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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驿站

作者:无忌虾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接下来几日,车队昼夜兼程。


    王哲斌将行程压得极紧,巫者在车队前以术法辟开风雪,御剑士策马护卫,车轮碾过官道冻结的冰辙,溅起细碎的残雪,望乐在车中亦能隐约感觉到那份无声的急迫。


    抵达京都前最后一夜,车队未如往常般寻僻静民居,而是径直驶入了官道旁的驿站。


    驿站早已清空。原先的驿丞、杂役尽数被“临时调派”,此刻候在院中檐下的,全是清一色玄衣佩剑的陌生面孔。气息沉凝,目光如铁,在暮色中静立如雕塑。


    只有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叮——叮——,敲碎一院潇肃的寂静。


    王哲斌率先下马,披风在雪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他未看阶下静候的众人,只抬眸望向驿站二楼某扇窗——那里,一盏幽绿孤灯悄然亮起,光晕凝而不散,在渐浓的夜色里沉静如眸。


    锁御阵已成,盲巫伍灵亦已就位。


    望乐随依芙下车时,便察觉周遭已彻底换过一批人马。


    她记得方才在车上瞥见的最后一幕:一个身着杂工粗布衣的盲眼老者立于院中,枯瘦的指尖捻着一缕幽蓝的魂火,无声扫过所有护送他们至此的巫者与御剑士。


    众人垂首,任由那缕魂火没入眉心。


    她耳力极佳,听见那老者沙哑如砾石摩擦的声音:“……灵誓既立,凡涉此行所见所闻,出口即消声。若再生念提及,魂火自灼,千里可追。”


    无人异议。众人皆是王子心腹,宫廷任务保密本是常例。可此次立誓的严苛与那盲眼老者身上散发的、近乎死寂的压迫感,让这场“常例”透出不同寻常的凛冽。


    护送队伍被引入侧院厢房休息,而院中这些新来的玄衣人,已无声接过所有岗哨与车驾。他们动作利落,姿态恭谨,与原先的御剑士如出一辙,却又更沉默,更像……暗卫。


    最引人注目的是立在廊下的两人。


    一男一女。男子身形高瘦,背脊笔直如剑,腰间并未佩剑,空着双手,却让人无端觉得那双手比任何利刃更危险。女子面容清丽,眉眼沉静,一袭墨蓝劲装,袖口收紧,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簪了一枚极小的、黯淡无光的铁色翎羽。


    他们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驿站主屋内炭火正旺,驱散了从门缝渗入的寒意。


    王哲斌屏退左右,只留依芙在侧。他转身看向望乐,沉静目光中透着温和的犀利。


    “七刀,玖夜。”


    他话音落下,那立于廊下的两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身入门,躬身行礼。


    “日后,他们二人便是你的护卫。”王哲斌看着望乐,一字一句,清晰如凿,“有任何事——无论巨细,皆可吩咐他们去做。”


    七刀与玖夜同时转向望乐,单膝触地,垂首。


    “见过公主殿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刻的敛默。


    望乐看着他们。七刀轮廓沉静,双瞳锐气内敛,玖夜鬓边那枚铁羽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微光。这显然不是寻常的侍卫,更似是王哲斌从影子里唤出来,交到她手中的——刀,与盾。


    夜色渐浓,灯火和阴影交错落在驿站高处。


    王哲斌立于廊前,望向京都方向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庞大而森然的轮廓。最高的那处阴影,是神庙的双塔,如巨兽之角,刺入沉黯的天幕。


    明日,车队将如期驶向那里。但车中之人,他自有安排。


    “都安排妥了?”王哲斌未回头,目光落在寂静夜色的更深处,仿佛能穿透百里,看见那座位于京郊僻静处、灯火彻夜不熄的司济堂。


    “是。”盲巫伍灵如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阴影中,“驿站内外皆已肃清,明日依芙姑娘会乘原车前往神庙,入塔静修。至于王妃那边……”


    “她已动身。”王哲斌截断他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日酉时,抵达司济堂。”


    伍灵不再多言,身形向后一退,便重新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炭火在炉中噼啪一响,爆开几点转瞬即逝的光。


    王哲斌仍立在檐下,肩头落着薄薄一层夜霜。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而稳。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这驿站之中,只有一个人的脚步会这样毫无顾忌地靠近他。


    望乐提着食盒走到他身侧,夜风将她颊边碎发吹得微扬。她抬头看他,眼里映着檐下晃动的灯笼光,亮盈盈的:“殿下。”


    王哲斌解下自己犹带体温的大氅,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指尖掠过她肩头时微微一顿,声音沉在夜色里:“夜寒露重,该回屋去。”


    “那你得跟我一起。”望乐晃了晃手中的食盒,笑意里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坚持,“我见你晚膳几乎未动,便让七刀去后厨寻了些吃食——殿下总得赏个脸?”


    王哲斌低头看她片刻,声音微涩:“……好。”


    屋内炭火正旺,将寒气隔绝在外。


    二人对坐案前,望乐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两块烤得焦香的红薯,一截热腾腾的玉米,几块红豆糕。都是最寻常的粗食,却在这肃杀孤寒的夜里,蒸腾出扑面而来的、近乎奢侈的暖意。


    王哲斌静静看着,看她利落地取出糕点,看她细致地捻起玉米须,看她将最大那块红薯推到他面前,心底的某处,像是被眼前温软的水汽悄然浸透了。


    他忽然恨。


    恨从前日夜尽付礼教职责,竟从未发觉,面纱之下的她亦有寻常女子的体贴入微一面。若早知如此……若早知如此,当年那段从云岭到京都的路,他绝不会走得那样急。


    更恨那悬于她命数之上的离魂症。


    若无这病,若无这倒悬之危,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让这车队慢些,再慢些。让这长夜再长一些,让这条通往京都的路,永远也走不完。


    可他不能停,刻不容缓。


    “多谢。”他接过那块红薯,声音尽量平静。


    望乐低头啃了两口玉米,忽然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问得随意却认真: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就不是云山族的公主?”


    王哲斌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向她。烛光落入他深邃的眼底,亮得惊人,却未泄露半分情绪。


    “近日,我让依芙同我说了说云山族。”望乐放下玉米,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了划,像在梳理脑中的线索,“高原部落,居岩壁洞穴,大穴可纳千人。善攀援,精狩猎,筑坚壁以御夜魔……族中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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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以勇力为傲。”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他:


    “据闻云山族现今最大的两个部落,其公主皆有名声在外——一位曾独猎雪豹,一位为护幼童纵身跃崖,攀于峭石两个日夜。事迹彪悍,闻于边陲。”


    “而我,”她指了指自己,语气里没有自贬,反而有种接近真相的澄明,“这位‘三公主’,却无任何事迹可考。若真是自幼长于深宫、娇养长大的贵女……”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洞悉的锐利:“怎会像我这般……体贴温柔?”


    她这话说得坦然极了。在灰鸦身边那些日子,为求存续,她能屈能伸,抱腰......啊不,抱大腿的功夫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观察入微,伺机而动——哪有一丝一毫被供在深闺娇宠中的骄矜与无知?


    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着......蓄势待起,这绝非深宫能养出的心性。


    王哲斌静静听着,直至她话音落下,屋内只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未立即否认,也未承认。只是看着她被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看了许久。久到望乐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极缓地开口,声音沉在温暖的静默里:


    “云山族送来的,是你。”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而望乐已了然一笑,接过了话头:“至于送来的究竟是不是‘真公主’……那便不一定了,是吧?”


    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像窥破了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看来云山族的首领们,也颇有些宁折不弯的幽默感——你要公主,我便给你一个“公主”。面子给你,里子我得留着。


    虽然此刻她听到的是“联姻”,但世人皆言是和亲,有傲骨的部落怕是不舍自家公主受此委屈。


    王哲斌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悦色。他心喜的,从来都是她这份剔透的聪慧。


    “是。”他不再迂回,坦言道,“你失踪后,我亦曾遣人密赴云山探访。从前......夜魔肆虐的那些年,高原之上部落兴衰更替,时有离散。”


    他的声音低了些,看着她,“旧部族星散,幸存者被大部落收容,便算作新首领的儿女。因此,你作为云山族推选而出、赴京联姻的公主,于礼于名——皆是正当。”


    望乐静静地听着。


    炭火在她眸中跃动,映出一片澄明的了悟。任那“公主”的名号被修饰得如何光鲜和名正言顺,其下的真相,此刻已再清晰不过——她大抵是某个消亡部落的遗孤,被权宜地冠以华冠,当作一份体面的“礼物”,亦是一句无声的“抗争”,送来了这遥远的异国。


    ——你要的公主,我给你了。


    ——更多的,便别再妄求。


    这份认知并未带来怅惘,反让她心底某处微微一松。像一直蒙在眼前的薄纱终于被揭去,虽然露出的并非锦绣,却是坚实而无需伪装的土地。


    她抬起头,看向王哲斌,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原来如此。”那笑容里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只有一种看清来路后的坦然。


    而王哲斌在那笑容里看见的,是三年前云岭隘口外,那个即便知晓前路未卜、却依然昂首踏入他车驾的孤勇公主。


    她从未变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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