迷了快三天才醒来。
小孩儿陷在雪白的被褥之中,小脸尖尖苍白,小声找妈妈要小狗。
时黛愣住,问:“什么小狗?”
时渺费力地眨眼,描述道:“就是黑黑的热热的,像煤球一样的小狗。”
耳朵软软地垂下来。
不爱叫,却会在她害怕发抖时,安抚地将脑袋塞进她的怀里。
靠着他,才能度过那样漆黑冰冷的夜晚。
但再去找时,小狗已经不见了。
时黛在附近的村子镇里都贴了寻狗启示,承诺重金答谢任何线索。
可惜找过来的,都不是时渺要的那只小狗。
一晃过去十几年。
那只小狗如果一直活着,就算没有离世,也该是垂垂老矣的老年犬了。
因此,哪怕这只德牧犬一身纯黑皮毛,哪怕他主动找上门,哪怕他不知缘由地亲近时渺。
时渺也从没想过。
原来他就是它。
时渺怔然失语,却被江江误会成了早已忘记。
他推开椅子,学着过去小狗的模样,将脑袋贴近时渺怀中,脸庞靠在她的大腿上,目光中,是她轻微发颤的手指。
“我一直在找你。”
江江低声道。
他凑过去,薄唇张开,带着口腔湿热温度,衔住了时渺的指尖。
贪婪地用舌尖去卷去舔。
往喉间咕噜吞咽着。
又模糊开口,尾音愉悦满足地上扬。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