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刘佳慧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两身影出现在大堂里，灰色制服笔挺，帽檐压得很低。他们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步距、摆臂的幅度，都像用同一把尺子量过。
“你们是……？”
左边那人微微颔首：“代替郭经理，来接引魂魄。”
“0354。情绪可能不太稳定，你们注意安全！”
两人同时点头，他们走向楼梯口，刘佳慧目送他们帮助吴忧然后消失在楼道里。
转身来到前台对着电脑说:
“原来你在帮我解决执念啊。”
“……谢谢你啊。原谅我一开始对你的怨气……”
前台电脑屏幕的蓝光轻轻闪了一下。
“姐姐，”妮妮从她身侧探出半个脑袋，“你在跟谁说话呀？”
“酒店。”
“哦——”
刘佳慧锁上手机屏幕，往椅背里靠了靠。
“下班带你去游乐场。”
妮妮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
刘佳慧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03:14
“三点了，”她把手机调成横屏，支架卡在前台台面上，“这个点应该不会有人……或者别的什么来了。”
“我刷会儿剧。你要是困了就去负一层睡，别在那儿打扫了。”她眼睛没有离开屏幕，“等我把黑盒的事情处理完，再去看看负一层到底藏着什么。”
她点开那个最近霸占热搜榜的电视剧，片头曲刚响起，巍峨的雪山和奔跑的藏羚羊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妮妮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
“……姐姐，我能跟你一起看吗？”
“不是给你买了手机吗？”刘佳慧把音量调低一格，“你去负一层看。我喜欢一个人看剧。”
妮妮垂下眼睛，轻轻“哦”了一声。
她转身走向负一层楼梯，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片头曲放完了，正片开始。高原的风在手机扬声器里呼啸，藏羚羊成群结队地掠过荒原。
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夜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起前台边角吴忧留下的手机号的便签纸，纸片打了个旋，落进垃圾桶里。
刘佳慧抬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旧式军装，洗得发白，肩章的位置空着。脸膛是长年高原紫外线刻下的赭红色，颧骨上有明显的晒伤脱皮后留下的浅印。
他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雪里站了太久的树。
刘佳慧立马起身站直。
“大哥，您好。”
多杰朝她点点头，走向前台。
“姑娘你好。”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我听别人说，你这里可以满足魂魄的愿望。所以我来了。”
刘佳慧的小脸不自觉地皱成一团。她打开通灵术看见男人头顶悬着浓郁的黄色雾气。
这是有大公德的人啊！
“大哥，不瞒您说，您要是看谁不顺眼，我可以帮你惩罚他。要是活人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揍他一顿或者你揍他一顿。但其他的……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多杰连忙摆手。
“不不不，不打人！政府审判过他们了。我不是来找他们的。”
刘佳慧顿了顿。
“那您是……”
多杰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开口说：
“我想去看看藏羚羊。还有雪豹。想看看……可可西里。”
刘佳慧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亮着的屏幕——那部正播到第二集的电视剧，巡山队员在风雪中开着破旧的吉普车，车灯切开无边无际的荒原。
她把手机转过去，屏幕朝向多杰。
“您看看，是这里吗？”
多杰接过手机看得很认真。
“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就是这里。”
他直起身，看着刘佳慧。
“我能不能……亲眼去看看？”
“大哥，您先办理入住。”她抬起头，“这样我好带您去。我得试试，带活人出去我试过，但去世的人，我还从来没带过。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可以。”多杰从怀里摸出一个皮质证件夹，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的身份证。
刘佳慧接过来，在系统里录入。
屏幕跳出一行字。
【多杰】
【VIP客户】
【房间号：5666】
【备注：生前荣获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因公殉职，追认为烈士。】
刘佳慧的指尖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
她什么都没说，制好房卡，双手递过去。
多杰没有立刻接。他偏过头，眯着眼凑近前台台面上那行极小极小的灰色字体，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
“如果您对我们前台的服务感到满意，请给她五星好评……”
他转过头，看着刘佳慧，认真地说：
“姑娘，我给你个五星好评。”
刘佳慧顿了一下。
然后她摘下胸牌，放在他手边。
多杰伸出食指，在那枚几乎看不见的感应区域，用力按了一下。
“叮——”
【五星好评 2/5】
刘佳慧把胸牌重新别好。
“谢谢，大哥。”
“大哥，您稍等我一下，”刘佳慧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半寸，“我去喊我妹妹。”
她转身快步走向负一层楼梯口，脚步带着点小跑。
“妮妮！”她朝楼梯里喊了一声，“上来！我们要去可可西里了！”
噔噔噔噔——
妮妮从楼梯拐角探出脑袋。
“来了姐姐！”
妮妮看见多杰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叔叔好！”
多杰连忙摆了摆手，高原红的脸膛上浮起一点局促的笑意：“小朋友好，小朋友好。”
刘佳慧已经把背包甩上肩头。妮妮拉着她开口说:“姐姐那个人好香啊！”
刘佳慧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走，大哥。”她深吸一口气，“我先试试。我要是能出这个门，就能带您去。”
她朝玻璃大门走去。
手搭上门把手。
推。
——门纹丝不动。
刘佳慧抿了唇，又加了几分力气，门把手在她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没推开。
她没回头，转身快步走回前台，双手撑上台面，俯身凑近那台幽幽蓝光的电脑：
“我不是要下班！”
气的刘佳慧狠狠拍了两下大理石桌面，疼的她直甩手。
“我要送英雄去可可西里，看一眼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不是逃班，不是偷懒，不是违规外出。”
屏幕闪烁了一下。
光标跳动，缓缓浮现一行字：
【等直升机】
刘佳慧盯着那行字，肩头轻轻松下来。
“……好，谢谢。”
她拉开前台抽屉，把里面囤的零食股脑全扒拉出来，堆在台面上。
“大哥，您先吃点东西垫垫。”她把那包她最爱吃的奶糖特意放在最上面，“这些都很好吃的，这个牌子奶味特别浓……”
多杰走过来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笑着说:“……谢谢姑娘的好意。但我不能吃。”
刘佳慧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啊……对不起，我忘了。”
安静了两秒。
她抬起眼，看着多杰。
“大哥，您怎么没有……没有去投胎？”
“我在别的地方任职。”他说。
她垂下眼，把那些零食重新塞回抽屉里：“那也好不用去人间遭受苦难了。”
这时门外亮起一道光。
直升机停在酒店门外。
三人登机后，多杰眉头轻轻蹙起问刘佳慧：
“它会不会……吓到藏羚羊？”
“不会。这是酒店特供的。要是现实里的那种直升机……声音可大了。”
多杰点了点头。
“……那就好！”
直升机无声地穿过夜色，向西
“大哥马上到了，我们是坐在上面看一圈还是下去走一走？”