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一场雨还未落尽,天便飘起了细雪。
护送“长夜公主”的队伍行得极为隐蔽,未在任何驿站停留。飘雪的夜里,人马寻至一处山林间的独户茅屋,悄然停下。简陋的篱笆围栏外,御剑士无声散开布防。
王哲斌带了两个近侍,叩响了那扇透出昏黄油光的木门。
公主的马车停在院外阴影里。望乐静坐在车厢内,她耳力一向极好,能隐约听见屋内的零碎对话,穿透了细雪簌簌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来——
先是寻常的问询,再是温和的商借。最后,还有银钱轻放在木桌上的细微磕碰。
“发现……多久了?”
“小半年。”
“何不送去司济堂?”
“小女已许人……若送去,聘礼……”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是三两金……抵礼钱。明日,人随我们离开。”
“多谢官爷!”
……
很快,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依芙躬身禀报:“公主殿下,屋子已收拾妥当,片刻便可入内歇息。”
望乐没动。她抬起眼,直接看向依芙:“屋主是不是有个得了离魂症的小女儿?”
依芙神色几不可察地一愕,她如实答道:“是。”
“送去司济堂,能治么?”望乐问。虽她未曾听闻司济堂,但从其名也能大概明白一二。
依芙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字句,而后恭敬回道:“回公主殿下,离魂症无治。但司济堂有巫者常驻,可施阻断术,延缓病情。只是……”
只是,送入堂中者,皆需立契劳作一至二年。洒扫庭除,照料病患,所做虽是杂役,实则为堂中巫者提供了观测病情演变的窗口。若此间神智尚能维系,性情未见狂躁,期满后堂中自会助其归家,或另寻妥帖安置——这便是那寥寥可数、得以“走出来”的幸运者。
而更多人,沉入无声的帷幕之后。
若留堂期内便兽性显露,堂中便会将其转入深院,严加禁锢。其中尚有探究之值者,或留作观测;狂性已固、伤人难制者,则终将迎来“埋杀”之局——故坊间流传“送进去,未必出得来”。
听到此处,司济堂是何面貌,望乐心中已描出七八分轮廓。
可如此一来,倒更显吊诡——富户权贵自有私聘巫者的门路,甚至讳疾忌深,唯恐家族蒙上“神罚”阴影。贫苦人家则更知命有贵贱,山遥路远将亲人送去一个未必能归的“官堂”,未必比多留在身边几年,待其彻底兽化后含泪送入深山自生自灭,来得更“划算”。
这司济堂,俨然是个两头不靠、吃力不讨好的所在。背后主事之人……图什么?
绝不可能是教团。他们将离魂症定为“天罚”,又岂会设立此等更似“收容”而非“惩戒”的机构?心念电转间,望乐话锋悄然偏开几分,似是不经意地探问:
“阻断之术,所耗乃是施术者自身的魂火,想必……酬劳极厚吧?”
依芙静了一瞬,抬眼看来,目光澄明如镜:“是。司济堂此项支出,一部分,是哲斌殿下多年斡旋,方从国库争得的定例拨补。另一部分,”她顿了顿,“则需仰赖城中富商的捐献,以补不足。”
——竟是王哲斌殿下。
望乐心头一震,随即豁然开朗——也唯有这等能名正言顺巴结未来国君、沾染储君德政之光的“善举”,那些深谙权钱之道的商贾,才会将真金白银,捧得如此心甘情愿,趋之若鹜。
若在京都范围,司济堂尚且运营艰难,那要在各州城邦推行自是更难,难怪她从没听过。
各地神庙倒是有巫者驻站——付得起银钱的,巫者自会为离魂症之人施展阻断术。而付不起的,便直接签下卖身契,从此在神庙为奴,以苦役“赎罪”,直至魂火彻底熄灭,或肉身先一步垮塌。
不将人送治神庙的,甚至会落得包庇之罪。
不难想象,王哲斌殿下推行此事,既触动教团利益,又不得国君支持——多年斡旋方从国库争得定例拨补,怕是难有一方势力会真心实意、倾力支持他。他大抵是在用自己储君的地位和声望作为抵押,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与冷眼中,艰难推行一项纯粹出于责任与人道的政策。
不知为何,望乐想起年少便践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魏随便。他们二人,何其相似。
……
屋子收拾停当,依芙将“长夜公主”引入屋内。
王哲斌随行进屋,将士皆留在院外扎营。巫者已在周边布下警戒,只余一二人于暗处值守。厨房里传来农妇忙碌的声响,不多时,依芙便端来两碗热气氤氲的云吞,香气扑鼻,随后悄声退至门外。
能于寒夜中吃上一碗热腾腾的云吞,望乐自是欢喜。昨日刚提及过魏随便请她吃云吞之事,转眼便得了一碗,不知是巧合,还是……他有意为之?
心思流转间,她又想起方才所闻的司济堂。明知是吃力不讨好、甚至招人忌惮的事,他却仍去做了——即便神罚不可逆,若能聚拢巫者持续探研,大抵……总比放任不管要多一分希望罢。
刚得知了司济堂之事,望乐再次看向王哲斌,多了几分不同的感想。她将面前那碗分量更足的云吞,轻轻推到他面前,直接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殿下,”望乐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当年逃婚……是我做得不对。”
王哲斌执箸的手倏然顿住。
“事已至此,我……”
“不。”他忽然打断,抬眼看她,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不是逃婚。”
望乐怔住:“……呃?”
“是失踪。” 王哲斌看向她。
静默片刻,他才开口,缓缓讲出当年之事。
“大婚前夕,你依礼需入神庙斋戒三日。”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像在讲述一卷尘封的案牍,“第三日清晨,神庙司祭仓皇来报,称你在神殿内……骤然失踪。现场无争斗痕迹,无外人闯入迹象,唯有供奉的猿神像前,长明灯熄灭了一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穿透岁月,看见了那日神庙森然的穹顶与惶乱的人群。
“王室与教团震动。父王震怒,法师殿连夜占卜,却只得‘神意难测,踪迹缥缈’八字。御剑士与巫者将京都翻查三遍,未觅得丝毫线索。你如一滴水落入江河,无声无息。”
话至此,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借此极短的停顿,敛起眼底可能泄露的波澜。
“婚事不能延,国体不能损。两日后,法师殿称已寻得神佑,将你安然送回。云山族‘公主’风风光光,完成了大婚典仪。”
他抬起眼,看向望乐,目光沉静得近乎残酷,却也将最核心的真相,坦荡地摊开在她面前:
“归来的,自然不是你。”
“虽仪容可乱真,举止无破绽,足以告慰天下,成全礼制。”他话音平稳,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公务:“父王召我入宫,言道大婚之期已定,万民瞩目,盟约不可动摇。为保国体,已寻得一位样貌肖似、德行端庄的女子,暂代公主之位,完成典礼。”
“你自云山而来,一路依族中礼俗,轻纱覆面,除我及少数近侍外,京中本就无人真切见过你的容貌。此法……虽不得已,却足以应对天下耳目。”
“身为储君,迎娶云山族公主以固边盟,是职责所在。故我依旨完婚。”
他没有表露半分当年他的极力抗拒,以及对父王决定的质疑,亦未提及任何可能的内情。在他知晓的范畴内,这便是一切——一场因意外而起、由王权裁定、为大局妥协的“置换”。
“京都上下皆赞公主娴雅,盟约自此愈固。”
言尽于此。他将一场被迫接受的“替代”婚姻,讲述得如同一次寻常的政务执行。
“自那日后.......”他目光凝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凿,“我从未停止追查你当日失踪的缘由,寻找你真正的踪迹。”
他目光凝在她脸上,眼底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极淡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执念。
“直至今日。”
他没有说自己如何顶着父王的压力、法师殿隐晦的警告,数年如一日地暗中查访;没有说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熄灭时的煎熬;也没有说在长安王府初见她的那一瞬,胸腔里几乎炸开的悸动与恐惧——怕仍是幻影,怕再次落空。
他最终只是看着她,用一句最简单的话,为这场失踪与寻找,画下一个平静的注脚:
“如今你安然在此,便是最好。”
至于那缺席的婚礼,那冒名的公主,那空悬的三年……皆已成过往云烟。在他眼中,唯一的真实,便是此刻坐在他面前、会因一碗云吞而眼睛微亮的她。
望乐凝神倾听,方才得知从前的自己便是在神庙......失踪,心头已然惊悸一跳, 对她的神罚又来得如此蹊跷,大抵不是逃婚。她垂下眼睫,将骤然涌起的心悸暗自按回心底,面上未泄半分波澜。
待王哲斌话音落定,将那段往事轻轻合上,望乐才缓缓抬眸。
他眼底那片沉静的痛惜,她看得分明。不知为何,心口某处倏地一软,像是被什么温涩的东西漫过。她忽然不想再看那沉郁的神情停留在他脸上——哪怕多一瞬。
念头未及分明,手已先动了。她倏然探身,伸手便将王哲斌面前那碗几乎未动的云吞径直掠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哼!只要是‘云山族公主’你就娶......”她捧着那碗云吞,抬着下巴睨他,将‘云山族公主’几个字咬得清楚,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灼人,“这婚——”
她顿了顿,语气里故意掺进三分恼意,倒打一耙的架势不知从哪学来,竟颇为娴熟:
“换作是现在,我也是要逃!”
闻言,王哲斌骤然怔住。
倘若……这便是真正的原因?
于自小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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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礼教、视联姻为职责的王室而言,这缘由何其荒诞。可她是云山族的女儿,来自以勇武与磊落为骨的部落——或许她所在意的,是他将那场婚姻,仅视为一桩必须履行的“职责”?
念及此,心口如遭无形锋镝贯穿,尖锐的痛楚之后,竟翻涌起一片滔天的、近乎酸楚的狂澜——若她当真只因他“为职责而娶”而逃婚……那是否意味着,她并非厌他?
甚或……她是在意他的?唯有在意一人,才会如此执着于他靠近的初衷,才会因那初衷不是“只因是她”,便宁可决绝转身,玉石俱焚。
……而他,竟从未说出口。
国婚自是职责所在,无可推诿。可当年的他,为何从未在红烛高照前,对她剖白半分?
——他对她,岂止是责任。
自云岭隘口初见,风尘仆仆的送亲队伍前,她勒马回望的那一眼,明亮如淬火的刀锋,便已斩开他沉寂多年的心防。及至她体恤族中人力单薄,毅然遣返所有勇士,独自踏上迎亲的马车时,那份孤勇与担当,亦让他心底触动。
再后来路途之中,她言笑间俱是云山族的风骨:“我们云山儿女,婚嫁前须得堂堂正正打一场!若我赢了,往后便没有什么‘进贡’,只有平等的盟约!”
她说到做到。那个雨后的泥泞山坡,她骤然发难,将他一把拽入泥潭。他猝不及防,却在她得手后亮如星辰的眼眸里,看见了整个云岭最鲜活不羁的魂魄。
他任她“赢”了那场架。倘若,先心动者输,他输得彻底。
可这一切心动、欣赏乃至悄然沦陷的序曲,他都未曾在她戴上凤冠前,诉诸于口。他只是沉默地履行着“王子”的职责,却忘了告诉她,“王哲斌”的心意。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山河国界,而是他未曾勇敢宣之于口的——
“我心悦于你,远在责任之上。”
惊雷般的顿悟,让他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仿佛要穿透失忆的迷雾,再次锚定那个曾让他一败涂地的灵魂。胸腔里那股想要靠近的冲动几乎破笼而出,却又被他死死按住。
不。
当年的告白机会已然错失。如今的她记忆全无。于她而言,他不过是个初见数日的“殿下”。
离魂症如悬顶之剑,过往已不可追。但……
王哲斌眼底深沉的痛楚与遗憾,在某个瞬间骤然沉淀,淬炼成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清明。他刚刚看清自己失败的根源。这一次,面对这个名为“望乐”的云山族公主——他绝不能再败。
“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铁落入冰水,清晰而笃定。
望乐抬眼。
王哲斌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黑瞳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若你还想逃婚......”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重若千钧,“那三个月后,我再娶你一次!”
“……”
望乐猝不及防,一口云吞噎在喉间。这……倒打一耙,怎么最后打回到了自己身上?
抬起下巴,她重新看向那双明亮的黑瞳,眼前的王哲斌,眉宇间竟有种近乎锐利的坦然与决心。呵,她在心底轻轻嗤笑一声,却漾开了一丝真实的兴味——看来,是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她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意不再带有任何伪装或赌气,而是清澈的、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盎然生机,宛如破云而出的第一缕晨光。
——不偏不倚,正正击中了王哲斌的心脏。
这个笑靥,与他记忆中云岭隘口初见时,那个鲜活不羁的蒙面公主扬眉一笑的瞬间,完美重叠。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让他失而复得,让他再次看见这照亮他心底的光,然后明确地告诉他——这光,很快将要熄灭。
离魂症不可逆。
终将如流沙,吞没记忆、神智,直至吞没眼前这抹笑容里最后的光彩。待魂火彻底湮灭,便是兽性苏醒之时……而他,司济堂的创立者,比谁都清楚那之后等待的,是怎样冰冷的“处置”。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殷浩。
懂了那不加掩饰、恨之入骨的排斥从何而来——那不是权谋,而是一个兄长,在至亲被“神罚”二字钉死在绝望中后,从骨血里烧出来的反叛。懂了为何他要将亲妹死死护在封地,更懂了那句震动朝野的狂言——“长安境内,不得立任何一座神庙!”
王哲斌曾以为他理解这种“不公”,曾以为自己建司济堂便算是尽责。
命运却给了他重锤一击。
“但愿……时间还够。”这个念头带着血腥气,在他喉间翻滚。司济堂这么多年……必须有所进展!
此刻,他亦明白了,殷浩当年的绝望和狂言——
“若神要将她带走,他便要让整个世界为她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