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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作者:柒叶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夏若初让不会骑马的碧菡留下帮寺院施粥,她与两名近卫正要动身,忽听西侧禅院方向传来一阵嘈杂与呵斥。


    她勒住缰绳,循声望去,“佛门清净之地,何故如此喧哗?”


    “王妃莫要过去,以免生出事端。”尚游拦在前方劝阻,“管他闲杂纷争,执事僧自会处理,我们还是走吧!”


    近卫的语气顾虑重重,夏若初立时领会。


    她昨夜才遭遇意外,理当更加谨慎。萧承翊不喜张扬,想来不会愿意旁人知晓肃王与王妃在此。


    万一惹他生气,收回昨夜许她经营养颐堂的承诺,那她岂不是白遭罪了。她现在自顾不暇,实在没有资格管他人的闲事。


    她默默点头,调转马头向山门方向而去。


    西侧的嘈杂声愈加凄楚,隐隐夹杂着零星的哭喊。


    莲灯寺特意留出供百姓暂歇的禅房外,几名满脸厉色的府兵正粗暴地推搡驱赶着百姓,许多皆是衣衫褴褛、面有病容的老人。


    一名内侍模样的中官,只抄着手冷眼旁观。


    “速速滚开!贵人休憩之地,也是你们这些病痨鬼能沾的?”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搀扶着咳嗽不止的老人,拉住面露难色的僧人的衣袖苦苦哀求。


    “师父,我爷爷发着高热,实在走不动啊,家中漏雨,又冷又湿,求求你们不要赶我们走。”


    人群中的悲泣与哀求也随之响起。


    “军爷开恩!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实在没处去了。”


    “家里壮丁都抽去江州打仗了,就剩我们老弱,生病也无人照顾。”


    “连日大雨,官府的粥棚早就撤了,出去也是饿死冻死。”


    在场僧人与过往香客皆面露不忍,然则无人敢出一言。


    典座终上前道:“大人,这些都是孤苦无依的百姓,天寒雨湿,若此刻驱逐他们,病情加重便有性命之忧……”


    “聒噪什么?”那内侍眉眼一横,“这些人生着瘟病,万一过了病气冲撞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不过是寻常风寒和伤痛,何来过病气一说?”典座仍苦苦劝道。


    “何况贵人住在东面精舍,与这禅院隔了两重院落,病气如何过得去?大人,积善方能积福,否则恐招业报……”


    话未说完,那内侍竟抬脚狠狠踹在他腹部!典座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百姓皆吓得面如土色,众僧慌忙上前搀扶,虽个个面露愤然,却慑于对方威势,敢怒不敢言。


    “敢咒你爷爷?”那内侍朝地上啐了一口。


    “贵人一根手指头,抵得过这干贱民百条性命。贵人若有半点闪失,将他们挫骨扬灰也赔不起。”那内侍嗓音尖利,“你这和尚是吃斋吃糊涂了心窍,再敢多嘴,立时便送你去西天见佛祖。”


    他拂袖厉喝:“给我统统轰走!一个不留!”


    府卫更无忌惮,粗暴地推搡,一众老弱病残脚步踉跄,压抑的哭泣声中,一位老人摔倒在地。


    他身旁的少年,猛地上前撞开那名府兵:“不准碰我爷爷!”


    锃!刀便已出鞘。


    刀光乍现,雪亮锋刃照着少年脖颈便挥落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疾风,玄色骏马如闪电般飞跃而至。马蹄高扬,长声嘶鸣,直将那名府兵撞飞出去,刀也脱手飞出。


    其余府兵立刻蜂拥而上,那内侍发出一声尖声,锋利的长剑已抵在他脖颈上。


    尚游与江刃,一左一右护在黑色骏马两侧。


    “肃王妃在此,谁敢造次!”


    骏马立定。


    马背上,少女一袭天青色纱裙随风舒展,泼墨般的长发轻扬,几缕青丝拂过她玉白的脸颊。


    银杏叶落如片片金蝶围绕她身侧飞舞,肤光胜雪,清艳绝尘,真是世间难寻的殊色。


    众人惊鸿一瞥,忽然安静至极。


    夏若初翩然下马,径直掠过忘了动作的府兵和瞠目结舌的内侍,行至典座身边。


    “师父可还撑得住?寺里若备有仙鹤草,可先取来应急。西山下养颐堂的女医辛夷最擅长医治内伤,你可去寻她,千万不能大意。”


    典座忙合十谢恩。夏若初这才回眸,冷冷看向那内侍。


    心里掠过悔意,怨自己犹豫不决,早来片刻,善心之人便不必无端受伤。


    若非不愿莲灯寺再次染血,方才她就不会勒紧缰绳,随追云扬蹄将这群走狗踹翻。


    “哪位贵人摆这样大架子?”她冷声问。


    “便是皇上,也常以体恤民情为念,莲灯寺收容病弱本是善举,你家主子是有多大的胆子,竟敢行事违逆天子仁政?”


    那名内侍先是一怔,脸上却不见惧色,只拿一双细长的眼睛暗暗打量夏若初,目光里透着掂量的意味。


    很快,他面上便堆满了殷勤的笑意,身子已躬了下去,姿态谦卑。


    “奴婢张宝,请肃王妃安。奴婢是在丽妃娘娘跟前伺候的都知。”


    夏若初神情微怔,缓缓确认道:”丽妃娘娘,可是太常寺卿温大人的长女?”


    “正是!”张宝笑容更深,掩不住得意,“丽妃娘娘也是太子少傅温淮璋大人的嫡亲姐姐。”


    “奴婢职责在身,若有冲撞,请王妃莫要责怪。”


    这番话说得谦恭,张宝已将利害关系分辨明白。


    眼前这位肃王妃,论品阶可是从一品外命妇,按宗室礼法,还是皇帝的侄媳,丽妃纵然正受盛宠,明面上也轻易动不了她。


    何况,谁人不知肃王萧承翊执掌殿前司,一个有实权、备受皇帝信任的郡王,再加上背后的荣安太夫人,这等分量,便是一百个丽妃也惹不起。


    他没有立时退让,无非是因一则传闻,这位王妃,并不得宠。


    大婚当日,肃王连堂都未拜,这门亲事,不过是御笔钦点,面上光鲜,前路尚未可知。


    夏若初并未察觉张宝心中的计较,她目光微垂,神色有些恍惚。


    这件闲事真是不该管的。


    她倒是不怕那位丽妃,她只是不愿再与温府有任何牵扯。


    尤其不想见到温淮璋。


    见她良久不语,张宝有些拿不准,面上笑容更热络了三分。


    “奴婢在宫里便听闻,肃王妃琼姿玉貌,容色足以倾城,这京中多少才俊都羡煞肃王好福气。今日一见呐,王妃真真是神仙中人!难怪我肃王殿下……”


    “够了。”夏若初截断他的话头。


    若再任他说下去,这番奉承怕是要说到日落西山。


    “这些百姓在莲灯寺已停留多日,若有瘟疫再已传开。他们不过是寻常风寒湿滞,或陈年外伤,不会过病气。”


    她语气转冷,“你若欺凌贫病,驱逐弱者,此事传扬出去,损的是谁的颜面,你应当清楚。”


    张宝被她说得喉头一哽,随即又挤出笑意。


    “王妃有所不知,丽妃娘娘今日与温少傅一同上山进香,不巧山路被雨水冲得淤堵,车驾耽搁了许久,娘娘贵体已觉不适。”


    他声音里故意透出为难。


    “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否则少傅大人怪罪,奴婢实在担待不起。”


    夏若初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僵在原地。


    温淮璋,他也来了?


    记忆里的一幕一幕,如深潭下的暗流悄然翻涌。


    她与那位年少有为、名动京华的少傅,是自幼便相识的。


    温府与夏府本是世交,两家常有走动,温家有一子一女,皆是样貌出众的人物。


    如今的丽妃,闺名温佑宁,十五岁即选秀入宫,彼时夏若初只有八岁,此后便难得见面,故而对这位温家姐姐印象自然不深。


    倒是长她六岁的温淮璋,自小对她极为呵护。


    他记得她所有孩子气的喜好,东街李记的酥糖,胡人摊上会转动的木雀,每回来夏府前,总要绕一段路,带些有趣的玩意儿送给她。


    上元灯节,他在人潮中让她骑在肩上,好看清远处那盏最大的鲤鱼灯。她玩累了睡在马车里,醒来时发辫散了,他竟也会生疏地替她重新绾好。


    他教她读书,陪她练字,她耐性不足,他便扶稳她的手带她一笔一划写完。


    夏若初的字迹娟秀中藏着筋骨,便是有着温淮璋运笔的痕迹。


    两人亲厚如家人,岁月便这样一年年淌过去。


    温淮璋十八岁时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为修撰,因其才学与风仪深受圣上赏识,被选为东宫侍读。


    那时两家长辈话里话外已有了结亲的意思,但夏若初年纪太小,便想待她及笄之后再细细商议。


    情窦未开的年纪,她并不懂得什么男女之情,只知道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将来要嫁人,温淮璋便是理所应当的那一个。


    他生得芝兰玉树,为人温文端方,对她更是耐心周全,处处疼爱。


    嫁给温淮璋,她是愿意的。


    一切的改变,始于萧夫人落水身亡,夏若初被指见死不救的那一天。


    自那日回府,她便发了一场高烧,连烧了好几日,夜里总被噩梦惊醒,待热度退去,她便不再记得那日的种种细节。


    母亲担心她再受惊吓,严令府中任何人不许再提此事,不久便带着她回外祖家静养。


    那是母女二人离开侯府时间最长的一次,待归来时,柳氏已带着一对子女住进了侯府。


    就在夏若初惶然无依,家宅不宁,期盼有人能信她、护她之时,温淮璋却放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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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相信任何辩解,冷言责备她心性自私,莽撞行事,辜负了他多年的教诲。


    比起过往情谊,他更在意权势滔天的肃王府迁怒温家,立时撕毁婚约,不再与她来往。


    他说,温家清誉不容玷污,而她的所为,终究不配做他的妻子。


    一个女子受此羞辱,自然不能再作纠缠,夏若初接受了现实。


    然而不久,她便察觉情形并非她想的那样简单。


    那时温佑宁入宫已五年,还只是宫中的温婉仪,因一直没有身孕,渐渐不再受到宠幸,地位岌岌可危。


    温家是清流文臣之家,门第清贵,声望颇高,但家资并不丰厚。


    太常寺掌管礼乐祭祀,除了俸禄和朝廷赏赐,无实权财路,远不足以为宫中的女儿打点与经营。


    柳氏入府不久,两家竟然开始商议夏兰萱与温淮璋的婚事。


    夏若初无从知晓那两人从何时交好,那庶女便已悄无声息取代她的位置,成为温家最受欢迎的座上常客。


    正是从那时开始,温佑宁在宫中时来运转、步步高升,直至后来诞下公主,获封丽妃。


    这其中的利益往来不难推断。


    柳氏逐步侵占沈家的产业,转而在宫中为温佑宁铺路打点,助她获得圣宠,她的亲生女儿则攀附上了三品太常寺卿的公子,前途无量的温淮璋。


    对柳氏而言,嫁入侯府还不够,她一面上位成为当家主母,一面要连接宠妃与朝堂势力,成为她根基牢固的利益网,从此荣华富贵源源不断。


    夏若初并不怨恨温淮璋不娶她。她又不是非他不嫁。


    人人有权选择对家族最有利的道路。


    他不信她,跟着外人指责她,她亦只当他与平常人一般,有眼无珠罢了。


    让她痛恨的是,柳氏侵吞沈家财产,她不信温淮璋毫无察觉,但他却视而不见。


    为了自家前程利益,眼睁睁看着夏若初和母亲被人践踏,这就等同于助纣为虐。


    是以,她绝不会原谅他。


    “我管他什么少傅。”她语气清冷,“蝙蝠身上插羽毛,不是什么好鸟。”


    话音一字不落钻进张宝耳朵里,他惊得大张着嘴,疑心自己听错了。


    再抬眸时,夏若初面色平静,唯独眸底一片寒意。


    “回去禀告丽妃娘娘,莲灯寺西院所有禅房,早已由肃王府定下。我说让百姓住,他们便能住;我说不准驱赶,便谁也不许动他们。”


    此言一出,人群皆动容。


    尚游与江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泛起笑意,神情流露出钦佩。


    张宝急了。


    “哎呦我的王妃!您这话可就欠思量了,宫里的娘娘何等金贵,莫非还比不上这些贱民?”


    “丽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皇上今春还特为娘娘修了醉霞池,种了满池的芙蓉。”


    他停了停,低声劝道:“便是肃王殿下在此,想来也会给丽妃娘娘几分颜面。王妃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伤了和气?”


    “瞧奴婢这记性。”他忽然又忆起什么,面上堆笑。


    “夏府三娘子与温少傅的婚事,不是正在过礼吗?丽妃娘娘这些年可是为永宁侯府尽了不少力啊!”


    “若将来两家结了姻亲,王妃与丽妃娘娘便是一家人,自然是同气连枝,共享富贵……”


    “我呸。”夏若初扔出两个字。


    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张宝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堵了回去。


    “你听好了。”她字字清晰,“我已嫁入肃王府,与夏家和温家此生再无瓜葛。”


    “我行事只凭对得起天地良心,丽妃娘娘若无错处,我自不会多事。但要是恃强凌弱,既让我看见,便不会让它过去。”


    她冷冷一笑。


    “便是你们的少傅大人,若敢仗势欺人,我也定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略微颤抖的男声,带着惊喜,自身后传来。


    “初妹妹!”


    这谁呀,唤得这么肉麻?


    夏若初的肌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只见张宝与一众府卫齐齐面向她身后,躬身行礼,“见过少傅大人!”


    夏若初心头猛地一沉。


    是的,这世上只有一人会这样唤她。


    那个曾陪伴她长大的谦谦君子,如今东宫最受器重的少傅。


    那个差一点与她定下婚约,后来为了夏兰萱,将她推入冰湖险些丧命的人。


    她蹙紧眉,极不情愿地回过身。


    数步之外,身着青墨长衫的温淮璋正站在那里。


    那双目光温情脉脉地望着她,眼底像是盛着一汪化不开的哀伤,眷恋又惆怅。


    “初妹妹,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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