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初步入正厅。
她精心梳妆打扮过,秋香色缂丝褙子,领口袖沿镶一指宽的织金云纹,藕荷色罗裙上描绘着深浅不一的缠枝玉簪花。身姿纤柔婉约,如一朵芙蓉盛放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孙媳给祖母请安。”她屈膝行礼。
“快起来。”萧老夫人忙唤,“如今里里外外你都要操持,他们说你今日去赏菊,我原想着让你多歇息。”
那双慈爱的目光中隐含着担忧,却也流露出一丝欣慰。
夏若初心头微微酸楚,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在意她。
当初老夫人原本想借她挡住那些意图结党的人家,可临到麻烦当真闹上门来,老人却不忍心叫下人去传她。
若没有老夫人,她未必还能安然回府。
她应当投桃报李,绝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踏入肃王府,不要让老夫人为此操心。
而不是为了那个人。
夏若初对老夫人回以安慰的一笑,敛去笑容回过身,向面色冷肃的夫君行礼。
“妾,给王爷请安。”
一只大掌托住她的手臂,没有让她行全礼,便将她扶起身。
两人之间仅隔着半步距离。
夏若初微抬眼帘,男人宽阔的胸膛便在跟前,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她没有抬头,只默默盯着他藏蓝色锦袍上的暗云纹。
萧承翊垂眸,只见那对乌黑卷翘的长睫轻轻颤动,忽然注意到她微红的眼尾。
那抹红掩在薄薄的脂粉下,透出细白的肤色,像初绽的垂丝海棠花瓣里最嫩的那一抹粉,软软地触动人的心。
她哭了吗?
没有多想,他伸手牵住她的衣袖,想将她拉近些。
夏若初却不动声色地抬手挣开,丝柔的衣料从他指间滑走。
萧承翊手中一空,眉心渐渐皱起。
她甩开了他。
从前她不会这样的。
两人各怀心思,但这细微的动作却完全落在时刻紧盯的赵时安眼中。他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嘴角慢慢浮起玩味而刻薄的笑容。
夏若初回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赵时安。
“听闻荣国公要将女儿嫁入我肃王府当侧妃?”
赵时安坐定,笑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正有此意。”
他虽听说过夏若初在竹林道打人之事,也只当是女子间茶杯里的风波,并未放在心上。
而且他也知道,“恶女”之名乃是柳氏的大做文章。
真实的夏若初秉性耿直,心思单纯,也实在是没什么硬脾气。
她就像所有受过良好教养的名门闺秀,事事守闺训,从不逾越半步,这样的女子只需以礼教规训来压制她,她便只能乖乖顺从。
女子以夫为纲,不受丈夫宠爱的王妃,空有头衔又有何用。当着祖母和丈夫的面,若敢撒泼犯忌,便是犯了七出之罪,区区一介妇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赵时安的语气愈发挑衅:“陛下指婚的肃王正妃,必然是贤良淑德,兰心蕙质,老夫让你与赵姝效法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姐妹相称,岂非美事?”
满堂目光,尽数落在夏若初身上。
她微微仰起脸,弯了弯唇角,“想的是挺美的。”
语气像话家常,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不怕死的话,就嫁进来吧。”
没人能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赵时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夏若初不紧不慢开口:“国公爷尽管将女儿嫁进来。我如今是两府执掌中馈之人,有些规矩提前告知一声,免得日后国公怨我有所隐瞒。”
“外头都说我是恶女,善妒。实不相瞒,字字属实。”
“我这人不会假装贤惠。不管你什么来头,进了门都是妾室。”
她转而看着赵姝。
“妾室如仆婢。每日须向我请安三次,卯时一次,午时一次,戌时一次,风雨无阻。三餐须在我身旁伺候布菜,待我用完方能退下用饭。”
“晨昏定省,扫地抹桌、煮茶焚香、浆洗衣物,但凡有一样做得不妥,我也不多话,轻则罚跪,重则掌嘴,我还偏爱玩鞭子。”
她笑意盈盈,“总之,国公府买进来的仆婢是什么规矩,肃王府的妾室就是什么规矩。”
赵姝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她自幼见过母亲如何对待妾室,跪碎瓷、饿肚子、寒冬腊月洗冷水衣裳,病了连个大夫都请不来。
妾室生的孩子,见了母亲得低头绕道走,连声“娘”都不敢喊。
她指甲掐进掌心,后背阵阵发凉。
“夏若初!”赵姝手指着她,“我乃堂堂国公府嫡女,你敢这样对我?”
夏若初面色一沉,一掌拍开她的手,“你又不是没试过,你说我敢不敢?”
“县主可记牢了。妾室若对主母不敬,按律是可以打死的。”
赵姝气得发抖,偏生还要在萧老夫人面前扮贤惠,发作不得。
眼见女儿轻易败下阵,赵时安冷冷道:“没想到肃王妃原来是这样泼辣的妒妇。”
他环视周围,发现满堂上下竟无人流露出对王妃的不满,一口气堵在喉间,半天憋出一句:“你可知这是犯了七出之条,肃王与太夫人难道都坐视不理吗?你就不怕我告到圣上面前?”
夏若初腰杆挺得笔直,“那正好,我也想去告。”
“我也想问一句,有人找上我家门,毁我姻缘,抢我夫君,还要我贤惠忍让,这是何道理?”
“有人用毒鞭抽打我,想让我气急攻心时毒发身亡留不下罪证。如今我活了下来,却反要将她请进门,给她机会再害我,当我是傻子吗?”
“有人合谋抢夺我外祖家产业,我还要将这肃王府好吃好喝的与她分享,当我是疯了吗?”
她目光森冷地看向赵姝。
“你尽管嫁进来试试,看我会不会半夜一把火烧死你?”
赵时安感受到莫大的惊骇。
今日一见,说夏若初是恶女那都是客气了。
他活了这把岁数,还从未见过哪个高门贵女敢当众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而尊贵无比的荣安太夫人,嗜血暴戾的肃王,竟都无动于衷。
这家人莫非是,中了蛊毒?
看着女儿心虚地呆立一旁,赵时安愈发气恼,顾不得体面,蹭地跳起身。
“太夫人、肃王爷,你们平日就纵着此女胡作非为?她这般凶悍,你们还不将她踢出门去?放着这个动辄杀人放火的毒妇在眼前,你们就不担惊受怕?”
话音未落,夏若初已娇滴滴地扑进萧老夫人的怀里。
“祖母,初儿不管!”她将脸埋进老夫人胸前,呜呜咽咽地哭泣。
“我不要和别的女子分享承翊哥哥,承翊哥哥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此言一出,莫说赵氏父女目瞪口呆,就连萧老夫人和奴仆们,都被这勇敢炽烈的示爱震惊了。
夏若初眼泪涟涟,“世人只知要女子守节,那女子想独占夫君有什么错?”
“我睡觉也要抱抱,承翊哥哥不在我就睡不着,我绝不让他去别的女人屋里。”
她依偎在老夫人怀里,泪眼婆娑看向赵姝,目光却带着得意的挑衅。
“祖母可还记得?承翊哥哥私下那些折腾人的癖好,只有我是喜欢的!”
“哎呦傻孩子!”老夫人赶紧捂住她的嘴,“这些话可不作兴往外说的。”
府中下人死死憋着笑,目光躲躲闪闪,又忍不住投向那被公然表白的男人身上。
萧承翊身子挺立得笔直,下颌线绷紧,薄唇紧抿,目光直直望向天花板,眼神空洞而冷漠,俨然一个对妻子毫无感情的薄情郎。
夏若初“哭”得越发伤心。
仆人们皆同情叹气,可怜的王妃,到底是被逼疯了。
也难怪,她被家人抛弃,被人欺凌,王爷又冷口冷面,这侧妃要是再娶进来,换谁都得疯。
可王妃疯起来怪招人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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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王妃进府不知带来多少快乐,他们才不喜欢那眼高于顶的赵姝进门。
萧老夫人内心也是极为震撼。
想过孙媳会据理力争,也想过她会温婉周旋,唯独猜不到她会用这样火辣的方式。
这世上真没几个女子能做得出来。
若说夏若初无理取闹,她的话铿锵有力,真要闹上朝堂,赵国公也不敢撕破脸。
若说她泼辣善妒,她又偏偏爱夫君爱得这样强烈!
那一口一个承翊哥哥,喊得那皮糙肉厚的王爷耳朵根都红透了,原来两人感情已经那样甜蜜。
难怪萧承翊不许赵姝喊“哥哥”,那是人家娘子专属的。
她真是瞎操心了,想来不久就可抱上可爱的重孙。
是个有本事的丫头!
再怎么拼命忍,老夫人面上也笑开了花。
她抓住时机,顺势抱紧怀中的夏若初,宠溺地轻拍她的背。
“哎呦,国公爷,让您见笑了,我这孙子孙媳都不是守规矩的人,老身也是时时头疼,日日无奈啊。”
“可这初儿是圣上赐婚,我们萧家也不能不顾她的感受。”
“侧妃之事,老身虽觉得遗憾,便也只能作罢吧。”
赵时安难以置信,他最后将目光投向萧承翊:“肃王爷?!”
萧承翊像是如梦初醒,他喉结滚了滚,半响,才挤出一句话。
“国公请回。”
“王妃性子是……不太好,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
直到赵时安走出府门,坐上马车驶出老远,脸上仍写满匪夷所思。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夏若初是被毒草伤了神智。
否则他无法理解,为何一个女子出嫁前后会有判若两人的惊天变化。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夏若初如今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绝不可能得到男子的欢心。
他捋着胡须,越想越笃定,对赵姝说:“这天下没有一个男子,能忍受妻子不贤、善妒、言语出格。看来你当初莽撞地对她下毒,倒是做对了。”
回想萧老夫人那满脸怜惜,萧承翊那副冷漠的模样,都明摆着这对夫妻根本不合。
婚姻如此破碎,萧承翊那样的人,必是好面子才强撑着不敢抱怨。
而这种时候的男人,最容易以美色诱之。
中秋夜宴,正该好好做一番文章,让萧承翊一步步陷进去,再无回头之路可走。
马车驶出长街,赵时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身侧的女儿。
“萧承翊你是嫁不了了。也不知你这些年的功夫怎么都用到了狗身上。”
赵姝垂首,“女儿会见机行事。”
“不必。其他的事交给雪嫣。”赵时安打断她,“我已将你许配给淮南西路沿边安抚使石钦。此人手握边军,驻守光州,对我们极为有用。”
赵姝猛然抬头,脸色煞白,“我不嫁!”
那石钦是什么人,她见都没见过,只知道光州是离临安近千里的边城,驻扎的都是粗野军汉。她如何能嫁去那种地方?
“住口。你嫁过去便是正妻,有何不满?”赵时安目光冷冷扫过来,“此事容不得你任性。你生在赵家,享了这么多年嫡女的尊荣,如今要你为赵家做些贡献,难道不该?要么老老实实嫁过去,其他的安排更有你苦头吃。”
赵姝浑身一颤,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为了前途能将妻子送到别人的床上,何况女儿。
国公府嫡女身份再尊贵,也不过是父亲手里的一枚棋子。若棋子不肯动,便是弃子。女子一旦被弃,这世上便再无容身之地。
她将心一横。
女子最重要的是贞洁,她若身属了其他男人,赵时安就算想将她嫁出去也做不到了。
她没有回头路可走,只有最后孤注一掷的机会。
就算用再下作的手段,她也要成为萧承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