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是一勺滚烫的金油,泼洒在滇西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
芒市机场的跑道尽头,热浪扭曲了空气,让远处的景物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晃动,陆铮牵着夏娃,带着刚刚托运出来、还有些躁动不安的“黑影”,走出航站楼。
一股湿热、黏稠,夹杂着泥土和热带植物特有腥气的风,瞬间扑面而来。
这不仅仅是温度的变化,更是一种气息的更迭,如果说南都是一座精密运转的钟表,那么这里,就是一片肆意生长的丛林。
“哥,这里的空气是湿的。”
夏娃抬起手,遮在额头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指缝,好奇地打量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和路边巨大的芭蕉叶,“哥,这就是书上说的热带雨林气候吗?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温室培养皿。”
她换了一身清爽的装扮,白色的短T恤,浅蓝色的牛仔热裤,修长的双腿白得有些耀眼,脚下踩着一双马丁靴。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张混血的精致面孔在阳光下简直像个发光体,引得路过的旅客频频侧目。
“这里是亚热带。”
陆铮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那一抹锐利的光芒,把行李扔进了一辆早已租好的硬派越野车牧马人的后备箱里。
“上车,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的路。”
黑影早就受够了航空箱里的憋屈,听到指令,兴奋地“汪”了一声,后腿一蹬,轻盈地跃上了后座,占据了整排座位,把大脑袋探出窗外,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陌生的气味。
引擎轰鸣,车轮卷起尘土,驶上了蜿蜒的国道。
从芒市到瑞丽,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车子在亚热带的丛林中穿梭。
随着车轮的飞驰,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温带规矩的落叶阔叶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巨大芭蕉叶、缠绕在古树上如同巨蟒般的藤蔓,以及那些叫不出名字、开着艳丽花朵的奇异植物。
路两边的植被像是一道道绿色的墙,疯狂地向路中间挤压,仿佛要将这条人类修建的公路重新吞噬回自然的腹中。
陆铮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感受着潮湿的风吹过指尖。
这种湿热感,让他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熟悉,边境的味道,是混乱与机遇并存的味道,更是……猎场的味道。
夏娃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看那个!那是大象吗?”
“那是家养的水牛。”陆铮笑着纠正,“不过运气好的话,是能看到大象、孔雀的。”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血一般的橘红色。
抵达瑞丽时,已是华灯初上。
这座位于中缅边境的小城,在夜幕的掩映下,展现出了它魔幻而迷离的一面。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变得混杂起来。金碧辉煌的东南亚佛塔与破旧低矮的棚户区比邻而居,中文、缅文、傣文交织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将湿漉漉的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满大街都是骑着改装摩托车的年轻人,轰鸣声震耳欲聋。路边的小摊贩用扩音器叫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商品,云南方言、蹩脚的普通话和听不懂的缅语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嘈杂却充满活力的边境交响曲。
“哇哦。”
夏娃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发出了一声轻叹,“这里比南都……更鲜活。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生动,但也都很急切。他们在急什么?”
“急着生存,或者急着发财。”
陆铮打着方向盘,将车停在了一家充满了民族风情的民宿前。
这家民宿的老板是个看起来很豪爽的傣族大叔,看到陆铮带着这么大一条德牧,也没多说什么,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想摸摸黑影,被黑影一个冷酷的眼神给逼退了。
安顿好行李,简单洗漱后,带着夏娃和黑影走出了民宿。
既然来了,自然要去见识一下这里最著名的“夜生活”。
中缅友谊街,瑞丽最热闹的夜市之一。
这里是真正的不夜城,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玉石毛料、红木手串、各种热带水果、以及那些让人看了头皮发麻的特色美食,这里是味蕾和感官的修罗场。
夏娃走在陆铮身侧,她的手紧紧被陆铮牵着,凭着直觉,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
对于她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知刺激的新世界。
“哥,那个是什么?”
夏娃指着一个摊位,眼睛亮晶晶的。
摊位上摆着几个竹匾,里面盛满了炸得金黄酥脆的……虫子。
竹虫、蚂蚱、知了,甚至还有手指粗的蜂蛹。
“那是虫宴。”陆铮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敢吃吗?”
“是蛋白质,我可以。”
陆铮笑了,买了一小份混合装的炸昆虫。
夏娃捏起一只炸得酥脆的竹虫,没有丝毫犹豫,放进嘴里,“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嗯……”
她眯起眼睛,细细品味了一下,“口感像薯片,但是有一种……奶香味?很奇特。”
她并不觉得恶心,反而觉得这种食物充满了生命力。
她又捏起一只,递到一直紧贴着她腿侧的黑影嘴边:“黑影,吃。”
这只平日里贪吃的德牧,此刻却反常地偏过头,甚至紧闭着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拒绝了这份“美味”。
原本威风凛凛的黑影,在看到那只炸得面目全非的虫子时,竟然极其人性化地把头扭到了这并发出了一声嫌弃的“呜呜”声。
它是一条有尊严的德牧,它拒绝吃这种看起来像外星生物的东西!
陆铮忍不住笑出了声,揉了揉黑影的脑袋:“行了,别勉强它,待会儿给它买肉吃。”
越往里走,人流越密集。
这里不再仅仅是游客的观光地,更是各色人物的角斗场。
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边民,大腹便便、满手金戒指的内地倒爷,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异国女人,还有那些蹲在路边、眼神阴鸷地盯着每一个过路人的“钉子”。
陆铮能够感觉到,自从他和夏娃走进这片区域,至少有三四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黏在了他们身上。
这也难怪。
陆铮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他那种挺拔的身姿和不俗的气质,在人群中依然鹤立鸡群。而夏娃……她实在是太惹眼了。那种混血的精致感,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贵气,就像是一块掉进煤堆里的钻石。
在某些人眼里,这不仅是一只“肥羊”,更是一件可以卖出天价的“货物”。
“哥。”
夏娃突然轻轻捏了捏陆铮的手指,声音压得很低,却很平静:
“左后方五米,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右前方十米,两个蹲着抽烟的人,我感受到他们的恶意。”
陆铮神色不变,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知道了。”
他拍了拍一直紧贴着他腿侧、喉咙里发出低沉警告音的黑影,“黑影,护卫。”
话音刚落。
两人走到一个拥挤的拐角处,这里灯光昏暗,人流拥堵。
一个身形瘦小、尖嘴猴腮的男子,突然像是个醉汉一样,猛地从侧面撞向了夏娃。
夏娃的反应极快,身体微微一侧,躲开男子的碰撞。
但那个男子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还是故意往前一送。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一只翠绿色的玉镯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哎哟!我的传家宝啊!”
瘦小男子顺势往地上一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死死指着夏娃:
“你没长眼睛啊!撞碎了我的镯子!这可是满绿的翡翠啊!别走!赔钱!”
几乎是同一时间。
“呼啦”一下,从旁边的暗巷里冲出来四五个纹身大汉,瞬间将陆铮和夏娃团团围住,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领头的是一个光头,满脸横肉,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怎么着?外地人,撞坏了东西想跑?”
光头男逼近陆铮,语气嚣张至极:
“这镯子可是老坑玻璃种,少说也值一百万,看你们穿得人模狗样的,拿钱吧!没钱……嘿嘿,我看这小妹妹长得不错,正好我们老板缺个干女儿,不如跟我们去聊聊?”
碰瓷局。
而且是针对“肥羊”的连环套,先讹钱,没钱就抢人。
周围的路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避之唯恐不及,显然这伙人是这里的地头蛇,没人敢惹。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抱着镯子的瘦子,又看了一眼光滑的玉镯碎片。
还没等他说话,夏娃先开口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瘦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着一种看傻子的疑惑:
“我没碰到,他在说谎,并且这个不是玉,是塑料。”
瘦子愣住了。
光头男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底细。
“草!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瘦子恼羞成怒,猛地跳起来,“我说它是翡翠它就是翡翠!敢侮辱我的宝贝,我看你是欠收拾!”
说着,他竟然伸手就要去抓夏娃的胳膊。
与此同时。
一个一直躲在人群阴影里的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夏娃的身后,手里还拿着一块浸透了乙醚的手帕,眼神阴毒,看准时机,猛地要向夏娃的口鼻捂去!
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制造混乱,趁机迷晕,带走货物(女孩),至于那个男的,打一顿扔出去就行了。
然而,他们选错了对象。
在这个偷袭者的手刚刚伸出来的瞬间。
一直沉默不语的黑影,动了。
在这充满了恶意和危险气味的环境里,受过严格训练的黑影可不是宠物,是随时准备撕碎敌人的护卫。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黑色的残影如同闪电般扑出!
“咔嚓!”
那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黑影准确无误地一口咬住了那个偷袭者的手腕!巨大的咬合力瞬间穿透了皮肉,咬碎了腕骨!
“啊——!!!”
偷袭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乙醚帕子掉在地上,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拼命甩手,但黑影死死咬住不放,眼中闪烁着凶狠的红光。
几乎是在黑影扑出的同一瞬间。
陆铮也动了。
他没有废话,也没有讲道理,在边境这种地方,拳头就是唯一的真理。
侧身,提膝。
“砰!”
一记刚猛无铸的顶膝,狠狠地撞在了光头男的小腹上。
光头男甚至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整个人就被这一击顶得弓成了虾米,眼球突出,口水喷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陆铮顺势抓住旁边那个瘦子的头发。
手臂发力,向下一掼。
“咚!”
瘦子的脸和坚硬的水泥地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
剩下的两个大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
陆铮如同鬼魅般切入两人中间。
双肘左右横击!
“砰!砰!”
两声闷响。
两个大汉捂着喉咙和肋骨,痛苦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仅仅十秒钟。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五六个大汉,此刻全部躺在了地上,不是晕死就是哀嚎。
周围原本准备看热闹的人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他抬起脚,踩在了光头男那个拿刀的手腕上。
微微用力。
“啊——!”光头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蝴蝶刀掉在地上。
陆铮拿着一根刚才在烧烤摊吃剩的竹签,蹲下身,将尖锐的竹签悬在光头男那充满恐惧的眼球上方,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
陆铮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是来自冰窖里的风,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瑞丽的规矩,我懂。”
“但我的规矩,你们不懂。”
光头男看着那根随时可能刺下来的竹签,看着陆铮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终于明白自己踢到了什么样的铁板。
这不是肥羊。
这是一条过江龙!而且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大……大哥!饶命!饶命啊!”
光头男吓得尿了裤子,鼻涕眼泪一大把,“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该死!我该死!”
陆铮厌恶地看了一眼他湿漉漉的裤裆,收回了竹签。
“滚。”
一个字,如蒙大赦。
光头男顾不上手腕的剧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着剩下几个还能动的马仔,拖着晕死过去的同伴,屁滚尿流地钻进人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人群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陆铮和夏娃,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自动让开了一个宽阔的圈子。
陆铮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拍了拍黑影的头,示意它松口放开那个已经疼晕过去的偷袭者。
“做得好,黑影。”
黑影松开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依然警惕地环视四周,喉咙里发出低吼。
“走吧。”
陆铮牵起夏娃的手,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
就在人群逐渐散去,周围恢复喧闹的时候,黑影,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高高昂起头,鼻翼开始剧烈地扇动。
在这个充斥着劣质香水味、烤肉的烟火气、汗臭味以及各种热带植物腥气的复杂环境里,它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
一瞬间,黑影显得有些迟疑。
它歪了歪那硕大的脑袋,原本竖起的耳朵微微向后撇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思索与困惑。
它低下头,贴着地面又嗅了嗅,然后猛地抬起头,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它的眼神变了。
困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确凿无疑的兴奋,锁定了目标后的光芒。
“汪!呜——汪!!”
黑影转过头,看了一眼陆铮,又立刻转回去对着那个方向叫了两声,带着一种急切的催促,甚至开始尝试用身体的力量去拖拽陆铮,想要把他往那个方向带。
陆铮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黑影所指的那个方向。
“看来,你发现了什么。”
他顺着牵引绳的力道,不再压制黑影的冲动,反而轻轻拍了拍它那焦躁的脑袋,声音低沉而信任:
“好。听你的。”
“带路。”
得到指令的黑影瞬间如同离弦之箭,它不再犹豫,压低身形,哪怕是在拥挤的人潮中也灵活得像条黑色的游鱼,拽着牵引绳,坚定不移地向着那个充满诱惑与未知的深处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