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特波德几乎动用了宫廷所能掌控的一切宣传机器。
报纸的头版用最醒目的字体刊登着他的承诺,广播里,他的声音被反复播放,向帝国全体公民保证,只要帝国最精锐的军团抵达新大陆,波托西银矿的危机将瞬间迎刃而解。
他承诺,帝国军队战无不胜。
他承诺,金钞的信用坚如磐石。
可这一次,没人信了。
贵族老爷们的鬼话,听的还少吗?
交易所里那条垂直向下的股价曲线,比任何承诺都更加真实。
恐慌像一滴落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人们不再关心那虚无缥缈的股票
他们冲向了商店,冲向了市场,目标只有一个——把手里这些正在飞速贬值的纸片,换成任何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衣服、面粉、咸肉、香料、煤炭、蜡烛……一切能买到的生活必需品,货架被扫荡一空。
店主们前一秒还在为清空了库存而窃喜,后一秒就得知了波托西银矿股票大跌的消息,再看看空荡荡的仓库,脸色变得和外面的天色一样阴沉。
短短一周之内,还能买到的必需品,价格涨了整整三倍。
这下,连那些之前还在观望的民众也坐不住了。
他们再次聚集起来,将帝国中央银行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他们不再要求兑换什么股票,而是勒令银行必须按照票面价值,给他们兑换成金币和银币。
“兑换!兑换!”
“把我们的钱还给我们!”
人潮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银行的屋顶。
行长罗德站在二楼的窗后,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手脚冰凉。
他知道,再拖下去,这些人会直接把银行给拆了。
他咬了咬牙,下令开门兑换。
金库里的储备,像夏日的冰块一样飞速消融。
刚开始,银行还能勉强应付,可到了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块金币也被换了出去。
罗德看着空空如也的金库,只有一个选择。
“哐当——”
银行厚重的铁门在人们愤怒的叫骂声中紧紧关闭。
无论外面的人如何捶打、如何怒吼,那扇门都没有再打开过。
帝国中央银行的信誉至此彻底破产
恐慌的涟漪,理所当然地冲击到了生产的源头。
工厂主们本就因为之前的危机而焦头烂额,现在,原材料、燃料、甚至是工人的午餐,所有东西都在疯狂涨价。
生产成本一夜之间翻了几番,而他们生产出来的商品,却可能因为货币的贬值而收不回本钱。
“停了,都停了。”
一个纺织厂的老板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布匹,和财务报表上刺眼的赤字,挥了挥手,遣散了所有工人。
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巨大的厂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与其如此,不如辞退工人,把货囤在手里。
这不是个例。
大批的工厂主不得不解雇工人,缩减生产线,甚至干脆停产。
一些规模较小的工厂,老板在前一天晚上还信誓旦旦地安抚工人,第二天一早,工人们就发现工厂大门紧锁,老板把所有的货换成真金白银,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生产的停滞,打破了本就脆弱的供需平衡。
市场上的商品越来越少,价格的上涨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面包,这个最基本的食物,价格涨了十倍。
紧接着,瘫痪的迹象蔓延到了帝国的血管——运输业。
铁路和码头的工人们发现,他们辛辛苦苦干一个月领到的工资,现在连买一周的面包都不够了。
愤怒的工人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开始了罢工。
他们要求涨薪,要求用实物支付工资。
一列列运送物资的火车停在铁轨上,一艘艘货轮泊在港口,却没人去装卸。
城市与军队的物资供应,被掐断了。
路特波德在宫殿里接到了这个消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军队还在集结,准备运往前线,后勤补给绝对不能断。
他现在就像一个浑身着火的人,已经顾不上去思考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能先扑灭离自己最近的火焰。
“印钱!”他对着财政大臣下达了命令,“给工人们发工资,印钱给他们发!先把运输给我盘活!”
这是一个饮鸩止渴的决定,路特波德心里清楚,但他别无选择。
只要军队去到南美,击败绿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崭新的金钞雪片般地从印刷厂里涌出,被紧急送往各个运输枢纽,发放到工人们手中。
运输业,确实被这剂猛药暂时刺激得恢复了运转。
但后果也立竿见影。
当海量的货币涌入一个商品极度稀缺的市场,带来的只有唯一的结局——物价彻底失控。
面包的价格,开始以分钟为单位,成倍地向上翻滚。
清晨时,一个黑面包还是一万马克,到了中午,就变成了三万,等到傍晚,价格牌上的数字已经换成了五万。
人们提着篮子,里面装满了成捆的钞票,却只能换回几个干巴巴的面包。
钞票的价值,甚至还不如装钱的篮子。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面包的价格就涨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程度。
城市里,一种诡异的死寂取代了往日的喧嚣。
商店大多关着门,街上行人稀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
深夜
黄靴之家中
这家啤酒馆此时挤满了人
来自帝国各行各业的代表在啤酒馆中疯狂抱怨着最近的一切。
抱怨吃不饱,抱怨没有生意,抱怨没有工作,抱怨阿尔道夫宫廷所做的一切。
直到有人大喊:“都安静,希儿小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